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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深度冥想筆記

2026-09-10 21:40:03 作者: 潛水的白鯨

  最後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蘇茜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但也只有那一絲。

  她在說完以後,安靜地等了一會兒。

  黛西斯沒有轉身。

  也沒有說話。

  她的背影一動不動。

  只有手杖的底端在地面上輕輕磕了一下。

  咯。

  像回應。

  又像拒絕。

  蘇茜看了她最後一眼。

  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黛西斯聽著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越來越輕。

  終於——消失了。

  她猛地轉過頭。

  門口空空蕩蕩。

  走廊里也空空蕩蕩。

  只有桌上那條發黑的銀項鍊,在晨光中微微發亮。

  黛西斯看著那條項鍊。

  看了很久。

  然後伸出手。

  把它攥在掌心裡。

  

  攥得很緊。

  莊園的正門外,陽光已經完全穿透了雲層。

  馬車停在石板路的盡頭,車夫正百無聊賴地給馬匹餵著水。

  倫德靠在車門上,閉著眼睛養神,左臂上的繃帶在晨光下泛著慘澹的白。

  西倫站在車旁,和老師說著什麼。

  他的皮包已經放上了車,鐵槍用布條裹好斜靠在座椅旁。

  一切準備就緒,只待出發。

  就在這時——

  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請等一等。」

  很輕。

  很柔。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西倫和倫德同時轉過頭去。

  蘇茜站在十步之外。

  她已經換了衣服。

  不再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質睡衣了。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外套,大了兩號,袖口挽了好幾圈。

  下面是一條深褐色的粗布褲子。腳上套著一雙看起來不太合腳的舊皮靴。

  肩上背著一個小包。

  很小。

  小到大概只能裝幾件換洗的衣服和一本書。

  她的頭髮被簡單地扎在腦後,露出一張瘦削蒼白的臉。

  她走上前來。

  在兩步之外的距離停下。

  然後——恭恭敬敬地彎下腰,行了一個禮。

  標準的維多利亞式行禮。

  腰彎到九十度。

  手心朝下。

  維持了整整三秒。

  「兩位先生。」

  她直起身子。

  「謝謝你們。」

  西倫看著她。

  片刻後,他平靜地說道——

  「我沒有幫你什麼,我只是在幫我自己。」

  蘇茜搖了搖頭。

  「不。」

  她的目光清澈而安靜。

  那種遲鈍的、空洞的神色已經完全消失了。

  站在西倫面前的,不再是那個蹲在花圃旁邊發呆的痴傻養女。

  是一個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

  「我心裡會一直銘記這份恩情,」她說,「我一定會回報你們的。」

  西倫沒有接話。

  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在北區這些年,他聽過太多類似的承諾。大多數承諾最終都被遺忘在了某條陰暗的巷子裡,被雨水沖刷乾淨,不留痕跡。

  但他看得出——

  蘇茜不是那種人。


  這個在瑞莎的陰影下蟄伏了四年、裝了四年傻、靠自己修煉到中級學者的姑娘——

  她說到的事情,她會做到。

  蘇茜想了想,從肩上的小包里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本筆記。

  很薄。

  封面是廉價的牛皮紙,邊角已經捲起來了,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

  她雙手將筆記遞到西倫面前。

  「這個,或許對西倫先生有用。」

  西倫看著筆記。

  沒有伸手接。

  「是什麼?」他問。

  蘇茜說道:「是撫慰精神類的生命術式。」

  西倫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我偶然收集到的,」蘇茜繼續說,「不過只有擁有生命術式天賦的人才可以修行。對我來說一直沒什麼用。」

  她抬起頭,看著西倫。

  「我想……上天讓我得到它,就是為了送給西倫先生的。」

  撫慰精神類的生命術式。

  西倫的腦子裡迅速轉過了幾個念頭。

  這個概念,他並不陌生。

  在古教團的典籍中,撫慰精神的術式有另一個更加貼切的稱呼——

  催眠。

  或者說——深度冥想。

  讓精神徹底放鬆。

  進入一種遠比普通冥想更深層的意識沉寂狀態。

  在那個狀態下——

  精神世界的恢復速度會大幅提升。

  吐納修煉的效率會成倍增長。

  因過度使用非凡力量而產生的精神磨損,能夠得到有效的修養。

  甚至——

  身體的恢復速度也會在精神放鬆的帶動下獲得顯著的提升。

  好處極多。

  非常多。

  多到西倫在翻閱古教團文獻時,曾經專門標註過這類術式的存在——但始終沒有找到具體的修行方法。

  因為這種東西太稀有了。

  生命術式本身就極為罕見。

  而在生命術式中,撫慰精神類更是鳳毛麟角。

  它不像治療術式那樣有明確的實用價值,不像淨化術式那樣受教會重視。

  它太「安靜「了。

  安靜到大多數非凡者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但西倫知道。

  因為他知道——

  在這條越走越遠、越走越危險的非凡之路上,精神世界的維護,比任何武技、任何呼吸法、任何外在的力量都更加重要。

  精神崩潰的非凡者——

  比死了還可怕。

  他伸出手。

  接過了那本筆記。

  翻開第一頁。

  筆跡很小。

  很密。

  但每一個字都寫得極其工整。

  像是刻上去的。

  那是蘇茜的字跡。

  四年的隱忍和壓抑,凝聚在這些一筆一畫的抄錄之中。

  西倫合上筆記。

  「謝謝。」

  他說。

  很簡短。

  但這兩個字——

  從西倫嘴裡說出來,份量並不輕。

  蘇茜微微笑了一下。

  那是她在這座莊園裡——也許是這些年來——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不大。

  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

  但很真實。

  「那我就走了。」她說。

  倫德一直靠在車門上,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直到蘇茜轉身要走的時候,他才開口問道:


  「你還要待在林克家族?」

  蘇茜停下腳步。

  倫德皺了皺眉。

  「我記得你不喜歡待在那裡吧。」

  蘇茜轉過頭來,輕聲說道:「我打算去外面走走。」

  倫德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里有一種老兵特有的敏銳——那種一眼就能判斷出對方能不能在戰場上活過第一個夜晚的直覺。

  這個姑娘——

  太瘦了。

  太單薄了。

  手腕細得像隨時會折斷。

  他皺著眉頭說道:「外面可不安定。」

  蘇茜沒有被這句話嚇住。

  她平靜地說道:「我想去海上看看。」

  她的目光望向遠方。

  望向莊園圍牆之外、南區之外、北區之外、這座城市之外的某個她從未去過的方向。

  「體驗一些不一樣的生活。」

  說完這句話,她向西倫和倫德各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

  沿著石板路。

  一步一步地走了。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肩上的小包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舊皮靴踩在積水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西倫看著她的背影。

  一直到那個瘦小的身影轉過了街角,消失在視線之中。

  「她一個人外出旅行。」

  倫德搖了搖頭。

  「我可不放心。」

  西倫收回目光,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老師,請放心吧。」

  他把蘇茜給的筆記放進皮包里,拉上拉鏈。

  「她並沒有看上去那麼柔弱。」

  他頓了頓。

  「她其實很聰明。」

  他的目光落在車窗外的街景上。

  馬車開始緩緩移動。

  「而且——」

  他說。

  「與其說是出去旅行……恐怕她是想短暫地逃避這個帶給她痛苦的城市。」

  他的聲音在車輪的轆轆聲中變得平淡。

  「她只是想換個地方,散散心而已。」

  倫德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嘆了口氣。

  「海上啊……」

  他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如今可並不安定。」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叩。

  「即便有維多利亞皇室船隊的維和巡邏,也有各地海盜揚帆劫掠,非常亂。」

  他說到這裡,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不過——唯一說有什麼好處的話……」

  西倫看向他。

  倫德說道:「恐怕就是——只要逃到那裡去,就不會受到任何勢力的追殺,不會被通緝。不會被清算。」

  他搖了搖頭。

  「畢竟——混亂的海上世界,已經不受維多利亞管轄了。」

  馬車繼續前行。

  穿過南區的破敗街道。

  穿過無人打理的花壇和生鏽的鐵柵欄。

  穿過排著長隊等待購買退熱藥的灰白面孔。

  西倫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隔著皮包,摸到了裡面那本薄薄的筆記。

  撫慰精神類的生命術式。

  深度冥想。

  這是蘇茜留給他的東西。

  一個在莊園裡裝了四年傻的姑娘——

  在最後離開的時候,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留給了他。

  他不知道她的海上之旅會遇到什麼。


  海盜。

  風暴。

  異種。

  或者——更加未知的、超出他想像的東西。

  但他知道——

  這個姑娘會活下來。

  她一定會活下來。

  因為能在瑞莎手底下活過四年的人——

  不會死在別的地方。

  馬車駛過一座舊橋。

  橋下是渾濁的河水,河面上漂浮著枯葉和垃圾。

  西倫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車窗外。

  遠處的天際線上,隱約可以看見北區的輪廓——那些高低參差的煙囪、灰濛濛的屋頂、還有兄弟會府邸的方向上升起的一縷炊煙。

  他要回去了。

  馬車在顛簸中繼續前行。

  倫德已經靠著車壁打起了瞌睡,左臂的繃帶在呼吸的起伏中微微晃動。

  西倫看了一眼老師。

  然後從皮包里掏出了那本筆記。

  翻到了第一頁。

  開始看。

  晨光從車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泛黃的紙頁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筆記,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溫度。

  像是某個人——

  用了四年的時間,把所有的寂寞和孤獨,都寫進了這些字裡行間。

  馬車漸漸遠去。

  消失在了通往北區的長街盡頭。

  身後的南區,依舊破敗、蕭條、瀰漫著不明疾病的陰影。

  但在某個不起眼的街角——

  一個瘦弱的姑娘,背著一個小包,穿著大了兩號的舊外套,正沿著通往碼頭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著。

  她沒有回頭。

  風從海的方向吹來。

  咸澀的、潮濕的、帶著遠方氣息的風。

  吹動了她的頭髮。

  吹動了她的衣角。

  也吹走了她身上最後一絲屬於林克莊園的氣味。

  ……

  馬車在北區邊緣停了一下。

  西倫下車,將皮包和鐵槍交給趕來接應的庫梭。

  「回去告訴羅德,我暫時不回府邸。」

  庫梭一愣:「老大,您要去哪兒?」

  「去老師那裡住幾天。」

  西倫將幾封信遞過去,「這些讓羅德按順序處理。第一封是給雷娜的,關於北區南倉的日常巡邏安排;第二封是給武裝暴動黨的回函,措辭按照之前的口徑來。第三封……」

  他頓了頓。

  「第三封是關於蘇茜的。你讓羅德留意一下南區碼頭方向,如果有人打聽一個瘦弱姑娘的去向,不要干預,但把消息記下來。」

  庫梭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

  「明白了。那您什麼時候回來?」

  「一周。」

  西倫說完,轉身朝馬車走去。

  倫德已經醒了。

  他的左臂擱在車窗沿上,繃帶在陽光下微微發黃,顯然已經有些日子沒換了。

  「想好了?」倫德沒有轉頭。

  「想好了。」

  西倫拉開車門坐進去。

  「老師,我想在您那兒待一周。」

  倫德嗯了一聲。

  馬車重新啟動,朝著南郊外的莊園方向駛去。

  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發出沉悶的咕隆聲。

  兩人沉默了很久。

  直到莊園的鐵門出現在視線中時,倫德才緩緩開口:

  「這次住多久?」

  「剛讓庫梭回去通知管家了,」西倫平靜道,「再待一周,沒問題。」

  倫德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推開車門,率先走下馬車。

  莊園的石板路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看得出來——自從上次那場戰鬥之後,倫德一直沒怎麼打理這個地方。

  花圃里的玫瑰已經枯了一半,剩下的幾株歪歪斜斜地靠在木架上,像是隨時會倒下去。

  西倫跟在倫德身後,穿過中庭,走進了那間他再熟悉不過的訓練棚。

  棚子裡的布置和上次來時一模一樣。

  地面是夯實的黃土,牆角堆著幾根鐵槍和木靶,屋頂的橫樑上掛著一盞油燈。

  最顯眼的,是正中央那根深深扎在地面里的鐵樁。

  樁身上布滿了劃痕和凹坑。

  每一道痕跡,都是某一次槍刺留下的。

  倫德走到牆角,從槍架上取下一桿鐵槍,掂了掂,又放回去。

  然後換了一桿。

  他轉過身來。

  「說吧。」

  西倫站在訓練棚中央,目光沉穩。

  「老師,關於您教授的赤星之槍——」

  他停了一下。

  「我還有許多不足之處。」

  倫德沒說話。

  他在等。

  「上次練習的時候,氣息聚點進度在四成左右。無論如何壓縮,始終差那一線。」

  西倫如實說道。

  「我嘗試過將大雷音和玄陰兩股氣息同時灌注進槍身,但在聚點的瞬間,總會出現零點幾秒的斷層——那個斷層太短了,在普通對戰中幾乎沒有影響,但如果面對的是真正的強者……」

  他抬起頭。

  「那零點幾秒就是生死之間的差距。」

  倫德的目光里閃過一絲滿意。

  不是因為西倫做到了什麼。

  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差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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