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不像是一個病入膏肓之人的眼睛。
沒有混濁,沒有迷茫。
瞳孔深處,是一片沉靜的、冰冷的、近乎於審視的清明。
像一頭假寐的老獅。
洛伊看了西倫一眼。
張開嘴唇,聲音嘶啞。
似乎說了些什麼。
西倫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他盯著洛伊的臉看了很久。
那張黧黑乾裂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西倫知道。
他全都知道了。
這個人——
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瀕死過。
片刻後,西倫站起身來。
他走到門前,停了兩秒。
然後拉開了門。
戴維站在門外,幾乎是貼著門框。
「怎麼樣?」
他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焦灼。
西倫看著他,沉默了一下。
「好多了。」
戴維一愣。
「情況比我預想的還要好,」西倫的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污染已經基本根除,病毒也壓制住了。你父親的體質遠超常人——作為三階非凡者,他的生命力比我估計的還要頑強。」
戴維的嘴唇動了動。
「那……」
「我覺得這兩天內就能醒來。」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庭院中鳥雀的啼鳴。
戴維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的肩膀塌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撐著身體的那根弦。
「那就好……那就好……」
他反覆說著,聲音發顫。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西倫,鄭重地彎下腰。
「西倫先生,辛苦了,請好好歇息。」
西倫微微點頭。
他從戴維身邊走過,沿著走廊向西翼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對了。」
「嗯?」戴維轉過頭。
「我想去找瑞莎女士了解一些事情,」西倫說,「請問她住在哪裡?」
戴維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兀。
但他沒有多想。
「在莊園後面,」戴維說,「紅煙囪的那棟房子,走過花圃往北就能看到。」
「多謝。」
西倫轉身離開。
走廊上只剩下戴維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看著西倫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後他回過頭,看了一眼緊閉的臥室門。
門後面,他的父親還在沉睡。
或許明天就能醒來。
戴維的目光沉了沉。
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
紅煙囪的房子在莊園的北側,是一棟兩層的小樓。
紅磚牆面爬滿了常春藤,煙囪上的赤色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西倫站在門前,整理了一下衣領。
然後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片刻後,門內傳來腳步聲。
一個侍女打開門,上下打量了西倫一眼。
「請問——」
「我是西倫,」他說,「來拜訪瑞莎女士。」
侍女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請稍等。」
門關上了。
大約過了一分鐘。
門重新打開。
「夫人請您進去。」
西倫邁步走入。
客廳不大,但布置得很講究。絨面沙發,桃花木的茶几,壁爐里燃著小火,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瑞莎坐在沙發的一端,手裡端著一杯茶。
她微笑著。
「原來是西倫來了。」
和上次見面時判若兩人。
沒有憤怒,沒有敵意,甚至連居高臨下的倨傲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得體的、溫和的、甚至帶著幾分親切的笑容。
像一個大家族的女主人接待一位重要的客人。
西倫站在那裡,看著她。
他的目光很平靜。
「夫人。」
「坐吧,」瑞莎抬了抬手,指向對面的沙發。
西倫走過去,坐下。
他注意到茶几上已經備好了兩杯茶。
「怎麼想到來我這裡?」瑞莎問,語氣隨意。
「想問一些關於蘇茜的事情。」
瑞莎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笑。
「我和她不熟,」她說,「你找錯人了。」
她放下茶杯,隨口補了一句,「或許可以找黛西斯了解,她們姐妹感情好。」
「這樣麼。」西倫點了點頭,「倒是我找錯了。」
瑞莎的笑容維持得很好。
「老爺的情況怎麼樣?」她順口問道。
這個問題問得很自然。
像是關心,像是客套。
西倫微微點頭。
「還不錯。」
「一切順利的話,」他說,「或許明天就會有結果了。」
瑞莎的動作頓住了。
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臉上那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出現了一道極細微的裂痕。
「這麼順利麼?」
「對,」西倫說,「應該是林克族長作為三階非凡者,體質非同凡響,換了常人,恐怕撐不到今天。也正因為他底子好,治療才比預想中順利得多。」
他說到這裡,忽然咳嗽了兩聲。
咳嗽聲不大,但聽上去很疲憊。
「這兩天可真累,」西倫揉了揉太陽穴,語氣裡帶著一絲勉強的苦笑,「連續淨壓消耗太大,精神都不太暢通了。」
瑞莎看著他。
「辛苦了,」她說。
聲音很輕。
西倫站起來,微微欠身。
「打擾了,夫人。」
他轉身走出客廳。
門在身後關上。
瑞莎坐在沙發上,沒有動。
茶杯里的茶水已經涼了。
她的目光落在壁爐的火焰上,跳動的光影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眉頭——
緊緊皺在一起。
傍晚的莊園,暮色從西翼的屋頂上滑落下來,將整個中庭浸入一層昏黃的光。
西倫回到客房,關上門。
他沒有點燈。
在黑暗中,他走到床邊,坐下。
將短銃從腰後取出,放在枕頭底下。
鎮魂釘從袖口解下,擱在床頭柜上。
然後他躺了下去。
仰面朝天,雙手交疊放在胸前。
呼吸平穩。
像是對一切毫不在意。
實際上——
他在等。
西倫閉上眼睛,迴響腔維持著最低功率的開啟狀態。
整座莊園的聲音如同潮水般湧來,又被他過濾成無數條細線。
走廊上的腳步——侍女換崗。
遠處訓練場的兵器碰撞——武衛隊的日常操練。
廚房裡的鍋碗聲——晚餐準備。
花圃旁,有人在澆水。
一切如常。
但西倫知道,今天晚上不會太平。
他透露給瑞莎的消息太過直白——族長明天可能醒來。
對於一個長期給丈夫下毒、試圖讓他在病床上慢慢死去的人來說,這個消息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所有的布局即將功虧一簣。
意味著族長一旦清醒,很多事情將再也無法掩蓋。
她必須在今晚動手。
而且會比以前更加激進。
西倫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
他確實累了。
連續兩天的淨壓治療消耗了大量精神力,雖然今天恢復得不錯,但身體裡那種沉甸甸的疲倦感是真實的。
不過——
夠了。
他只需要等。
……
另一邊。
西翼三樓。
蘇茜提著一個小布包,輕輕敲了敲隔壁的門。
「姐姐。」
門開了。
黛西斯站在門口,看到蘇茜的時候,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外。
「蘇茜?怎麼過來了?」
「我想……和姐姐一起睡。」
蘇茜低著頭,聲音小小的,像一隻怕冷的貓。
黛西斯的目光軟了下來。
「快進來。」
她伸手將蘇茜拉進房間,幫她把小布包放在床頭柜上。
布包里裝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睡衣,還有一塊鹹味餅乾。
「你還沒吃晚飯?」
「吃了。」蘇茜搖了搖頭,「這是留著的。」
黛西斯沒有追問。
她知道蘇茜的習慣——總喜歡在床頭放一塊吃的東西,好像這樣才能安心入睡。
兩人換了衣服,鑽進被窩。
黛西斯的床很大,很軟。
蘇茜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大,像兩顆浸了水的玻璃珠。
「姐姐。」
「嗯?」
「你有爸爸媽媽,真好。」
黛西斯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她轉過身來,看著蘇茜那張蒼白的小臉。
蘇茜的表情很平靜。
沒有羨慕,沒有傷感。
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正因為太平靜了——
反而讓人心疼得更厲害。
黛西斯伸出手,將蘇茜的腦袋輕輕攬進懷裡。
「以後我就是蘇茜的爸爸媽媽,」她說,聲音有些發緊,「我會照顧好你的。」
她把臉埋進黛西斯的胸口,小小的手指抓著她的睡衣。
過了一會兒,她悶悶地說了一句。
「姐姐最近好像心情不好。」
黛西斯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蘇茜,苦笑了一聲。
「擔心父親。」
她用手指輕輕梳理蘇茜的頭髮,聲音低沉下來。
「現在族內的情況很複雜,父親病成這樣……又有人在暗中下毒。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很可能是某位長老,或者——」
她沒有說下去。
有些可能性太過險惡,她不願意在蘇茜面前說出來。
蘇茜安靜地聽著。
「姐姐的父母也會離你而去麼?」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刺進了黛西斯的心裡。
她的手停了下來。
「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
黛西斯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要碎掉。
「我都接受不了他們離我而去。」
「他們是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蘇茜沒有動。
她的呼吸很淺,很輕。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
「姐姐,你不是還有個哥哥嗎?」
黛西斯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我和他不太熟。」
「雖然哥哥對誰都很彬彬有禮,是族內所有人的好榜樣——」
她停頓了一下。
「但我不喜歡他。」
蘇茜沒有再問為什麼。
她只是默默地抱緊了黛西斯。
像是在抱一棵樹。
一棵在風暴來臨前,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被連根拔起的樹。
……
夜深了。
莊園的燈火次第熄滅,只剩下走廊盡頭的壁燈還亮著微弱的光。
東翼。
族長的臥室。
兩個守夜的侍從坐在門外的椅子上,一個在打瞌睡,另一個在擦拭一把短刀。
腳步聲從走廊深處傳來。
很輕,很穩。
擦刀的侍從抬起頭,看到了瑞莎。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裙,披著一條暗紅色的披肩,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
「夫人。」侍從站起來。
「我來看看老爺。」
瑞莎的語氣很平淡。
侍從點了點頭,沒有阻攔。
這是族長夫人,整個莊園裡最不需要被阻攔的人。
何況——
守夜的這些人,本就是瑞莎的人。
瑞莎推開臥室的門,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合上。
臥室里很暗,只有床頭柜上一盞油燈在燒著微弱的火。
洛伊躺在床上,如同一具枯萎的雕像。
瑞莎站在床前,低頭看著他。
她的目光複雜。
有冷漠,有厭倦。
或許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幾乎辨認不出的——憐憫。
但那絲憐憫在片刻後就消失了。
她轉過身。
臥室的角落裡,一道黑影無聲地浮現出來。
那個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壓得極低,只露出下半張臉。下頜線條硬朗,嘴唇緊抿。
一個男人。
他一直都在這裡。
從瑞莎進來之前就在這裡。
瑞莎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
「將氣力打入他體內,讓它蟄伏著。」
她的語氣冷淡而精準,像在下達一個她已經演練過無數次的指令。
「明天上午,西倫會進來進行最後一次治療。等他開始運轉術式的時候——讓那股力量爆發,從內部摧毀他的身體。」
她停了一下。
「最好讓他直接死在治療過程中。」
男人微微點頭。
「這樣,」瑞莎繼續說,「不僅能除掉洛伊,還能把西倫一併解決。治療失當導致病人暴斃——這個理由足夠堵住所有人的嘴。」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像在安排明天的晚宴菜單。
黑影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朝床邊走去。
靠近。
再靠近。
他低頭,俯視著床上一動不動的洛伊·林克。
這位林克家族的第五代掌權者。
子爵。
三階非凡者。
畸變者。
此刻看上去不過是一具行將就木的軀殼。
黑影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指尖泛著一層隱約的暗光——那是氣力凝聚的痕跡。
他抓住洛伊的手腕。
感受到了微弱的脈搏。
極緩,極弱。
像一盞即將燃盡的燈。
他開始往手腕里注入氣力。
那股力量如同一條細蛇,沿著洛伊的血管向內游去——
然後——
他愣住了。
手腕被反握了。
力道不大。
但穩得可怕。
就像鐵鉗。
黑影瞳孔驟縮,想要抽手——
晚了。
洛伊的眼睛睜開了。
與此同時,他的身體像一張被壓彎了太久的弓,猛然彈起。
左手抓住黑影的手腕反轉。
右手如蛇般探出,精準地掐住了黑影的咽喉。
整個動作一氣嗬成,沒有絲毫的遲滯和猶豫。
像是一個獵人在獵物觸碰陷阱的那一刻,收緊了所有的繩索。
黑影的身體被強行扭轉,脊椎發出一聲低沉的哢嚓響。
他想掙扎,想反擊——
但那隻掐住他咽喉的手擁有的力量,根本不是一個「瀕死之人」應該擁有的。
三階!
這是三階非凡者的力量。
而且不是普通的三階。
是一個在巔峰時期便已躋身三階上游、擁有數十年戰鬥經驗的畸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