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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蘇茜的噩夢

2026-09-10 21:39:53 作者: 潛水的白鯨

  西倫閉上眼睛。

  果然。

  他說得很輕。

  「有毒。」

  一個人在深夜悄然進入蘇茜的房間。

  不是來偷東西。

  不是來送信。

  是來——在她的夜宵里下毒。

  黑血病毒。

  足以致死的黑血病毒。

  有人要殺蘇茜。

  西倫看著手中那根發黑的銀針,一言不發。

  身後傳來極輕微的響動。

  他轉過頭。

  蘇茜坐在床上,低著頭。

  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

  她的聲音從髮絲間傳出來,依然細,依然輕——

  「你走吧。「

  她說。

  「我不需要你救我。」

  西倫看著她。

  沉默了三秒。

  「即便到了這個地步,也不想告訴我什麼嗎?」

  

  蘇茜的頭垂得更低了。

  她的手指攥著睡衣的下擺,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很久之後,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瑞莎是壞媽媽。」

  她說。

  「你不要得罪她。」

  說完這句話,她沒有抬頭,逕自縮回了被子裡,背對著西倫,蜷成了一個小小的團。

  像一隻把自己縮進殼裡的蝸牛。

  西倫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蜷縮的身影。

  然後他走回桌子前,將盤子裡的三塊糕點全部用手帕包起來。

  他沒有將它們留在這裡——

  他把手帕裹好,塞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

  然後他從窗戶翻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客房。

  關上窗戶,拉上窗簾。

  黑暗中,他靠在床頭坐著。

  蘇茜的那句話在腦海里反覆迴蕩。

  瑞莎是壞媽媽。

  你不要得罪她。

  到了這個地步——

  有人要用黑血病毒殺她。

  她都還在裝傻。

  即便是提醒他,也要用一種看起來像是小孩子隨口說出的、不經意的方式。

  她在保護自己。

  同時——

  也在保護他。

  「你不要得罪她。」

  這不是在說一個小女孩不喜歡繼母。

  這是一個在黑暗中蟄伏了多年的人,用僅存的善意發出的最後一點警告。

  西倫將手帕從口袋裡取出來。

  打開。

  三塊精緻的、灑著糖霜的小糕點,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奶白色光澤。

  他看著這三塊糕點,許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將它們重新包好,放進了床頭櫃的抽屜里。

  鎖上。

  他閉上眼睛。

  腦海中,四條線索漸漸交織在一起,編成了一張越來越清晰的網。

  一號病毒。

  蘇茜母親的死。

  蘇茜四年前的感染。

  瑞莎。

  所有的線——

  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但他還不能動。

  證據不夠。

  如果貿然指控瑞莎,戴維會站在哪一邊?

  他今天已經表過態了——「不要知道太多「。

  母親和父親之間,他會選誰?


  或者說——

  他是否已經知道了真相?

  只是選擇了沉默?

  西倫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窗外的月光已經從窗簾縫隙中移走了。

  房間裡漆黑一片。

  他的呼吸平穩而緩慢。

  還有四天。

  他告訴自己。

  ……

  蘇茜看著西倫的背影消失在窗框之外。

  月光傾斜進來,落在她消瘦的臉上,像是給蒼白的皮膚鍍了一層薄薄的銀。

  她沒有動。

  就那樣坐在床上,雙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窗外那片被月色洗過的天空。

  很久很久。

  久到夜風從縫隙里鑽進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微微晃動。

  她的嘴唇動了動。

  「夫人生氣了。」

  聲音極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

  「又有人……要遭殃了。」

  說完這句話,蘇茜慢慢地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雙手。

  十指纖細,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

  ——這是一雙做不了任何事的手。

  打不了人,逃不了命。

  甚至連糕點都做不好。

  蘇茜把手縮進了袖子裡。

  她從床上滑下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桌邊,看了一眼那個空了的盤子。

  糕點被西倫帶走了。

  她知道。

  那三塊糕點裡有毒。

  她也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只是不能說。

  不能說,不敢說,說了也沒用。

  蘇茜慢慢走回床邊,爬上去,把被子緊緊裹住自己的身體。

  天有些冷了。

  入秋以後,莊園西翼的暖氣總是不太夠。黛西斯的房間有壁爐,她的沒有。

  不是沒人管她——黛西斯替她申請過好幾次,管家也答應了,但每次到了安裝的日子,總會有各種各樣的理由推遲。

  蘇茜不在乎。

  她把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膝蓋抵住胸口,雙臂環住小腿,下巴埋進被子裡。

  像一隻把殼蓋嚴實的蝸牛。

  這個姿勢讓她覺得安全。

  至少——

  沒有什麼東西能從縫隙里鑽進來。

  ……

  月光移動得很慢。

  蘇茜閉著眼睛,卻沒有睡著。

  腦海里浮現出一些畫面。

  很舊的畫面。

  像是被雨水泡過的老照片,邊角已經模糊,但中間的人影依然清晰。

  那是母親。

  母親叫什麼名字,蘇茜已經記不太清了。

  莊園裡的人都叫她「艾琳」。

  艾琳是個矮個子的女人,圓圓的臉,手上總有麵粉的痕跡。她在莊園廚房工作,負責做糕點。

  蛋奶酥、蜂蜜餅、杏仁塔、肉桂卷——

  蘇茜記得每一種糕點的味道。

  記得母親端著托盤從廚房出來的樣子,圍裙上沾著糖霜,臉上帶著笑。

  「茜茜,過來嘗嘗。」

  母親的聲音總是柔柔的,帶著一點南方口音。

  蘇茜沒有父親。

  或者說,她有,但母親從來不提。

  蘇茜問過一次,母親的笑容僵了僵,然後摸摸她的頭,說——

  「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

  後來蘇茜就不問了。

  她知道,「很遠的地方」是大人用來騙小孩子的話。


  但她不在乎。

  有母親在,就夠了。

  林克族長是個寬厚的人。

  蘇茜記得他。

  高高大大,頭髮花白,說話聲音很沉,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很深的紋路。

  母親在莊園做了很多年的糕點,族長嘗過之後讚不絕口,得知她獨自撫養女兒後,便允許蘇茜搬進莊園,和母親住在一起。

  那是蘇茜這輩子最好的日子。

  西翼一樓靠近花園的那間小屋,窗戶正對著一叢玫瑰。

  春天的時候花開得很盛,香氣能飄進屋子裡。

  母親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去廚房,晚上七點回來,蘇茜就在莊園裡到處跑。

  她和同齡的孩子一起玩。

  抓蝴蝶。

  盪鞦韆。

  在花園的石板路上跳格子。

  管家的女兒比她大兩歲,會編花環,教她用雛菊和野薄荷編成一個圓圈戴在頭上。

  黛西斯比她大三歲,是族長的小女兒,穿著漂亮的裙子,說話輕聲細語。

  蘇茜第一次見到黛西斯的時候,覺得她像畫冊里的公主。

  黛西斯蹲下來,歪著頭看她——

  「你就是艾琳阿姨的女兒?」

  「嗯。」

  「你喜歡吃什麼?」

  「……蜂蜜餅。」

  「我也是。」

  然後黛西斯笑了起來,拉住她的手。

  那隻手很溫暖。

  蘇茜至今都記得那個溫度。

  一切都很好。

  陽光很好,花很香,母親每天都會帶糕點回來,黛西斯會在午後來找她玩。

  似乎——

  生活就應該是這樣的。

  直到那個晚上。

  蘇茜記得那是一個秋天的傍晚。

  天已經暗了,但母親還沒有回來。

  正常情況下,廚房的工作在下午六點就結束了。

  但那天管家突然生了病,臨時讓母親代替他去給族長送夜間的點心。

  蘇茜坐在床上等。

  等了很久。

  窗外的天從暗藍變成了墨黑,玫瑰花叢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

  門終於開了。

  母親匆匆忙忙地走進來。

  沒有開燈。

  蘇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聽到了她的喘息聲——急促的、帶著顫抖的喘息。

  「媽媽?」

  蘇茜從床上坐起來。

  「媽媽,你怎麼了?」

  母親沒有回答。

  她把門關上,插上門閂,然後靠著門,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蘇茜赤著腳跑過去,蹲在她面前。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亮了母親的臉。

  那張臉——

  蘇茜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表情。

  不是疲憊,不是難過。

  是恐懼。

  純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母親的嘴唇在發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著窗外稀薄的月色。

  「媽媽,你是不是摔著了?」

  蘇茜伸手去摸她的額頭。

  母親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力氣大得驚人。

  「茜茜。」

  母親的聲音沙啞而急切。

  「什麼都別問。」

  「什麼都別問,知道嗎?」

  蘇茜被嚇到了,使勁地點頭。

  那天晚上,母親沒有睡覺。

  她躺在床上,眼睛一直睜著,盯著天花板。

  蘇茜縮在她身邊,能感覺到母親的身體在不停地發抖。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追著她。

  第二天,母親病了。

  起初只是發燒。

  臉燒得通紅,額頭燙得嚇人。

  蘇茜跑去找管家,管家叫來了莊園的醫生。

  醫生看了看,說是普通的風寒,開了退燒藥。

  但藥吃了,燒沒有退。

  第三天,母親開始咳嗽,咳嗽裡帶了血。

  很多人來看望她。

  廚房的同事,花園的園丁,洗衣房的大嬸。

  甚至——

  瑞莎夫人也來了。

  蘇茜記得瑞莎走進房間的樣子。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長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溫文爾雅,關切體貼。

  她在母親床邊坐下,握住母親的手,輕聲說了很多安慰的話。

  「艾琳,好好休息,不要擔心工作的事。」

  「莊園已經安排了人替你,你安心養病就好。」

  「茜茜我會讓人照顧的,你放心。」

  母親一直在發抖。

  從瑞莎進門的那一刻起,母親的身體就在發抖。

  不是因為發燒。

  蘇茜當時不明白。

  但她記得母親的手指死死攥著被子,指節泛白,像是要把棉布攥碎。

  瑞莎說了很多話,最後站起來,拍了拍母親的手背。

  「不要說話了,好好休息。」

  她說。

  聲音很輕柔。

  像是在哄一個聽話的孩子。

  但蘇茜記得——

  瑞莎轉身離開的時候,她的眼神從母親臉上掠過。

  只是一瞬。

  那個眼神,不是關心,不是同情,是確認。

  就像一個獵人檢查陷阱里的獵物——

  確認它還在掙扎,但已經跑不掉了。

  接下來的日子,母親的病越來越重。

  先是發冷,不停地發冷。

  蓋了三床棉被還是冷,身體蜷縮得像一隻蝦。

  然後是精神不好。

  開始說一些奇怪的話。

  斷斷續續的,前言不搭後語。

  有時候半夜突然坐起來,瞪著窗戶,嘴裡含混不清地重複著什麼。

  蘇茜聽不懂。

  她只能緊緊抱住母親的胳膊,用自己小小的身體暖著她。

  請了很多醫生。

  莊園的醫生看了,搖頭。

  外面請來的醫生看了,也搖頭。

  「從未見過這樣的病症。」

  「高燒、咳血、精神混亂……不像是普通的風寒。」

  「像是……某種瘟疫。」

  但沒有人說得出是什麼瘟疫。

  也沒有人治得好。

  蘇茜記得那個暴雨夜。

  雨很大。

  大到窗戶被打得劈啪作響,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拳頭捶。

  母親咳了一陣,忽然安靜下來。

  然後她伸出手,把蘇茜拉到床邊。

  那隻手瘦得只剩下骨頭,皮膚上布滿了暗紫色的斑點。

  但握住蘇茜手腕的力氣,卻出奇地大。

  「茜茜。」

  母親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了。

  不再含混,不再癲狂。

  像是迴光返照般的清明。

  「你要好好學習。」

  她說。

  「以後……離開這裡,去外面,好好活著。」

  蘇茜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還有……」

  母親頓了頓。

  她的目光從蘇茜臉上移開,投向房間的某個角落。

  那個方向——是莊園主宅的方向。

  「要好好對待夫人。」

  母親說。

  「不要忤逆她的選擇。」

  蘇茜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她只知道抱住母親,把臉埋在那隻枯瘦的手掌里,哭得渾身發抖。

  年幼的她——

  已經隱約感覺到了什麼。

  那種感覺像一隻無形的手,從黑暗中伸出來,緩緩地、不可阻擋地扼住了她的喉嚨。

  第二天清晨。

  雨停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母親的臉上。

  母親的表情很平靜。

  眼睛閉著,嘴角微微彎著,像是終於睡了一個好覺。

  蘇茜趴在床邊,叫了很多聲「媽媽」。

  沒有人回答她。

  再也沒有人回答她了。

  從那以後,蘇茜就成了孤兒。

  ……

  蘇茜被收養在莊園裡。

  黛西斯哭了很久,抱著她不肯撒手。

  族長嘆了口氣,安排她住進了西翼的一間單獨的房間。

  沒有了母親,蘇茜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安靜了。

  花園還是那個花園,玫瑰還是那些玫瑰。

  但顏色好像褪了。

  聲音好像小了。

  連陽光都沒有以前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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