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訓練場。
遠處煙囪噴出黑煙,灰白天空像一張壓下來的冷臉。
西倫沉默片刻,忽然問道:「貨箱裡是什麼級別的污染物證?」
阿爾貝眼底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低級到中級之間。」
「俘虜里有沒有非凡者?」
「兩名一階,一名普通人。」
「接應點是否固定?」
「會在你出發前一小時告知。」
「南區現在瘟疫未清,黑死教活動頻繁,你們為什麼不派自己人送?」
阿爾貝沒有立刻回答。
短髮女人看了他一眼。
絡腮鬍男人笑容收斂。
這個問題很關鍵。
阿爾貝如果說人手不足,就等於承認武裝暴動黨在南區受挫。若說為了覆核,就顯得拿重要物證兒戲。
西倫沒有追問,只是安靜等著。
數息後,阿爾貝道:「因為我們的路線暴露了。」
他終於給出真正理由。
「原定運輸小隊昨夜被盯上,繼續由我們的人送,只會被黑死教提前截殺。兄弟會是臨時變量。」
羅德眼神一凝。
阿爾貝繼續道:「我確實在考驗你,但任務也是真的。物證關係到黑死教在南區的一處實驗窩點,三名俘虜里至少有一人知道關鍵入口。」
他看著西倫。
「你可以把這當成刁難,也可以把這當成機會。」
西倫終於明白了阿爾貝的手段。
這人不是單純找茬。
他把真實任務和私人立威綁在了一起。
完成,阿爾貝可以說自己調度有方,也能摸清兄弟會實力。
失敗,兄弟會背鍋,阿爾貝順勢削掉海因茨留下的人脈。
無論結果如何,他都有話說。
這是個麻煩的人。
不是維克多那種江湖梟雄,也不是巴爾克那種急於晉升的惡犬。
阿爾貝更像一把冷尺子。
他衡量價值,切割關係,把人放在棋盤上推來推去。至於棋子疼不疼,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他也確實在做事。
黑死教如果真在南區擴大實驗,早晚會波及北區。
西倫想起鐵血結社聚會裡提到的瘟疫,想起南區藥房門口灰白臉色的病人,想起那些憑空消失的流浪漢。
他需要更多關於黑死教的情報。
這趟路,危險。
卻不是毫無價值。
「任務我接。」
西倫道。
羅德欲言又止。
庫梭猛地看向他。
阿爾貝臉上沒有勝利者的笑,只是問:「你準備派誰?」
「我親自去。」
場中一靜。
阿爾貝皺了下眉。
這不是他預想中的答案。
他以為西倫會派手下執行,自己坐鎮府邸。這樣無論成敗,他都能看出兄弟會脫離西倫個人後的真實能力。
可西倫親自去,性質就變了。
「你確定?」
「既然是關鍵任務,總要有足夠分量的人押送。」
西倫看著他,「總執應該不會覺得我親自出面,是對任務不夠重視。」
阿爾貝沉默一瞬。
他被反將了一步。
如果阻止,就顯得他並不希望任務成功,只想藉機考驗兄弟會。
如果同意,西倫便擁有了直接接觸物證、俘虜和南區接應點的機會。
阿爾貝忽然笑了。
「當然不會。」
他站起身,走到西倫面前。
「那我期待你的表現,黃金騎士。」
西倫伸手。
兩人再次握手。
這一次,阿爾貝的手掌微微用力。
西倫沒有反壓,只是平靜回握。
短暫接觸後,兩人同時鬆手。
外人看不出什麼。
但阿爾貝眼底多了一絲更深的謹慎。
他試到了西倫掌心下那種近乎鋼鐵般的穩定。
這具身體不像尋常二階。
甚至不像單純的撕裂者。
阿爾貝轉身,語氣恢復冷淡。
「晚上八點前,我會把接應暗號和臨時路線交給你。貨物暫存你這裡,但我的人會留兩個看守。」
西倫道:「可以。」
阿爾貝帶人離開訓練場。
等他們走遠,庫梭終於忍不住低聲罵道:「這混蛋是拿咱們當炮灰!」
羅德臉色也不好看。
「少爺,南區情況複雜,黑死教又擅長污染和瘟疫。今晚這趟,風險太高。」
「我知道。」
西倫看向那兩輛貨車。
木箱靜靜躺在車廂里,三名俘虜低垂著頭,其中受傷那人呼吸越來越輕。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剛得到的易化藥劑配方。
無眠者腦髓提取液。
蛻皮者皮膜。
這些材料,普通黑市很難找。
可黑死教這種異端組織,或許會有。
危險從來不是單純的危險。
有時候,它也是被別人送到面前的門。
西倫收回目光。
「羅德,準備兩套路線。明線讓阿爾貝的人看見,暗線只告訴庫梭和雷娜。」
「庫梭,挑八個人,不要最多嘴的,要最穩的。每人配短銃、淨化粉、止血藥和兩枚煙霧彈。」
「再派人去鐵十字俱樂部送信給老師,不求支援,只告知我今晚去南區。」
羅德立刻點頭。
庫梭沉聲道:「少爺,那阿爾貝留下的人呢?」
西倫看向會客廳方向。
「讓他們看。」
他語氣平靜。
「他們想知道兄弟會有多少本事。」
「那就給他們看一部分。」
他忽然理解了以前說道的那幾句話。
「三年,我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個機會,我要爭一口氣,不是證明我了不起,我是要告訴大家,我曾經失去的我一定要拿回來!」
如果不證明一下自己,未免有點辜負少年心中那一腔熱血意氣了!
……
傍晚還沒到,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北區的霧霾貼著屋脊往下壓,像一層髒灰色的棉絮,連訓練場邊緣的煤氣燈都顯得模糊。
兩輛貨車停在庫房外。
車輪上還沾著南區的泥,濕膩,發黑,裡面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酸腐氣。
阿爾貝留下的兩名看守站在貨車旁,背著長槍,臉色冷硬。
他們沒有說話,也不主動與兄弟會的人接觸,只偶爾用目光掃過訓練場,像是在記住每一個人的位置。
庫梭帶著八名挑出來的槍手從後院過來。
這八個人都不年輕。
最年輕的也過了三十,臉上有舊傷,手指粗糙,衣領下能看見長期握槍留下的勒痕。
他們不是兄弟會裡最能打的一批,卻是最不容易慌的一批。
庫梭走到西倫面前,沉聲道:「少爺,人齊了。」
西倫看了一眼。
八個人站得很安靜。
沒有多餘好奇,也沒有互相低聲詢問。
這就夠了。
「今晚不求殺敵。」西倫開口,「第一,保護貨物。第二,保護自己。第三,聽命令。」
八人齊聲應下。
庫梭低聲補了一句:「誰要是亂動,老子先崩了他。」
幾人神情更緊。
西倫沒有阻止。
在這種時候,溫和的鼓勵不如粗暴的威脅有用。
羅德從主樓方向快步走來,手裡拿著兩份油紙包好的地圖,身後跟著雷娜。
雷娜今天換了普通女工的灰裙,頭髮用舊布包起,臉上刻意抹了些灰,若不仔細看,很容易把她當成北區隨處可見的苦工婦人。
她向西倫點頭。
「少爺,南區那邊有新消息。」
西倫接過地圖,走進庫房旁邊的小屋。
屋裡已經點了淨心靈香,窗戶全部打開,桌上擺著幾包淨化粉、消毒水、白布口罩,還有一盞藍焰酒精燈。
羅德關上門。
雷娜把一份薄薄的記錄放到桌上。
「黑死教這次冒頭的位置,主要集中在南區外圈的三片地方。舊鹽場、白骨巷、以及第三慈善醫院附近。」
她指尖落在地圖上。
「舊鹽場是流浪漢失蹤最密集的地方。白骨巷最近半個月每天都有屍體運出,但登記冊上沒有對應的死者姓名。第三慈善醫院名義上由幾名退役軍醫和慈善組織共同維持,低價給窮人發退熱藥,南區很多病人都會去那裡排隊。」
庫梭皺眉:「聽著像好人幹的事。」
雷娜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們發出去的藥,有一部分沒有任何問題。」
「有一部分呢?」
「服下之後會短暫退熱,十二小時後身體出現黑斑,二十四小時後開始咳血,三天內如果得不到後續藥劑,就會全身潰爛。」
小屋裡安靜下來。
窗外風聲掠過,帶著煤煙和鐵鏽味。
羅德臉色微沉:「用治病的名義控制病人。」
「更準確地說,是篩選。」雷娜道,「活過三天的人,會被他們的人帶走,理由是集中治療。帶走之後,基本沒有回來過。」
庫梭罵了一句很髒的話。
西倫沒有出聲。
他翻開記錄,看見上面寫著幾個名字,後面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註著身份。
搬運工。
失業礦工。
流浪童。
下水道清淤工。
妓女。
乞丐。
這些人就算消失,也很難讓南區的警署和貴族老爺們皺一下眉。
「鐵血結社那邊提到的流浪漢失蹤,應該就是這條線。」西倫道。
雷娜點頭:「還有一點,黑死教的人不全是瘋子。他們里有醫生,有藥劑師,有退役軍醫,也有曾經在大學學過公共衛生的人。他們非常清楚瘟疫怎麼傳播,也清楚怎麼讓瘟疫只在指定區域蔓延。」
「這才麻煩。」
西倫放下紙。
單純的異端瘋子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有知識、有紀律、有目標的瘋子。
這種人不會一味追求血腥和混亂,他們會計算,會等待,會把災難做成一門精密的生意。
「他們圖什麼?」庫梭低聲問。
雷娜沉默片刻:「目前能查到的說法很多。有人說他們崇拜瘟疫本身,認為疾病能篩掉軟弱的人;有人說他們在尋找能讓普通人強行接近非凡層次的感染物;還有人說,黑死教背後有某位高階存在的殘留信仰,他們試圖用大範圍死亡喚醒什麼東西。」
庫梭聽得頭皮發麻。
羅德看向西倫:「少爺,這趟不能當普通押送看。」
「當然。」
西倫拿起另一份地圖。
羅德已經按照他的吩咐,準備了兩條路線。
第一條是明線。
從兄弟會府邸出發,經過北區舊鐵橋,穿過煤渣街,進入南區外圈,然後沿著聖海倫大道外圍繞行,最後抵達臨時接應點。
這條路線足夠合理。
寬闊,方便貨車通行,也方便阿爾貝留下的人看清他們每一步安排。
第二條則彎曲許多。
先走老橋街後的廢貨運道,再借用兄弟會半年內打通的舊貨運線,穿過一段廢棄地下排水廊,繞到南區邊緣的魚骨巷,再從那裡根據接應點位置調整。
它不舒服,不體面,甚至有些髒。
但勝在隱蔽。
「明線讓三輛空車先走。」西倫道,「人不用多,車廂里裝石塊和舊布。讓阿爾貝的人親眼看見。」
羅德低聲道:「真正的貨走暗線?」
「不完全。」
西倫手指點在地圖中央。
「真正的貨先跟明線走一段,過舊鐵橋後再換車。阿爾貝的人要看,就讓他們看前半段。後半段,讓他們失去視線。」
庫梭咧了咧嘴:「他們不會同意吧?」
「所以不用問。」
西倫語氣平靜。
羅德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躬身:「我來安排。」
「俘虜呢?」
雷娜翻開另一頁:「三個人,名字都是假的。兩個一階非凡者,一個叫科萊,疑似藥劑學徒;一個叫莫頓,疑似黑死教外圍護衛。普通人叫布萊恩,表面是搬屍工,右手有長期使用手術線的痕跡。」
「搬屍工會用手術線?」庫梭冷笑。
「所以他未必普通。」西倫道,「帶我去看他們。」
幾人離開小屋,來到庫房深處。
三名俘虜被分開關押。
阿爾貝的人只把他們綁在一起送來,卻沒有對兄弟會交代太多細節。
顯然,這是任務的一部分,也是試探的一部分。
第一間隔間裡,名叫科萊的男人坐在木椅上,臉色蠟黃,嘴唇乾裂,額頭冒著細汗。
他很瘦,鼻樑上有一道舊疤,身上還穿著染血的灰袍。
聽見開門聲,他緩慢抬頭。
看見西倫的一瞬間,他眼神閃了閃。
不是恐懼。
是辨認。
西倫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認識我?」
科萊喉結滾動,扯出一個很虛弱的笑:「北區的黃金騎士……最近很難有人沒聽過你的名字。」
「你是黑死教的人?」
「曾經算半個。」
「半個?」
科萊低頭咳嗽起來,咳得肩膀抖動。片刻後,他抬起頭,嘴角沾著淡淡血絲。
「我只是給他們配藥。他們給錢,給材料,給安全的實驗室。我想研究真正能治療黑血病的藥,只是後來……後來事情變了。」
庫梭冷聲道:「給窮人餵毒也算治療?」
科萊沒有反駁。
他的眼神里浮出一點麻木。
「南區每天都有人死。凍死、餓死、病死,被工廠機器絞碎,或者被幫派拖進巷子裡。沒人管他們。黑死教至少給他們藥,給他們床,給他們一個被記錄名字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