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伊翻身坐起,將黑影按在了床上。
一隻手牢牢鎖住要害。
另一隻手,伸過去,掀開了黑影的兜帽。
露出一張——
陌生的臉。
三十來歲,面容冷硬,顴骨高聳,一道舊傷痕從左眉貫穿到耳根。
洛伊看了看這張臉。
不認識。
他抬起頭,看向站在幾步之外、面色煞白的瑞莎。
「你從哪裡招來的三階非凡者?」
聲音沙啞,低沉。
像鏽跡斑斑的刀刃從鞘中抽出。
「竟然不是家族之人。」
瑞莎沒有回答。
她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
或者說——不僅僅是恐懼。
更多的是震驚。
她做了那麼多準備。
在飲食中下毒,在床鋪中布置非凡物品引導邪神殘念侵蝕精神。
她以為洛伊已經被折磨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她以為那個躺在床上的人,已經是一具只剩下呼吸的空殼。
但現在——
這具空殼坐了起來。
而且力量充沛得如同鼎盛時期。
「你不是……」瑞莎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顫抖,「你不是已經……」
「沒想到——」
洛伊打斷了她。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真的是你害我。」
他說「真的「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是憤怒。
是失望。
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失望。
「我給了你一切,」他說,「名分,權力,地位,林克家族五代以來,沒有哪個族長夫人比你更得尊重。」
他低下頭,看著被他按住的黑影。
「而你回報我的,是在床榻上放邪神殘念,在飲食中投毒,最後——」
他攥緊了黑影的咽喉。
「找外人來殺我。」
瑞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但她沒有辯解。
她的眼神在最初的震驚過後,逐漸恢復了某種冷硬的鎮定。
「你不知道的還多著呢。」
她說。
聲音發冷。
洛伊抬起頭,看著她。
目光如刀。
「是麼。」
他說。
「那我倒想知道——現在我將你拿下,還會有誰來救你?」
他的語氣變了。
不再是失望。
是審判。
「你這個惡毒的婦人,」洛伊一字一句地說,「竟然在床上用非凡物品讓我被邪神殘念侵蝕——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是叛教罪,是滅族之罪。」
瑞莎沒有說話。
洛伊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黑影。
「還有遺言麼?」
黑影在他的鉗制下掙扎了幾下,終究無法動彈。
片刻後,那人不再掙扎了。
他的目光從恐懼中抽離出來,恢復了一種冷漠的平靜。
「福爾斯大人——會為我報仇的。」
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
洛伊冷哼一聲。
「且不說你是不是在栽贓陷害。」
他收緊了手掌。
「就算真是福爾斯——他也要掂量一下,是否承擔得起謀害子爵的罪名。」
他的目光掃過瑞莎。
「他福爾斯若是沒有教會撐腰,真以為我怕他麼?」
話音落下的瞬間——
哢。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像折斷一根枯枝。
黑影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然後——
不動了。
洛伊鬆開手,站起身來。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仿佛剛才捏死的不是一個三階非凡者,而是一隻不小心飛進臥室的飛蛾。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然後走到門前,拉開了門。
門外,兩個守夜的侍從猛地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震驚。
——族長醒了。
洛伊看了他們一眼。
「來人。」
他說。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走廊里,清晰得像一記鐘鳴。
「將這個罪婦,關起來。」
天還沒有亮。
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以一種不可遏止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擴散。
族長醒了。
這四個字在莊園的每一條走廊、每一扇窗戶後面迴蕩。
緊隨其後的是第二個消息。
族長夫人瑞莎被拿下了。
西翼。
西倫的客房。
敲門聲在凌晨四點響起來的時候,西倫已經穿好了衣服。
他打開門。
戴維站在門外。
他的臉上寫滿了一種複雜到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情緒——震驚、激動、困惑、焦慮,還有某種更深處的、被他拚命壓住的東西。
「西倫先生。」
他的聲音發緊。
「我父親——醒了。」
「嗯。」
西倫點了點頭,神色平淡。
仿佛這件事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戴維看著他的表情,愣了一下。
然後他反應過來了。
「你知道?」
西倫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門框上拿起外套,披在身上,走出房間。
「帶我去見他吧。」
……
東翼。
族長的臥室已經被燈火照得通明。
走廊上站滿了人——護衛、侍從、管家,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震動。
西倫跟著戴維走進臥室。
洛伊·林克站在窗前。
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深灰色的襯衫,黑色的長褲,一件暗紅色的馬甲——不華麗,但每一處褶皺都熨帖得分毫不差。
不再是那個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枯木了。
雖然身形仍然消瘦,面色也依舊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但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光芒——
是一個掌權者的光芒。
冷靜,深邃,不容置疑。
洛伊轉過身,看到了西倫。
他打量了西倫片刻。
然後微微點頭。
「你就是西倫。」
不是疑問句。
「是。」
「過來坐。」
洛伊走到書桌前坐下,伸手示意西倫坐在對面。
戴維站在一旁,目光在父親和西倫之間來回移動。
洛伊看了他一眼。
「戴維,先出去。」
「可是父親——」
「出去。」
語氣不重,但沒有商量的餘地。
戴維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退出了房間。
門關上了。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洛伊看著西倫。
西倫也看著他。
沉默持續了大約五秒鐘。
然後洛伊開口了。
「謝謝你。」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但很鄭重。
「你的淨壓治療幫了大忙,」洛伊說,「那些扎在我心臟上的污染絲線,光靠我自己的體質去磨,至少還需要十天。你用白意燒斷了它們,讓我的恢復速度提前了一周。」
西倫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所以——你一直都是清醒的。」
洛伊沒有否認。
「不完全。」
他靠在椅背上,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大約一個月前,我察覺到了身體的異常。長期的虛弱、精神的混沌——起初我以為是年紀大了,三階非凡者的體質也有衰退的時候。但後來症狀越來越不對勁。」
他停了一下。
「我暗中服下了一種假死類的藥劑。」
西倫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假死藥劑?」
「是家族密庫中收藏的老物件,」洛伊說,「服下之後,身體的生命體徵會降到最低,幾乎與真正的死亡無異。但核心臟器不會受損,精神意識也會保留一線清明。」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
「我需要知道——到底是誰在害我。」
「所以你讓自己瀕死,引蛇出洞。」
洛伊點了點頭。
「瀕死狀態持續的時間越長,幕後之人就越會放鬆警惕。他們會以為我已經不足為慮,從而露出更多的馬腳。」
西倫想了想。
「但你沒有預料到的是——除了寄生物,他們還投放了一號病毒。」
洛伊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不錯。」
他承認了。
「假死藥劑能讓我的身體進入極低消耗的狀態,寄生物的侵蝕速度也因此大幅減緩。但一號病毒是另一回事——那東西開始破壞我的內臟時,我才意識到情況比我預想的更嚴重。」
他看著西倫。
「如果不是你來——」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你讓我透露消息給瑞莎,」西倫說,「當時你已經確定了麼?」
洛伊微微一愣。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很淡的笑容,帶著幾分欣賞。
「不,」他說,「直到最後一刻,我才確信!」
他看著西倫的目光,多了一絲意味深長。
「我是在讓你幫我詐。」
西倫沒有否認。
「你的情況好得太反常了,」他說,「一個被雙重侵蝕的三階非凡者,心跳不該那麼穩。我就算不知道你服過假死藥劑,也能猜到你在隱忍。」
他頓了頓。
「瑞莎是最明顯的嫌疑人。」
洛伊沉默了片刻。
「你是個聰明人。」
他說。
和瑞莎對蘇茜說的那句話一模一樣。
但語氣完全不同。
「晚上我會設宴。」
洛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晨光已經從地平線上滲透出來,將莊園的輪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邊緣。
「作為對你的感謝,也作為我重新回來的宣告。」
「至於報酬,雖然不知道我的孩子承諾了你什麼,但我一定開你一個滿意的價錢!」
他轉過頭,看著西倫。
「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須先處理。」
「瑞莎的審訊。」
「對。」
洛伊的聲音沉了下去。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她做了什麼。」
……
上午九點。
莊園的大廳。
所有人都到了。
長老們,護衛隊,管家,侍從。
黛西斯站在人群的前列。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長裙,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妝容。
她的父親站在大廳正中央的高台上。
洛伊·林克。
活著的、清醒的、站在那裡的洛伊·林克。
黛西斯看到父親的第一眼,眼眶就紅了。
她想衝上去抱住他。
但她沒有動。
因為她看到了父親的表情。
那不是一個剛從病床上甦醒的人應有的表情。
那是一個準備宣判的人的表情。
「諸位。」
洛伊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大廳里所有的竊竊私語瞬間消失。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都以為我已經不行了。」
他掃視著眾人。
「有些人是真心擔憂,有些人是暗中竊喜,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回來了。」
大廳里鴉雀無聲。
「昨天夜裡,」洛伊繼續說,「我在自己的臥室里,親手抓住了一個來執行暗殺的三階非凡者。」
人群中傳來倒抽冷氣的聲音。
「這個人不是林克家族的人。他是外來的殺手,而僱傭他的人——」
洛伊的目光像一把刀,緩緩划過大廳里的每一張臉。
「——是我的妻子。」
「瑞莎。」
這兩個字落下去的時候,大廳里炸開了鍋。
長老們面面相覷,護衛隊的人目瞪口呆,侍從們捂住了嘴巴。
但所有的喧譁在洛伊抬起手的那一刻,又戛然而止。
「她長期在我的飲食中投放毒物,在我的床鋪上布置非凡物品引導邪神殘念侵蝕我的精神。她甚至從外部引入了一號病毒,企圖在我最虛弱的時候徹底置我於死地。」
洛伊的聲音沒有波動。
像在念一份死刑判決書。
「現在,我要對她進行公開審訊。」
他示意門口的護衛。
「帶她上來。」
大廳的側門被推開。
瑞莎被兩名護衛押著,從門外走了進來。
她的手被綁在身後,頭髮散亂,面色蒼白——但眼神出奇的平靜。
像一隻被關進籠子裡的鷹。
雖然失去了飛翔的能力,但骨子裡的驕傲一分都沒有減少。
她被按在了大廳正中的一張椅子上。
人群自動向兩側退開,仿佛她身上帶著某種會傳染的瘟疫。
黛西斯站在人群中,渾身發抖。
她的目光在父親和母親之間來回跳動。
父親站在台上。
母親坐在台下。
一個在審判。
一個在被審判。
而她——
夾在中間。
「不……」
聲音從她的喉嚨里擠出來,細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琴弦。
「不可能……」
她搖著頭。
「母親不會……」
她轉向洛伊,眼淚奪眶而出。
「父親!一定是搞錯了!母親怎麼可能——」
「黛西斯。」
洛伊叫了她的名字。
聲音不大,但黛西斯的話立刻被截斷了。
她看著父親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不可動搖的確認。
「我親眼看到的。」
洛伊說。
四個字。
黛西斯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向被綁在椅子上的瑞莎。
「母親——」
瑞莎抬起頭,看了女兒一眼。
她沒有否認。
沒有辯解。
沒有痛哭流涕地說自己是被冤枉的。
她只是看了黛西斯一眼。
然後——移開了視線。
那個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殘忍。
黛西斯的膝蓋軟了。
她跪在了地上。
眼淚無聲地滑過臉頰,滴落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她同時深愛著這兩個人。
父親和母親。
但現在——其中一個要殺另一個。
而另一個要審判這一個。
她該站在哪一邊?
她該怎麼選?
黛西斯跪在那裡,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人群的另一側。
蘇茜站在最邊緣的位置。
她比任何人都矮,躲在一根廊柱後面,只露出半張臉。
她聽到了洛伊說的每一句話。
族長夫人瑞莎。
投毒。
邪神殘念。
一號病毒。
暗殺。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她心裡一個早已千瘡百孔的地方。
她知道這些。
她早就知道。
比這個大廳里的所有人都早。
她知道瑞莎是什麼樣的人。
知道她對母親做了什麼。
知道她對自己做了什麼。
知道她對族長做了什麼。
但當這一切被公開說出來的時候——
當真相像一把刀一樣攤在陽光下的時候——
蘇茜卻覺得——
並沒有想像中的輕鬆。
她看著跪在地上哭泣的黛西斯。
那個在自己最絕望的時候打開門把自己抱進懷裡的姐姐。
此刻正在被撕裂。
蘇茜低下頭。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廊柱的邊緣,指節發白。
她什麼都沒說。
也什麼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