不,不是普通的銀針。
它比西倫見過的銀針要粗一些,針尖呈淡灰色,表面有極其細密的刻紋。
「你可以看一下。」戴維從托盤上拿起那支藥劑瓶,遞給西倫。
「黑血病的特徵很明顯——中毒之後,身體組織會逐步壞死,血液會變成黑色。早期難以察覺,但到了中後期,手指和腳趾的末端會最先出現症狀。」
他指了指注射器。
「旁邊這個是解毒劑,如果有人中了黑血病,在早期階段注射這個還來得及。」
然後他拿起那根特殊的銀針。
「這是檢測針,特製的——如果把它插入疑似含毒的物質中,針頭變黑,就說明檢測物攜帶有黑血病毒。」
他將三樣東西重新放回托盤上,朝西倫推了推。
「西倫先生如果覺得有用,可以留著。」
西倫看著托盤上的東西。
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將三樣東西收了起來。
藥劑瓶和注射器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銀針用絨布包好,放進了褲兜。
「多謝。」
他要走了。
戴維在身後又開口了。
「西倫先生。」
他的聲音變得鄭重了一些。
「或許另有隱情——」
他停頓了一下。
「但小心探查就好。」
又說——
「其實安安穩穩給我父親治病就行了,無需如此忙碌。」
這兩句話放在一起,意思就很微妙了。
前一句像是鼓勵:你查吧,小心點就行。
後一句是提醒:但最好別查了。
到底是哪個?
西倫沒有追問。
他朝門口走了兩步。
「西倫先生。」
戴維的聲音第三次響起。
這一次,語氣里多了一種不加掩飾的嚴肅。
「現在我很需要你。」
他一字一頓地說:「希望你不要擅自走動——比如離開林克家族什麼的。」
西倫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微微點頭。
「我知道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然昏暗。
西倫一邊緩步走著,一邊閉上了眼睛。
不是在休息——是在分析。
戴維的意圖,現在似乎很明顯了。
第一,他不希望西倫深入調查。
第二,他警告西倫不能離開。
西倫想著,如果自己放棄調查,安安穩穩治好族長,五天之後能全身而退嗎?
他覺得不能。
不是因為戴維——
而是因為那個投放一號病毒的人。
那個人需要一個替罪羊。
而西倫就是那個完美的替罪羊——外來非凡者,持有長老令,進出族長臥室,有權限也有動機。
哪怕他治好了族長——只要兇手還在暗處,他隨時可能被再次栽贓。
所以他必須找出真相。
不是為了林克家族——
是為了自己。
但戴維又明確不希望他查。
為什麼?
西倫思索片刻。
一個可能性浮出水面。
如果兇手是瑞莎——
那戴維的態度就可以解釋了。
瑞莎是他的母親。
無論她做了什麼,戴維都不可能坐視她被外人揪出來。
他想讓西倫治好父親,但不想讓西倫牽出母親。
所以他一方面限制西倫的行動,另一方面又給了工具——
意思是:你治病就好,髒東西我自己來處理。
這說得通。
但如果兇手不是瑞莎呢?
如果兇手——是戴維自己呢?
一個長期被架空的長子,父親臥病在床,母親把持著家族的實際權力,他名為繼承人,實際上卻活在陰影里——
如果父親死了,族長之位自然而然就落在他頭上。
到那時候,他就不再是影子。
他就是光。
西倫不確定,但他不排除這個可能。
他回到客房之後,把門鎖好。
坐到床邊,取出那根特製的銀針,在手指間轉了兩圈。
然後他把銀針收好,喝了一瓶寧靜藥水,躺到床上。
他需要休息。
真正的休息——而不是演出來的。
因為明天還要進行第二次淨壓。
閉上眼睛之前,他在心裡給自己定了規矩。
從現在起——
在任何人面前,他都是那個因為淨化污染而虛弱不堪的外來非凡者。
走路要慢,說話要輕,偶爾咳嗽兩聲。
面色蒼白,神情疲倦。
看起來隨時都可能倒下。
這是他的保護色。
直到他找出真相,或者離開這裡。
……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
西倫一覺睡到了晚上九點。
醒來之後,他沒有出門,只是靠在床頭翻看一號病毒的文獻資料。
油燈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
他一直沒有離開房間。
另一邊。
東翼二樓的會客室里。
戴維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文件,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紙面上。
管家推門進來,輕聲稟報。
「查了。」
戴維抬眼。
「西倫先生回到房間之後,一直沒有離開。」
戴維看了一眼桌上的座鐘。
晚上十點零七分。
快要歇息了。
他沉默了片刻。
「希望如此。」
又過了一會兒,他像是在對自己說:
「其實沒必要知道太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不然總歸惹眼。」
管家沒有接話。
他只是微微躬身,退出了房間。
戴維獨自坐在昏暗的燈光下。
他的目光落在牆上的全家福油畫上——畫中年幼的自己正拘謹地站在父親身前,雙手規規矩矩地貼在褲縫。
他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來,拉上了窗簾。
……
與此同時。
莊園西翼的另一間臥室里。
瑞莎坐在梳妝檯前。
她沒有在照鏡子——她只是坐著,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指緊緊絞在一起。
鏡中映出她的側臉。
保養得當的面容上,嘴角微微下壓,法令紋比平時深了一些。
她的目光是空洞的。
像是在看著什麼很遠的地方。
很久之後,她站了起來。
走出臥室。
沿著走廊往東翼方向走去。
她的腳步很輕,裙擺的沙沙聲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異常清晰。
走到族長臥室門前。
她沒有進去。
只是遠遠地站著,隔著十幾步的距離,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兩個護衛看到她,立刻立正行禮。
瑞莎沒有回應。
她就那樣站了大約一分鐘。
然後轉身離開。
面色複雜。
她的腳步改變了方向——不是回自己的臥室,而是往東翼二樓走去。
戴維的會客室。
她敲了敲門。
門開了。
戴維看到她,先是一怔。
然後叫了一聲——
「媽。」
瑞莎走進去。
戴維對管家說:「出去。」
管家退出房間,反手將門帶上。
房間裡只剩下母子兩人。
隔著一扇門,誰也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五分鐘後。
瑞莎推開門走出來。
她的面色比進去之前更難看了。
嘴唇抿成一條線,顴骨上浮著兩團不自然的紅。
她沿著走廊快步走回西翼。
進了臥室。
關上門。
片刻之後,她的聲音從門內傳出來。
很低,很輕,像是在對某個人說話。
「不要猶豫了。」
「動手吧。」
……
深夜。
莊園籠罩在濃稠的黑暗中。
花圃里的玫瑰在月光下失去了顏色,變成一片灰白色的剪影。遠處的樹梢間偶爾傳來夜鳥的叫聲,尖銳而短促。
西翼三樓。
西倫的客房裡,油燈已經熄了。
他躺在床上,呼吸均勻,看起來已經沉沉睡去。
黑暗中——
窗外有一個身影。
那個身影貼在窗戶外面的牆壁上,一動不動,像是建築本身的一部分。
它在那裡停留了大約三十秒。
然後無聲地消失了。
又過了一會兒。
西倫的眼睛睜開了。
黑暗中,他的目光清亮而冷靜,和白天那副虛弱不堪的模樣判若兩人。
「盯著我,就要做好被發現的準備。」
他在心裡說了這句話。
迴響腔一直在低功率運轉——這是他在北區養成的習慣,即使在睡眠中也不會完全關閉。
剛才那個窗外的身影發出的微弱呼吸聲、衣物與牆壁的摩擦聲、以及腳掌在窗台上短暫停留時施加在石板上的壓力——
迴響腔全部捕捉到了。
誰在盯著我?
西倫從床上無聲地坐起來。
他沒有開燈。
在黑暗中穿好外套,貼身帶上短銃和鎮魂釘。
然後他來到窗前,將手指輕輕搭在窗框上。
迴響腔的遠聆模式啟動。
他閉上眼睛,回顧著剛才那個身影離開時的動作軌跡。
腳步聲——極輕,但有節奏。訓練過的人。
方向——
沿著窗外的屋簷向左移動。
左邊。
蘇茜和黛西斯的房間在那個方向。
西倫的呼吸放到了最輕。
他悄無聲息地推開窗戶,翻身出去。
夜風帶著花園裡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
他的動作輕盈而精準,腳掌落在屋簷的窄沿上,不發出一絲聲響。
然後他順著屋簷向左移動。
迴響腔持續工作著,將周圍一切聲響信息匯聚起來。
走了大約十幾步。
他停了下來。
前方的氣息在這裡變得模糊了。
像是有人進入了一扇窗戶——
但那扇窗戶到底是黛西斯的,還是蘇茜的,他無法完全判斷。
兩間房挨在一起,窗戶的間距太近了。
西倫猶豫了一下。
什麼意思?
有人進入了其中一個人的房間?
目的是什麼?
他在屋簷上又等了將近一分鐘。
然後——
一道身影從蘇茜的窗戶里翻了出來。
動作乾淨利落,像一隻貓。
身影落在屋簷上,一個縱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西倫沒有追。
他直接翻進了蘇茜的窗戶。
落地的一瞬間,他的手已經按在了短銃的握把上。
房間裡很暗。
月光透過沒來得及合上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出一條蒼白的光帶。
他快速掃視了一圈。
桌子,椅子,衣櫃,床——
然後他看見了那雙眼睛。
蘇茜。
她從床上坐了起來。
穿著一件白色的貓咪圖案睡衣,領口寬大,露出一截消瘦的鎖骨。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頭髮散亂地披在肩膀上。
她靜靜地坐在那裡。
盯著他。
一句話不說。
眼神——
冷靜。
不是恐懼,不是驚訝,不是那種被人突然闖入臥室時應該有的慌亂。
是冷靜。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清澈得不像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
它們像兩汪沉在深井底部的寒水,看不出深淺。
兩人對視了三秒。
西倫先開口了。
「我看到有人進來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平穩。
蘇茜眨了眨眼。
「你走吧。」
又是這句話。
西倫沒有走。
「什麼意思?」他盯著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為什麼一直勸我走?」
蘇茜又眨了眨眼睛。
那種空曠的、遲鈍的表情回到了她臉上,像一層面具緩緩覆蓋住了剛才那一瞬間的冷靜。
她似乎又要裝傻。
西倫直接打斷了她。
「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走不了的,戴維不可能放我走——他需要我治他父親的病。
而如果我不了解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就會一直被動,一直被人牽著鼻子走,直到有人把所有的罪名扣在我的頭上。」
他停頓了一下。
「如果你知道什麼——我希望你告訴我。」
蘇茜眨了眨眼。
沒說話。
西倫吐了口氣,看來她不信任他。
也對——
一個在這座莊園裡靠裝傻活了好幾年的女孩,怎麼可能因為一個外來者的幾句話就卸下防備?
他換了一個方向。
「剛才有人從你的窗戶進來。」他說,「你知道他做了什麼嗎?」
蘇茜眨了眨眼。
「沒看清。」她的聲音很細,很稚嫩,帶著那種呆愣的語調,「好像在桌子上擺弄什麼吧。」
說得像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孩。
西倫明明知道她在裝傻——
但聽到她這麼說話,又覺得似乎她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這種矛盾感讓他一陣頭疼。
他沒有糾纏,轉身走到桌子前。
月光照在桌面上,清冷而慘白。
桌上擺著一隻瓷盤。
盤子裡放著三塊糕點——精緻的、奶油色的小方塊,看起來是莊園的夜宵。
西倫盯著那三塊糕點看了幾秒。
他伸手探過去,釋放了一絲氣息,緩緩籠罩住盤子。
捕捉。
觀察。
氣息在糕點表面細細掃過。
許久——
沒有結果。
至少氣息層面沒有異常。
他皺了皺眉。
忽然——
像是想到了什麼。
他伸手探進褲兜,摸出了那根特製的銀針。
戴維給他的——檢測黑血病毒的銀針。
他將針尖輕輕刺入糕點的內部,緩緩拔出。
從針尖開始,一層渾濁的黑色沿著針身迅速蔓延,像是被什麼東西侵蝕了表面。
銀針——
變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