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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清算

2026-09-10 21:39:57 作者: 潛水的白鯨

  洛伊翻身坐起,將黑影按在了床上。

  一隻手牢牢鎖住要害。

  另一隻手,伸過去,掀開了黑影的兜帽。

  露出一張——

  陌生的臉。

  三十來歲,面容冷硬,顴骨高聳,一道舊傷痕從左眉貫穿到耳根。

  洛伊看了看這張臉。

  不認識。

  他抬起頭,看向站在幾步之外、面色煞白的瑞莎。

  「你從哪裡招來的三階非凡者?」

  聲音沙啞,低沉。

  像鏽跡斑斑的刀刃從鞘中抽出。

  「竟然不是家族之人。」

  瑞莎沒有回答。

  她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

  

  或者說——不僅僅是恐懼。

  更多的是震驚。

  她做了那麼多準備。

  在飲食中下毒,在床鋪中布置非凡物品引導邪神殘念侵蝕精神。

  她以為洛伊已經被折磨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她以為那個躺在床上的人,已經是一具只剩下呼吸的空殼。

  但現在——

  這具空殼坐了起來。

  而且力量充沛得如同鼎盛時期。

  「你不是……」瑞莎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顫抖,「你不是已經……」

  「沒想到——」

  洛伊打斷了她。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真的是你害我。」

  他說「真的「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是憤怒。

  是失望。

  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失望。

  「我給了你一切,」他說,「名分,權力,地位,林克家族五代以來,沒有哪個族長夫人比你更得尊重。」

  他低下頭,看著被他按住的黑影。

  「而你回報我的,是在床榻上放邪神殘念,在飲食中投毒,最後——」

  他攥緊了黑影的咽喉。

  「找外人來殺我。」

  瑞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但她沒有辯解。

  她的眼神在最初的震驚過後,逐漸恢復了某種冷硬的鎮定。

  「你不知道的還多著呢。」

  她說。

  聲音發冷。

  洛伊抬起頭,看著她。

  目光如刀。

  「是麼。」

  他說。

  「那我倒想知道——現在我將你拿下,還會有誰來救你?」

  他的語氣變了。

  不再是失望。

  是審判。

  「你這個惡毒的婦人,」洛伊一字一句地說,「竟然在床上用非凡物品讓我被邪神殘念侵蝕——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是叛教罪,是滅族之罪。」

  瑞莎沒有說話。

  洛伊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黑影。

  「還有遺言麼?」

  黑影在他的鉗制下掙扎了幾下,終究無法動彈。

  片刻後,那人不再掙扎了。

  他的目光從恐懼中抽離出來,恢復了一種冷漠的平靜。

  「福爾斯大人——會為我報仇的。」

  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

  洛伊冷哼一聲。

  「且不說你是不是在栽贓陷害。」

  他收緊了手掌。

  「就算真是福爾斯——他也要掂量一下,是否承擔得起謀害子爵的罪名。」

  他的目光掃過瑞莎。

  「他福爾斯若是沒有教會撐腰,真以為我怕他麼?」

  話音落下的瞬間——

  哢。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像折斷一根枯枝。

  黑影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然後——

  不動了。

  洛伊鬆開手,站起身來。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仿佛剛才捏死的不是一個三階非凡者,而是一隻不小心飛進臥室的飛蛾。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然後走到門前,拉開了門。

  門外,兩個守夜的侍從猛地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震驚。

  ——族長醒了。

  洛伊看了他們一眼。

  「來人。」

  他說。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走廊里,清晰得像一記鐘鳴。

  「將這個罪婦,關起來。」

  天還沒有亮。

  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以一種不可遏止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擴散。

  族長醒了。

  這四個字在莊園的每一條走廊、每一扇窗戶後面迴蕩。

  緊隨其後的是第二個消息。

  族長夫人瑞莎被拿下了。

  西翼。

  西倫的客房。

  敲門聲在凌晨四點響起來的時候,西倫已經穿好了衣服。

  他打開門。

  戴維站在門外。

  他的臉上寫滿了一種複雜到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情緒——震驚、激動、困惑、焦慮,還有某種更深處的、被他拚命壓住的東西。

  「西倫先生。」

  他的聲音發緊。

  「我父親——醒了。」

  「嗯。」

  西倫點了點頭,神色平淡。

  仿佛這件事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戴維看著他的表情,愣了一下。

  然後他反應過來了。

  「你知道?」

  西倫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門框上拿起外套,披在身上,走出房間。

  「帶我去見他吧。」

  ……

  東翼。

  族長的臥室已經被燈火照得通明。

  走廊上站滿了人——護衛、侍從、管家,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震動。

  西倫跟著戴維走進臥室。

  洛伊·林克站在窗前。

  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深灰色的襯衫,黑色的長褲,一件暗紅色的馬甲——不華麗,但每一處褶皺都熨帖得分毫不差。

  不再是那個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枯木了。

  雖然身形仍然消瘦,面色也依舊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但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光芒——

  是一個掌權者的光芒。

  冷靜,深邃,不容置疑。

  洛伊轉過身,看到了西倫。

  他打量了西倫片刻。

  然後微微點頭。

  「你就是西倫。」

  不是疑問句。

  「是。」

  「過來坐。」

  洛伊走到書桌前坐下,伸手示意西倫坐在對面。

  戴維站在一旁,目光在父親和西倫之間來回移動。

  洛伊看了他一眼。

  「戴維,先出去。」

  「可是父親——」

  「出去。」

  語氣不重,但沒有商量的餘地。


  戴維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退出了房間。

  門關上了。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洛伊看著西倫。

  西倫也看著他。

  沉默持續了大約五秒鐘。

  然後洛伊開口了。

  「謝謝你。」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但很鄭重。

  「你的淨壓治療幫了大忙,」洛伊說,「那些扎在我心臟上的污染絲線,光靠我自己的體質去磨,至少還需要十天。你用白意燒斷了它們,讓我的恢復速度提前了一周。」

  西倫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所以——你一直都是清醒的。」

  洛伊沒有否認。

  「不完全。」

  他靠在椅背上,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大約一個月前,我察覺到了身體的異常。長期的虛弱、精神的混沌——起初我以為是年紀大了,三階非凡者的體質也有衰退的時候。但後來症狀越來越不對勁。」

  他停了一下。

  「我暗中服下了一種假死類的藥劑。」

  西倫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假死藥劑?」

  「是家族密庫中收藏的老物件,」洛伊說,「服下之後,身體的生命體徵會降到最低,幾乎與真正的死亡無異。但核心臟器不會受損,精神意識也會保留一線清明。」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

  「我需要知道——到底是誰在害我。」

  「所以你讓自己瀕死,引蛇出洞。」

  洛伊點了點頭。

  「瀕死狀態持續的時間越長,幕後之人就越會放鬆警惕。他們會以為我已經不足為慮,從而露出更多的馬腳。」

  西倫想了想。

  「但你沒有預料到的是——除了寄生物,他們還投放了一號病毒。」

  洛伊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不錯。」

  他承認了。

  「假死藥劑能讓我的身體進入極低消耗的狀態,寄生物的侵蝕速度也因此大幅減緩。但一號病毒是另一回事——那東西開始破壞我的內臟時,我才意識到情況比我預想的更嚴重。」

  他看著西倫。

  「如果不是你來——」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你讓我透露消息給瑞莎,」西倫說,「當時你已經確定了麼?」

  洛伊微微一愣。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很淡的笑容,帶著幾分欣賞。

  「不,」他說,「直到最後一刻,我才確信!」

  他看著西倫的目光,多了一絲意味深長。

  「我是在讓你幫我詐。」

  西倫沒有否認。

  「你的情況好得太反常了,」他說,「一個被雙重侵蝕的三階非凡者,心跳不該那麼穩。我就算不知道你服過假死藥劑,也能猜到你在隱忍。」

  他頓了頓。

  「瑞莎是最明顯的嫌疑人。」

  洛伊沉默了片刻。

  「你是個聰明人。」

  他說。

  和瑞莎對蘇茜說的那句話一模一樣。

  但語氣完全不同。

  「晚上我會設宴。」

  洛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晨光已經從地平線上滲透出來,將莊園的輪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邊緣。

  「作為對你的感謝,也作為我重新回來的宣告。」

  「至於報酬,雖然不知道我的孩子承諾了你什麼,但我一定開你一個滿意的價錢!」

  他轉過頭,看著西倫。

  「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須先處理。」

  「瑞莎的審訊。」

  「對。」

  洛伊的聲音沉了下去。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她做了什麼。」

  ……

  上午九點。

  莊園的大廳。

  所有人都到了。

  長老們,護衛隊,管家,侍從。

  黛西斯站在人群的前列。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長裙,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妝容。

  她的父親站在大廳正中央的高台上。

  洛伊·林克。

  活著的、清醒的、站在那裡的洛伊·林克。

  黛西斯看到父親的第一眼,眼眶就紅了。

  她想衝上去抱住他。

  但她沒有動。

  因為她看到了父親的表情。

  那不是一個剛從病床上甦醒的人應有的表情。

  那是一個準備宣判的人的表情。

  「諸位。」

  洛伊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大廳里所有的竊竊私語瞬間消失。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都以為我已經不行了。」

  他掃視著眾人。

  「有些人是真心擔憂,有些人是暗中竊喜,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回來了。」

  大廳里鴉雀無聲。

  「昨天夜裡,」洛伊繼續說,「我在自己的臥室里,親手抓住了一個來執行暗殺的三階非凡者。」

  人群中傳來倒抽冷氣的聲音。

  「這個人不是林克家族的人。他是外來的殺手,而僱傭他的人——」

  洛伊的目光像一把刀,緩緩划過大廳里的每一張臉。

  「——是我的妻子。」

  「瑞莎。」

  這兩個字落下去的時候,大廳里炸開了鍋。

  長老們面面相覷,護衛隊的人目瞪口呆,侍從們捂住了嘴巴。

  但所有的喧譁在洛伊抬起手的那一刻,又戛然而止。

  「她長期在我的飲食中投放毒物,在我的床鋪上布置非凡物品引導邪神殘念侵蝕我的精神。她甚至從外部引入了一號病毒,企圖在我最虛弱的時候徹底置我於死地。」

  洛伊的聲音沒有波動。

  像在念一份死刑判決書。

  「現在,我要對她進行公開審訊。」

  他示意門口的護衛。

  「帶她上來。」

  大廳的側門被推開。

  瑞莎被兩名護衛押著,從門外走了進來。

  她的手被綁在身後,頭髮散亂,面色蒼白——但眼神出奇的平靜。

  像一隻被關進籠子裡的鷹。

  雖然失去了飛翔的能力,但骨子裡的驕傲一分都沒有減少。

  她被按在了大廳正中的一張椅子上。

  人群自動向兩側退開,仿佛她身上帶著某種會傳染的瘟疫。

  黛西斯站在人群中,渾身發抖。

  她的目光在父親和母親之間來回跳動。

  父親站在台上。

  母親坐在台下。

  一個在審判。

  一個在被審判。

  而她——

  夾在中間。

  「不……」

  聲音從她的喉嚨里擠出來,細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琴弦。

  「不可能……」

  她搖著頭。

  「母親不會……」

  她轉向洛伊,眼淚奪眶而出。

  「父親!一定是搞錯了!母親怎麼可能——」

  「黛西斯。」

  洛伊叫了她的名字。

  聲音不大,但黛西斯的話立刻被截斷了。

  她看著父親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不可動搖的確認。

  「我親眼看到的。」

  洛伊說。

  四個字。

  黛西斯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向被綁在椅子上的瑞莎。

  「母親——」

  瑞莎抬起頭,看了女兒一眼。

  她沒有否認。

  沒有辯解。

  沒有痛哭流涕地說自己是被冤枉的。

  她只是看了黛西斯一眼。

  然後——移開了視線。

  那個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殘忍。

  黛西斯的膝蓋軟了。

  她跪在了地上。

  眼淚無聲地滑過臉頰,滴落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她同時深愛著這兩個人。

  父親和母親。

  但現在——其中一個要殺另一個。

  而另一個要審判這一個。

  她該站在哪一邊?

  她該怎麼選?

  黛西斯跪在那裡,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人群的另一側。

  蘇茜站在最邊緣的位置。

  她比任何人都矮,躲在一根廊柱後面,只露出半張臉。

  她聽到了洛伊說的每一句話。

  族長夫人瑞莎。

  投毒。

  邪神殘念。

  一號病毒。

  暗殺。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她心裡一個早已千瘡百孔的地方。

  她知道這些。

  她早就知道。

  比這個大廳里的所有人都早。

  她知道瑞莎是什麼樣的人。

  知道她對母親做了什麼。

  知道她對自己做了什麼。

  知道她對族長做了什麼。

  但當這一切被公開說出來的時候——

  當真相像一把刀一樣攤在陽光下的時候——

  蘇茜卻覺得——

  並沒有想像中的輕鬆。

  她看著跪在地上哭泣的黛西斯。

  那個在自己最絕望的時候打開門把自己抱進懷裡的姐姐。

  此刻正在被撕裂。

  蘇茜低下頭。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廊柱的邊緣,指節發白。

  她什麼都沒說。

  也什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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