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蘇茜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但也只有那一絲。
她在說完以後,安靜地等了一會兒。
黛西斯沒有轉身。
也沒有說話。
她的背影一動不動。
只有手杖的底端在地面上輕輕磕了一下。
咯。
像回應。
又像拒絕。
蘇茜看了她最後一眼。
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黛西斯聽著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越來越輕。
終於——消失了。
她猛地轉過頭。
門口空空蕩蕩。
走廊里也空空蕩蕩。
只有桌上那條發黑的銀項鍊,在晨光中微微發亮。
黛西斯看著那條項鍊。
看了很久。
然後伸出手。
把它攥在掌心裡。
攥得很緊。
莊園的正門外,陽光已經完全穿透了雲層。
馬車停在石板路的盡頭,車夫正百無聊賴地給馬匹餵著水。
倫德靠在車門上,閉著眼睛養神,左臂上的繃帶在晨光下泛著慘澹的白。
西倫站在車旁,和老師說著什麼。
他的皮包已經放上了車,鐵槍用布條裹好斜靠在座椅旁。
一切準備就緒,只待出發。
就在這時——
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請等一等。」
很輕。
很柔。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西倫和倫德同時轉過頭去。
蘇茜站在十步之外。
她已經換了衣服。
不再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質睡衣了。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外套,大了兩號,袖口挽了好幾圈。
下面是一條深褐色的粗布褲子。腳上套著一雙看起來不太合腳的舊皮靴。
肩上背著一個小包。
很小。
小到大概只能裝幾件換洗的衣服和一本書。
她的頭髮被簡單地扎在腦後,露出一張瘦削蒼白的臉。
她走上前來。
在兩步之外的距離停下。
然後——恭恭敬敬地彎下腰,行了一個禮。
標準的維多利亞式行禮。
腰彎到九十度。
手心朝下。
維持了整整三秒。
「兩位先生。」
她直起身子。
「謝謝你們。」
西倫看著她。
片刻後,他平靜地說道——
「我沒有幫你什麼,我只是在幫我自己。」
蘇茜搖了搖頭。
「不。」
她的目光清澈而安靜。
那種遲鈍的、空洞的神色已經完全消失了。
站在西倫面前的,不再是那個蹲在花圃旁邊發呆的痴傻養女。
是一個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
「我心裡會一直銘記這份恩情,」她說,「我一定會回報你們的。」
西倫沒有接話。
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在北區這些年,他聽過太多類似的承諾。大多數承諾最終都被遺忘在了某條陰暗的巷子裡,被雨水沖刷乾淨,不留痕跡。
但他看得出——
蘇茜不是那種人。
這個在瑞莎的陰影下蟄伏了四年、裝了四年傻、靠自己修煉到中級學者的姑娘——
她說到的事情,她會做到。
蘇茜想了想,從肩上的小包里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本筆記。
很薄。
封面是廉價的牛皮紙,邊角已經捲起來了,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
她雙手將筆記遞到西倫面前。
「這個,或許對西倫先生有用。」
西倫看著筆記。
沒有伸手接。
「是什麼?」他問。
蘇茜說道:「是撫慰精神類的生命術式。」
西倫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我偶然收集到的,」蘇茜繼續說,「不過只有擁有生命術式天賦的人才可以修行。對我來說一直沒什麼用。」
她抬起頭,看著西倫。
「我想……上天讓我得到它,就是為了送給西倫先生的。」
撫慰精神類的生命術式。
西倫的腦子裡迅速轉過了幾個念頭。
這個概念,他並不陌生。
在古教團的典籍中,撫慰精神的術式有另一個更加貼切的稱呼——
催眠。
或者說——深度冥想。
讓精神徹底放鬆。
進入一種遠比普通冥想更深層的意識沉寂狀態。
在那個狀態下——
精神世界的恢復速度會大幅提升。
吐納修煉的效率會成倍增長。
因過度使用非凡力量而產生的精神磨損,能夠得到有效的修養。
甚至——
身體的恢復速度也會在精神放鬆的帶動下獲得顯著的提升。
好處極多。
非常多。
多到西倫在翻閱古教團文獻時,曾經專門標註過這類術式的存在——但始終沒有找到具體的修行方法。
因為這種東西太稀有了。
生命術式本身就極為罕見。
而在生命術式中,撫慰精神類更是鳳毛麟角。
它不像治療術式那樣有明確的實用價值,不像淨化術式那樣受教會重視。
它太「安靜「了。
安靜到大多數非凡者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但西倫知道。
因為他知道——
在這條越走越遠、越走越危險的非凡之路上,精神世界的維護,比任何武技、任何呼吸法、任何外在的力量都更加重要。
精神崩潰的非凡者——
比死了還可怕。
他伸出手。
接過了那本筆記。
翻開第一頁。
筆跡很小。
很密。
但每一個字都寫得極其工整。
像是刻上去的。
那是蘇茜的字跡。
四年的隱忍和壓抑,凝聚在這些一筆一畫的抄錄之中。
西倫合上筆記。
「謝謝。」
他說。
很簡短。
但這兩個字——
從西倫嘴裡說出來,份量並不輕。
蘇茜微微笑了一下。
那是她在這座莊園裡——也許是這些年來——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不大。
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
但很真實。
「那我就走了。」她說。
倫德一直靠在車門上,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直到蘇茜轉身要走的時候,他才開口問道:
「你還要待在林克家族?」
蘇茜停下腳步。
倫德皺了皺眉。
「我記得你不喜歡待在那裡吧。」
蘇茜轉過頭來,輕聲說道:「我打算去外面走走。」
倫德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里有一種老兵特有的敏銳——那種一眼就能判斷出對方能不能在戰場上活過第一個夜晚的直覺。
這個姑娘——
太瘦了。
太單薄了。
手腕細得像隨時會折斷。
他皺著眉頭說道:「外面可不安定。」
蘇茜沒有被這句話嚇住。
她平靜地說道:「我想去海上看看。」
她的目光望向遠方。
望向莊園圍牆之外、南區之外、北區之外、這座城市之外的某個她從未去過的方向。
「體驗一些不一樣的生活。」
說完這句話,她向西倫和倫德各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
沿著石板路。
一步一步地走了。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肩上的小包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舊皮靴踩在積水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西倫看著她的背影。
一直到那個瘦小的身影轉過了街角,消失在視線之中。
「她一個人外出旅行。」
倫德搖了搖頭。
「我可不放心。」
西倫收回目光,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老師,請放心吧。」
他把蘇茜給的筆記放進皮包里,拉上拉鏈。
「她並沒有看上去那麼柔弱。」
他頓了頓。
「她其實很聰明。」
他的目光落在車窗外的街景上。
馬車開始緩緩移動。
「而且——」
他說。
「與其說是出去旅行……恐怕她是想短暫地逃避這個帶給她痛苦的城市。」
他的聲音在車輪的轆轆聲中變得平淡。
「她只是想換個地方,散散心而已。」
倫德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嘆了口氣。
「海上啊……」
他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如今可並不安定。」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叩。
「即便有維多利亞皇室船隊的維和巡邏,也有各地海盜揚帆劫掠,非常亂。」
他說到這裡,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不過——唯一說有什麼好處的話……」
西倫看向他。
倫德說道:「恐怕就是——只要逃到那裡去,就不會受到任何勢力的追殺,不會被通緝。不會被清算。」
他搖了搖頭。
「畢竟——混亂的海上世界,已經不受維多利亞管轄了。」
馬車繼續前行。
穿過南區的破敗街道。
穿過無人打理的花壇和生鏽的鐵柵欄。
穿過排著長隊等待購買退熱藥的灰白面孔。
西倫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隔著皮包,摸到了裡面那本薄薄的筆記。
撫慰精神類的生命術式。
深度冥想。
這是蘇茜留給他的東西。
一個在莊園裡裝了四年傻的姑娘——
在最後離開的時候,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留給了他。
他不知道她的海上之旅會遇到什麼。
海盜。
風暴。
異種。
或者——更加未知的、超出他想像的東西。
但他知道——
這個姑娘會活下來。
她一定會活下來。
因為能在瑞莎手底下活過四年的人——
不會死在別的地方。
馬車駛過一座舊橋。
橋下是渾濁的河水,河面上漂浮著枯葉和垃圾。
西倫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車窗外。
遠處的天際線上,隱約可以看見北區的輪廓——那些高低參差的煙囪、灰濛濛的屋頂、還有兄弟會府邸的方向上升起的一縷炊煙。
他要回去了。
馬車在顛簸中繼續前行。
倫德已經靠著車壁打起了瞌睡,左臂的繃帶在呼吸的起伏中微微晃動。
西倫看了一眼老師。
然後從皮包里掏出了那本筆記。
翻到了第一頁。
開始看。
晨光從車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泛黃的紙頁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筆記,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溫度。
像是某個人——
用了四年的時間,把所有的寂寞和孤獨,都寫進了這些字裡行間。
馬車漸漸遠去。
消失在了通往北區的長街盡頭。
身後的南區,依舊破敗、蕭條、瀰漫著不明疾病的陰影。
但在某個不起眼的街角——
一個瘦弱的姑娘,背著一個小包,穿著大了兩號的舊外套,正沿著通往碼頭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著。
她沒有回頭。
風從海的方向吹來。
咸澀的、潮濕的、帶著遠方氣息的風。
吹動了她的頭髮。
吹動了她的衣角。
也吹走了她身上最後一絲屬於林克莊園的氣味。
……
馬車在北區邊緣停了一下。
西倫下車,將皮包和鐵槍交給趕來接應的庫梭。
「回去告訴羅德,我暫時不回府邸。」
庫梭一愣:「老大,您要去哪兒?」
「去老師那裡住幾天。」
西倫將幾封信遞過去,「這些讓羅德按順序處理。第一封是給雷娜的,關於北區南倉的日常巡邏安排;第二封是給武裝暴動黨的回函,措辭按照之前的口徑來。第三封……」
他頓了頓。
「第三封是關於蘇茜的。你讓羅德留意一下南區碼頭方向,如果有人打聽一個瘦弱姑娘的去向,不要干預,但把消息記下來。」
庫梭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
「明白了。那您什麼時候回來?」
「一周。」
西倫說完,轉身朝馬車走去。
倫德已經醒了。
他的左臂擱在車窗沿上,繃帶在陽光下微微發黃,顯然已經有些日子沒換了。
「想好了?」倫德沒有轉頭。
「想好了。」
西倫拉開車門坐進去。
「老師,我想在您那兒待一周。」
倫德嗯了一聲。
馬車重新啟動,朝著南郊外的莊園方向駛去。
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發出沉悶的咕隆聲。
兩人沉默了很久。
直到莊園的鐵門出現在視線中時,倫德才緩緩開口:
「這次住多久?」
「剛讓庫梭回去通知管家了,」西倫平靜道,「再待一周,沒問題。」
倫德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推開車門,率先走下馬車。
莊園的石板路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看得出來——自從上次那場戰鬥之後,倫德一直沒怎麼打理這個地方。
花圃里的玫瑰已經枯了一半,剩下的幾株歪歪斜斜地靠在木架上,像是隨時會倒下去。
西倫跟在倫德身後,穿過中庭,走進了那間他再熟悉不過的訓練棚。
棚子裡的布置和上次來時一模一樣。
地面是夯實的黃土,牆角堆著幾根鐵槍和木靶,屋頂的橫樑上掛著一盞油燈。
最顯眼的,是正中央那根深深扎在地面里的鐵樁。
樁身上布滿了劃痕和凹坑。
每一道痕跡,都是某一次槍刺留下的。
倫德走到牆角,從槍架上取下一桿鐵槍,掂了掂,又放回去。
然後換了一桿。
他轉過身來。
「說吧。」
西倫站在訓練棚中央,目光沉穩。
「老師,關於您教授的赤星之槍——」
他停了一下。
「我還有許多不足之處。」
倫德沒說話。
他在等。
「上次練習的時候,氣息聚點進度在四成左右。無論如何壓縮,始終差那一線。」
西倫如實說道。
「我嘗試過將大雷音和玄陰兩股氣息同時灌注進槍身,但在聚點的瞬間,總會出現零點幾秒的斷層——那個斷層太短了,在普通對戰中幾乎沒有影響,但如果面對的是真正的強者……」
他抬起頭。
「那零點幾秒就是生死之間的差距。」
倫德的目光里閃過一絲滿意。
不是因為西倫做到了什麼。
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差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