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那個斷層,」倫德緩緩開口,「不是技術問題。」
西倫微微皺眉。
「赤星之槍的聚點,本質上是一種極端的壓縮。」
倫德握著鐵槍,在空氣中慢慢劃了一道弧線。
「你要把所有的氣息——不管是雷音還是玄陰——全部壓縮到槍尖上的一個點。那個點越小,威力越大。但越小,意味著你對自身氣息的控制必須越精細。」
他頓了頓。
「你的問題不在於壓縮的力度。」
「而在於——你不信任自己的槍。」
這句話讓西倫沉默了。
倫德繼續說道:「你的槍術基礎已經到了九成七的貫通率,那坦重裝槍術的框架早就融入了你的肌肉記憶,但赤星不是那坦的延伸——赤星是另一種東西。」
他將鐵槍豎在身前。
「那坦講究的是力道和結構。」
「赤星講究的——是意志。」
「你要把自己的全部意志,灌注到槍尖那個點上。在聚點的瞬間,你的腦子裡不能有任何雜念——不能有下一步該怎麼走,不能有對手會怎麼反應,甚至不能有『我要贏』這個念頭。」
「什麼都不想。」
「只有那一個點。」
倫德的聲音變得低沉。
「那就是赤星。」
西倫將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裡。
他深吸一口氣。
「我明白了。」
倫德點了點頭。
「那就練吧。」
他指了指訓練棚外的後山。
「從現在開始,到你走的那天為止,每天至少十個小時。」
西倫沒有猶豫。
他從牆角取下一桿鐵槍。
掂了掂。
然後走出訓練棚,朝著後山的方向走去。
身後,倫德看著他的背影。
片刻後,他將鐵槍靠在牆上,緩緩坐進了那把舊藤椅。
左臂上的繃帶已經滲出了淡淡的血跡。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去換。
只是閉上眼睛。
在心裡默默估算著——
自己這條胳膊還能撐多久。
……
接下來的日子,西倫像是一台停不下來的機器。
每天凌晨四點起床。
先到修煉室內運轉玄陰吐納法一個時辰,讓寒息在骨骼和血肉中緩緩流轉,維持專家級的高度活性。
五點到六點,運轉大雷音呼吸法,以內震之力淬鍊筋膜和臟腑。
六點,吃早飯。
倫德的莊園沒有廚子,飯食是西倫自己動手做的。
粗麵包,煎蛋,一壺濃茶。
沒有講究,吃完就走。
七點到正午,槍術。
他不再練那坦重裝槍術的基礎招式——那些東西已經刻進了骨頭裡。
他練的是赤星之槍的聚點。
一次。
一次。
又一次。
鐵槍在空氣中劃出銀色的弧線,槍尖上的氣息一次次地凝聚,又一次次地在臨界點上潰散。
潰散的瞬間,多餘的氣息會沿著槍身反噬回來,震得他虎口發麻,手指發白。
西倫不理會。
他只是甩甩手,重新握住鐵槍,再來一次。
倫德偶爾會來看。
他靠在訓練棚門口,一言不發地觀察西倫的每一次聚點。
然後在西倫失敗的時候,冷冷地丟出一兩句話。
「肩膀太緊。」
「呼吸節奏慢了半拍。」
「你在想什麼?」
最後一句話出現的頻率最高。
每次聽到這句話,西倫就知道——自己又分心了。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調整心態,重新凝聚氣息。
到了第三天——
他開始有了感覺。
那個「點」。
不是槍尖上的某個物理位置。
是一種狀態。
一種——除了這一槍之外什麼都不存在的狀態。
他在第三天的黃昏,第一次觸碰到了那個狀態的邊緣。
只有一瞬間。
短到連他自己都差點沒察覺。
但倫德察覺到了。
老人從藤椅上坐起來,眯著眼睛看了西倫很久。
然後只說了兩個字。
「再來。」
西倫擰著鐵槍,繼續練。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他的掌心磨出了新的繭子。舊繭被磨破,滲出血水,新繭又長上來,然後又被磨破。
鐵槍的槍身上多出了好幾道新的凹痕——那是聚點失敗時氣息反噬留下的。
但那個「點」——
越來越清晰了。
它不再是一個模糊的概念。
它有了具體的形狀。
一個極小的、極亮的、像星辰一樣的光點。
當他閉上眼睛的時候,他能看見它。
就懸浮在他精神世界的正中央。
和祈禱聖芽相距不遠。
但完全不同。
聖芽是溫暖的、生長的、向外擴散的。
而那個光點——
是灼熱的、內斂的、向內坍縮的。
像一顆即將爆發的恆星。
第七天。
清晨。
西倫站在後山的空地上。
鐵槍橫在身前。
他的呼吸極其緩慢。
緩慢到幾乎像是停止了呼吸。
大雷音的內震之力和玄陰的寒息同時在經脈中流轉。
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一熱一冷,一剛一柔——在他的丹田處交匯。
然後——
沿著手臂。
灌入鐵槍。
湧向槍尖。
一點一點地壓縮。
再壓縮。
再壓縮。
空氣開始震顫。
槍尖的前方——肉眼幾乎不可見的距離上——空間像水面一樣泛起了細微的漣漪。
倫德站在二十步之外。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杆鐵槍的槍尖。
盯著那個肉眼不可見、但非凡者感官能夠清晰捕捉到的——
光點。
它亮了。
暗紅色。
像黎明前天際線上的第一顆星。
【技藝:赤星之槍(入門)】
【進度:0/1000】
【特性:無孔不入,無堅不摧,無心無我,無極無敵!】
西倫握著鐵槍。
他的腦海中——
什麼都沒有。
只有這一槍。
只有這一個點。
他刺出去了。
槍身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軌跡——因為太快了。
快到空氣來不及震動。
快到聲音追不上槍尖。
嗤——
前方十五步處的鐵樁。
槍尖刺入的位置——正中央。
而鐵樁的背面——
炸開了一個拳頭大的洞。
碎鐵片四散飛濺。
有幾片嵌入了三步之外的石牆裡。
嵌了半寸深。
西倫收槍。
他站在原地。
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那口氣在清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了白霧。
白霧的邊緣,有極細微的暗紅色光芒一閃而逝。
赤星。
身後傳來倫德的聲音。
很平靜。
但西倫聽得出來——那平靜的底下,壓著一層不易察覺的欣慰。
「入門了。」
倫德說。
西倫轉過身。
他的面色蒼白,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剛才那一槍——幾乎抽乾了他一半的精神力和七成的氣息儲備。
但他的眼睛很亮。
「謝謝老師。」
倫德走上前來,伸出右手在鐵樁被洞穿的邊緣摸了一下。
指尖傳來一絲殘餘的溫度。
他收回手,看著西倫。
「赤星入門之後,威力會隨著你的氣息總量和精神力同步增長。你現在只能打出一發——打完之後至少需要半炷香的時間恢復。」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
「記住,在你能夠穩定打出第二發之前,赤星只能作為殺手鐧使用。不到生死關頭,不要動用。」
西倫點頭。
「我明白。」
倫德嗯了一聲。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轉身朝莊園走去。
走了幾步後,又停了下來。
「下午就走吧,」他頭也不回地說,「別磨蹭。」
西倫看著老師的背影。
微微笑了一下。
很淡。
但很真。
……
當天下午,西倫收拾好行李,離開了倫德的莊園。
馬車在通往北區的路上顛簸前行。
窗外的景色從南郊的荒蕪田野逐漸變成了北區灰濛濛的廠房和煙囪。
空氣中的硫磺味越來越濃。
西倫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他的精神力已經恢復了大半。
但身體還殘留著這一周高強度苦修帶來的疲憊。
不過那種疲憊之下——
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
赤星之槍,入門。
那坦重裝槍術的貫通率,穩定在九成七。
玄陰吐納法的寒息,因為這一周不間斷的壓縮練習,凝練度又提升了一個層次。
大雷音呼吸法的內震之力,與寒息的配合越來越默契。
他的實力——
正在一步一步地逼近二階的極限。
馬車在兄弟會府邸門口停下。
羅德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老管家的白髮在暮色中更顯蒼老,但那雙眼睛依舊精明。
「老大,您回來了。」
西倫下車,將鐵槍和皮包交給身後的庫梭。
「這段時間有什麼事?」
他一邊朝府邸里走,一邊問。
羅德跟在半步之後,翻開手中的一本小冊子。
「沒有大事。北區一切平穩,武裝暴動黨那邊回了信,確認收到您的函件,表示會繼續保持聯絡。南倉和東倉的巡邏已經按照新方案運行了十天,目前沒有異常。」
他翻了一頁。
「雷娜那邊匯報——南區碼頭方向沒有人打聽蘇茜姑娘的去向。另外,密語唱詩班最近異常安靜,暗堂方面的線人也沒有傳來消息。」
西倫嗯了一聲。
「還有嗎?」
「俘虜方面。維克多態度良好,已經交代了不少走私團的舊事和聯絡渠道。切斯特的傷勢在恢復,但仍然沉默。莫妮卡……前天突然開始主動說話了,但條件是要見您本人。」
西倫走到書房門口,推門而入。
「先不急。」
他在辦公桌後坐下,揉了揉眉心。
羅德將茶端上來,安靜地站在一旁。
西倫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他望著桌上那幅北區的局勢地圖。
地圖上的標註已經被雷娜更新過了——三大走私團的據點上畫了叉,兄弟會的控制範圍擴大了不少。
但巴爾克的據點——
那個標記仍然好端端地留在地圖的東北角。
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
不拔掉,就永遠不會舒服。
西倫收回目光。
「如果一切安定的話——」
他緩緩開口。
「接下來,我有兩件事要做。」
羅德豎起耳朵。
「第一件,關於圖索爾家族一年多以後的秋狩。」
西倫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雖然我不清楚奧斯頓的真正意圖,但既然有這個機會,就不能放過。從現在開始,我需要有針對性地做準備。」
羅德點了點頭。
秋狩——那是圖索爾家族每三年舉辦一次的盛典。
名為狩獵,實為考驗。
所有與家族有關聯的人——無論是嫡系、旁系還是外姓成員——都有資格參與。
而在秋狩中表現出色的人,將獲得家族資源的傾斜,甚至——獲得進入核心圈層的入場券。
對西倫來說——
這是一個繞不開的節點。
「第二件——」
西倫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羅德。
「從今天開始,密切監視巴爾克。」
羅德的動作微微一頓。
老管家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您是打算……」
「我已經迫不及待想殺了他了。」
西倫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
但羅德聽得出來——
那平淡之下,是壓抑了太久的殺意。
巴爾克。
資深的二階非凡者。
也是當初差點要了西倫命的人。
西倫在心裡暗暗估算著。
巴爾克的實力——大約是資深的二階,但並非極境層次。
而自己——
經過這段時間的修煉,實力也已經達到了資深二階的水準。
大雷音呼吸法、玄陰吐納法、鍛骨鐵衣、迴響腔……
再加上剛剛入門的赤星之槍。
如果正面交手——
勝算不小。
但也不算保險。
他不想冒險。
從來不想。
倫德教過他一句話——
「戰場上,只有蠢貨才會和敵人拚命,聰明人永遠在動手之前就贏了。」
「這段時間不要打擾我。」
西倫放下茶杯。
「我要閉關修行,每天晚上,將需要處理的信息匯總送進來,我儘可能做出決策。另外——如有要事,隨時叫我。」
羅德應下。
他轉身離開書房。
走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西倫已經從皮包里掏出了蘇茜留給他的那本薄薄的筆記。
翻到了某一頁。
目光沉浸其中。
羅德輕輕帶上了門。
西倫的閉關從這天夜裡正式開始。
他將書房和臥室之間的通道打通,在臥室里舖設了簡易的修煉陣——幾根淨心靈香插在銅座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一盞微弱的油燈。
第一件事——研讀蘇茜留下的筆記。
撫慰精神類的生命術式。
他翻開筆記,逐頁細讀。
蘇茜的字跡極小,但每一個符文的勾畫都精準得近乎刻板。
她將這份術式拆解成了三十七個步驟。
每個步驟後面都附有她自己的注釋——雖然用詞簡樸,但條理清晰,邏輯嚴謹。
有些地方甚至畫了小小的示意圖。
看得出來——這個姑娘在抄錄這份術式的時候,不是簡單地照搬,而是真正地理解了每一個環節。
哪怕她自己無法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