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雷聲近了。
第一滴雨落在窗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然後是第二滴。
第三滴。
暴雨傾盆而下。
水聲淹沒了一切。
蘇茜看著瑞莎的臉。
那張臉——
在暴雨的聲音里。
在幽暗的燈光下。
忽然和過去的某些畫面重合了。
母親臨終前的那個暴雨夜。
母親迴光返照時緊緊攥住自己手腕的那一刻。
母親說——
「好好對待夫人,不要忤逆她。」
蘇茜的嘴唇動了動。
很輕。
輕到幾乎聽不見。
「母親。」
她說。
「我終於可以為你復仇了。」
瑞莎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猛地向後退了兩步。
後背撞上了冰冷的石牆。
「來人!」
她尖叫道。
「來人!有人——」
沒有人回應她。
門外只有雨聲。
和血跡。
蘇茜的手微微抬起來。
符文紙上的星火在她指間旋轉——從螢火蟲大小,凝聚成一點細小的光。
那光很純淨。
是蘇茜在四年的隱忍中,一筆一筆、用自己的血描繪出來的。
沒有人教她。
沒有人幫她。
只有黛西斯偷偷塞給她的那幾本舊書。
和無數個獨自蜷縮在被子裡、咬著嘴唇默默練習符文的深夜。
「夫人。」
蘇茜平靜地說。
「我這麼刻苦地修煉——」
她頓了頓。
「就是為了這一天。」
瑞莎的眼睛瞪得很大。
她張嘴想說什麼。
但那一點火蛇已經從蘇茜的指尖射出——
無聲。
精準。
貫穿瑞莎的眉心。
瑞莎的身體僵了一瞬。
然後——
緩緩地。
沿著牆壁。
滑坐在地。
她的眼睛還是睜著的。
但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暴雨聲更大了。
蘇茜站在原地,看著瑞莎的屍體。
她沒有任何表情。
不是冷漠。
是空了。
像一個被掏空了內臟的容器。
她做了四年的噩夢。
夢裡總是暴雨。
夢裡總是母親的臉。
夢裡總是瑞莎走進來時,那種像在確認獵物是否已經斷氣的眼神。
現在夢醒了。
獵人倒下了。
但蘇茜發現——
醒來以後的世界,和夢裡一樣安靜。
一樣空曠。
一樣冷。
她轉身推開鐵門,赤著腳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兩具倒在地上的侍從。
她繞過他們。
沒有看。
暴雨透過窗戶打在她身上。
她沒有擦。
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間。
進門。
關門。
落鎖。
她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力量枯竭了。
符文紙已經在她指間化成了灰燼。
她走到床邊的水盆前。
水是冷的。
她把毛巾浸濕,擦掉手上和臉上的血跡。
門外那兩個侍從的血濺到了她的袖口上。
她把袖口也擦了。
然後把髒毛巾捲成一團,塞進床底的角落裡。
做完這一切。
她爬上床。
拉過被子。
把自己緊緊地裹起來。
蜷成一團。
像以前無數個夜晚那樣。
但這一次——
她沒有做噩夢。
她沉沉地、深深地睡了過去。
窗外的暴雨在某個時刻停了下來。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出來,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床頭柜上放著一本翻到中間的舊書。
書頁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她用細小字跡抄錄的符文筆記。
這一頁——
神秘學的智慧符文。
終於帶著她逃離了童年的夢魘。
天亮了。
西倫吐了口氣。
他站在林克莊園西翼客房的窗前,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昨夜的暴雨洗刷過整座莊園,地面上積了淺淺的水窪,倒映著鉛色的雲層和遠處還在滴水的屋簷。
一切都結束了。
或者說——該結束的部分,終於結束了。
從戴維被倫德一槍貫穿後腰的那一刻起,林克家族內部積壓了五年的矛盾就像一座被炸開的堤壩,所有骯髒的、隱秘的、不可告人的東西全部涌了出來。
戴維弒父的消息傳開後,莊園陷入了短暫而劇烈的混亂。
但混亂持續的時間比西倫預想的要短。
因為洛伊的老部下——那些被戴維在過去一年中邊緣化、架空、甚至排擠出核心的忠誠老臣們——在聽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就聯合起來了。
他們動作很快。
甚至比西倫預想的還要快。
長老卡爾文第一個倒戈。
這個在洛伊召集長老會時還支支吾吾、暗中倒向戴維的老人,在看到戴維跪在血泊中的那一刻,立刻撕下了偽裝,帶著自己的親信控制了東翼的護衛指揮權。
緊接著是二長老、四長老、六長老。
他們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聚攏過來,迅速接管了莊園的各個關鍵節點——武器庫、通訊室、大門、後門、地窖。
武衛隊副隊長羅維沒有反抗。
這個因嫉妒而一度拔劍砍向西倫的年輕人,在看清了局勢之後,沉默地交出了指揮權,退到了隊列的末尾。
他不是蠢人。
他只是——一直在錯誤的方向上使勁。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三個小時。
當黎明的第一縷光照進莊園大廳時,林克家族的內亂已經基本平息。
教會的人來了。
西倫不知道是誰通知的他們。也許是長老會中的某個人,也許是莊園的某個侍從。
在這種事情上,教會的嗅覺向來靈敏。
他們來了三個人。
一個審判官。
兩個書記員。
審判官的面容被兜帽遮住了大半,但他走路的姿態和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都告訴西倫——這是一個至少二階的非凡者。
審判很快。
證據是現成的。
洛伊的屍體。
臥室地面上的血跡。
倫德的槍尖上殘留的戴維的血。
西倫提供的時間線。
以及——長老們爭先恐後的證詞。
在權力更迭面前,忠誠是一種極其脆弱的東西。
審判官宣讀了結果。
戴維·林克,弒父謀逆,罪不可赦。
按照維多利亞教會的懲戒律令——
火刑。
行刑是在莊園後院進行的。
西倫沒有去看。
他站在窗前,聽到了遠處傳來的聲音。
火焰的劈啪聲。
人群的低語聲。
然後——一聲極短的、被強行咽回去的慘叫。
再然後——
安靜了。
徹底安靜了。
西倫收回目光,轉身回到桌邊。
桌上放著幾份文件——那是他讓管家羅德在混亂中幫他抄錄的林克家族典籍資料。
關於淨意共鳴的補充記載。
關於生命術式的進階修習要點。
關於精神世界純度維護的注意事項。
這些東西對他來說,比林克家族的金銀珠寶更有價值。
他翻開第一頁,掃了幾行,便將其合上,塞進了隨身的皮包里。
回去再看。
不急。
他走到門口,拉開房門。
倫德站在走廊里。
他的老師靠在牆上,左臂上纏著繃帶,手裡端著一杯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熱茶。
兩人對視了一眼。
倫德先開口了。
「我記得你和那個黛西斯關係不錯。」
他用下巴朝東翼的方向點了點。
「她怎麼不來送送你?」
西倫平靜地說道:「或許是接受不了這樣的變動吧。」
他頓了頓。
「一夜之間,父母都離她而去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
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
但倫德認識他。
倫德知道——西倫的語氣越淡,說明他想得越多。
「換了誰都接受不了。」倫德點了點頭,喝了口茶,然後看向西倫手裡的皮包,「該拿的東西都拿了?」
「嗯。」
「那走吧。」
倫德直起身子,把茶杯放在了走廊窗台上。
兩人並肩走過莊園的中庭。
地面上還留著昨夜暴雨後的積水。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奇怪的味道——泥土的潮濕、花草的清香,還有很淡的、幾乎分辨不出的焦糊氣息。
是火刑留下的。
西倫無意識地看了一眼後院的方向。
那裡已經被圍欄封鎖起來了。
有幾個侍從正在打掃。
他收回目光。
就在他們走到莊園正門的時候——
長老會的代表攔住了他們。
不是阻攔。
是通報。
「西倫先生,」卡爾文長老微微躬身,「長老會經過商議,已推舉洛伊老爺的嫡女黛西斯小姐,作為林克家族新的管理者。」
他的語氣恭敬而正式。
西倫看了他一眼。
這個老人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顯然一夜沒睡。但他的神態是鎮定的——甚至帶著一種隱約的如釋重負。
家族內部的毒瘤被剜掉了。
雖然代價慘痛。
但至少——還活著。
「黛西斯小姐。」西倫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想了想,點了點頭。
「她會是一個好的管理者,或許吧。」
卡爾文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再次躬身,退到了一旁。
西倫和倫德走出了莊園大門。
門外停著一輛馬車。
是羅德安排的。
西倫在上車之前停下了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林克莊園。
高大的圍牆。
精緻的鐵藝門柱。
修剪整齊的灌木叢。
一切看起來和他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安靜。
體面。
光鮮。
但他知道——
圍牆裡面的世界,已經和來的時候完全不同了。
他轉回頭,上了馬車。
「老師,」他說,「我讓管家抄錄了一些需要的資料,回去再慢慢看吧。」
倫德在他對面坐下來,伸了個懶腰。
左臂的傷讓他齜了一下牙。
「別太沉迷書本,」倫德說,「槍術才是你的根基。」
西倫點了點頭。
馬車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潮濕的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們離開了林克莊園。
……
另一邊。
蘇茜來到了黛西斯的屋子。
她站在門口。
沒有敲門。
因為門是虛掩著的。
她從門縫裡看進去。
黛西斯站在房間中央。
她已經換掉了那條淡藍色的裙子——那是她平時最喜歡穿的顏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剪裁更加利落的長裙。
衣服的領口收得很緊。
袖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她的頭髮也不再像以前那樣隨意地披在肩頭,而是被嚴整地束在腦後,用一枚暗銀色的髮簪固定住。
她的右手裡拿著一根東西。
蘇茜認出了那根東西。
是洛伊的手杖。
那根林克族長時常把玩、走路時拄著、坐下時靠在膝邊的花梨木手杖。
手杖的頂端鑲嵌著一枚銀色的家族徽記。
黛西斯握著它。
握得很緊。
指節發白。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
鏡子裡的那個人——不再是那個會笑著跑來跟蘇茜分享糕點的姐姐了。
鏡子裡的那個人,更像——
她的父親。
或者說——她必須變成她父親。
蘇茜輕輕推開了門。
「姐姐。」
黛西斯轉過頭來。
她看到了蘇茜。
不知道為什麼——
看到蘇茜的那一刻,黛西斯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悶氣。
不是針對蘇茜的。
是——
是對一切的。
是對父親的死、母親的背叛、哥哥的癲狂、家族的崩塌——所有這一切壓在她身上的重量,在看到蘇茜那張熟悉的、蒼白的、不設防的臉時,忽然找到了一個出口。
「你還來做什麼?」
她說。
聲音很冷,不像她。
蘇茜沒有退縮。
她走進房間,走到桌子旁邊,伸手摸向自己胸口。
她的指尖觸到了一根細細的銀鏈子。
那是一條項鍊。
很舊。
銀鏈子已經氧化發黑了,吊墜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銅質圓牌,表面刻著簡單的符文紋路。
蘇茜把項鍊從脖子上摘下來。
動作很慢。
慢到像是在和什麼東西告別。
她把項鍊放在桌子上。
「這是我母親留下來的幸運符。」
她說。
聲音很輕。
「她庇佑我平平安安。」
她看著那枚銅牌。
「現在我把她留給你。」
她抬起頭,看向黛西斯。
「希望你也能平平安安。」
黛西斯看著桌上的項鍊。
她認得這條項鍊。
她見過蘇茜戴著它——從來沒有摘下過。
洗澡的時候不摘,睡覺的時候不摘,甚至在那次感染黑血病、差點死掉的時候,她拚命爬到自己門前,渾身燒得滾燙,唯一沒有鬆開的東西就是胸口的這條項鍊。
現在蘇茜把它摘下來了。
留給她了。
黛西斯的喉嚨發緊。
但她沒有接。
「你要做什麼?」她問。
蘇茜說:「我想離開這裡。」
「去哪裡?」
「去一個陌生一點的地方。」
蘇茜的聲音依然平靜。
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我會想你的,姐姐。」
她說。
「等我一切安定下來……我會再回來找你的。」
黛西斯沒有說話。
她攥緊了手裡的手杖。
然後——
她冷哼了一聲。
「誰稀罕。」
她轉過身去,背對著蘇茜。
「如果不是你——」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低到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我母親會陪著我的。」
「會保護我的。」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蘇茜知道黛西斯說的是什麼。
瑞莎死了。
死在禁閉室里。
今天早上被人發現的時候,身體已經涼了。
眉心一個焦黑的小孔。
符文灼傷的痕跡。
沒有人知道是誰做的。
但蘇茜知道。
因為那是她做的。
她看著黛西斯的後背。
那個從小保護她、給她餅乾、讓她在自己床上睡覺、在她感染黑血病時第一個衝出來救她的姐姐。
那個現在——因為她殺了瑞莎而可能永遠不會原諒她的姐姐。
蘇茜沒有低頭。
沒有退縮。
她少有地挺直了脊背,用一種她從來沒有在這座莊園裡展現過的語氣說道:
「姐姐,請盡情地恨我吧。」
黛西斯的肩膀微微一顫。
「這是理所應當的。」
蘇茜繼續說。
「我做了那樣的事情……不會奢求得到你的原諒。」
她頓了頓。
「你越是恨我——至少不會讓我被愧疚淹沒。」
她吸了口氣。
「無論你如何痛恨我,我都把自己當作你的妹妹。」
「等我擁有了安定下來的能力,我會回來找你。」
「一直保護你。」
「你保護了我一個童年,讓我免於遭受苦難——」
「我會保護你的餘生。」
「讓你永遠平安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