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梭一步上前,拳頭攥緊。
西倫抬手攔住。
科萊看著他,聲音越來越低:「我知道這話聽起來很噁心,可南區就是這樣。有些人不是被我們害死的,他們在來之前就快死了。我們只是……只是拿走了一些他們本來就留不住的東西。」
屋裡溫度仿佛更低。
西倫看著這名藥劑學徒。
對方眼底有愧疚,有恐懼,也有一種近乎自我欺騙的固執。
不是所有惡人都會覺得自己在作惡。
他們會給自己找理由。
找得久了,理由就會長進骨頭裡,變成第二層皮。
說得自己都信了!
「你們的實驗窩點在哪?」
科萊閉上嘴。
庫梭冷笑:「剛才不是挺能說?」
科萊搖頭,額頭的汗更多了。
「我不知道完整路線,每次進去前都會喝一種藥,醒來就在裡面。離開前還會再喝一次。能記住的東西很少。」
西倫開啟低功率迴響腔。
科萊心跳很快,肺部有雜音,血液里似乎漂浮著某種細小而粘稠的東西。
不是單純恐懼。
他被種了東西。
「黑死教給你們下了禁制?」
科萊瞳孔微縮。
西倫已經得到答案。
他沒有繼續逼問,轉身去第二間隔間。
莫頓的狀態比科萊好很多。
他身材高大,脖頸粗壯,雙手被鐵鏈反鎖在椅背後,肩膀仍舊繃著,像隨時會掙脫撲上來。
看見西倫,他咧嘴一笑。
牙齒縫裡都是黑紅色。
「黃金騎士?」
西倫看著他:「你似乎不怕。」
「人都會死。」
莫頓聲音沙啞,「病死,刀砍死,槍打死,沒區別。母親會收走每一口爛肉,每一滴膿血。你殺我,也是在把我送回她懷裡。」
庫梭聽得一陣惡寒:「這才像瘋子。」
莫頓歪頭看他,笑容更大:「你身體很壯,血也熱,染上以後應該能撐很久。」
庫梭臉色一沉。
西倫忽然伸手,按住莫頓的肩膀。
寒息透過掌心滲入。
莫頓臉上的笑容一僵,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他的皮膚表面迅速浮起一層細霜,原本強撐出來的狂熱像被冰水澆滅,只剩下疼痛帶來的抽搐。
「你的信仰如果能讓你不怕疼,可以繼續笑。」
西倫淡淡道。
莫頓牙關咯咯作響。
數息後,他喉嚨里擠出低低的笑。
可那笑已經變了調。
西倫鬆開手。
他不會在這裡浪費太多時間。
狂信徒能給出的情報有限,尤其是這種願意把痛苦當成榮耀的人。
他們的嘴很硬,腦子卻未必知道多少真正核心的東西。
第三間隔間最安靜。
普通人布萊恩坐在角落裡,身材矮小,臉上有大片雀斑,手腕被綁得發紫。
他從始至終低著頭,像是被嚇壞了。
西倫走進去時,他甚至輕輕哆嗦了一下。
「抬頭。」
布萊恩慢慢抬起臉。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
灰白,疲憊,驚恐,屬於南區每一個被生活碾壓過的底層人。
西倫看著他的眼睛。
布萊恩的眼睛也很普通,濕潤,慌亂,帶著求生欲。
可他的呼吸太穩。
心跳也太穩。
一個普通搬屍工,在被陌生幫派接手、隨時可能被審訊甚至處死的時候,不該這麼穩。
西倫沒有揭穿。
他只是問:「你負責什麼?」
「搬屍體。」布萊恩聲音發抖,「我什麼都不知道,大人,我只是拿錢辦事。我家裡還有兩個孩子,我真的只是搬屍體……」
「從哪裡搬到哪裡?」
「第三慈善醫院,白骨巷,還有舊鹽場的幾個棚屋。」
「送去哪裡?」
布萊恩嘴唇顫了一下。
「焚屍爐。」
「南區現在煤價漲了三倍,白骨巷那種地方有錢燒屍?」
布萊恩瞬間噎住。
庫梭眼睛一眯。
西倫平靜地看著他:「再給你一次機會。」
布萊恩呼吸亂了。
他的肩膀一點點塌下去,像終於承受不住壓力。
「有些送去焚屍爐,有些送去地下水道的舊檢修站。」他說,「我不知道裡面有什麼,我只負責把車推到門口,有人接。」
「入口標記。」
「牆上有一隻黑色烏鴉。」
西倫目光微停。
黑色烏鴉。
西倫沒有表露,只繼續問:「烏鴉睜眼還是閉眼?」
布萊恩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問得這麼細。
「閉眼。」
屋內幾人都察覺到西倫的沉默。
羅德低聲道:「少爺?」
「沒事。」
西倫轉身離開隔間。
他的心底,卻有一條線悄然繃緊。
圖索爾三長老奧因。
神秘閉眼烏鴉。
南區黑死教。
這些東西如果只是擦肩而過,他可以暫時放下。
可如果它們連成一張網,那今晚的押送,就不只是阿爾貝的試探,也不只是黑死教的截殺。
也許有人早就把他放進了這局棋里。
回到庫房,羅德已經命人把兩隻木箱抬到空地中央。
箱子外面釘著鉛封,封蠟上印著武裝暴動黨的暗紋。
阿爾貝的兩名看守立刻靠近。
其中一人冷冷道:「總執吩咐,物證不能隨意開啟。」
西倫看向他。
「我需要確認裡面的東西不會在路上殺死我的人。」
「我們檢查過。」
「你們的運輸路線已經暴露。」
那名看守臉色難看。
西倫沒有等他同意,直接抬手。
庫梭上前,一刀撬開封釘。
看守下意識握住槍帶。
庫梭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兇。
西倫開啟迴響腔,低頭看向箱內。
第一隻箱子裡放著密封玻璃罐、染血手術布、幾根骨針,一副被燒焦的鳥嘴面具,還有半本發霉的實驗記錄。
罐子裡浸泡著灰黑色肉塊,表面長滿細小黑痂。
即使用蠟封死,也有一股淡淡甜腥味滲出。
第二隻箱子更沉。
裡面是幾塊帶符文的鐵板、一隻小型抽血泵、幾瓶灰綠色藥劑,還有一塊用黑布包裹的東西。
西倫伸手揭開黑布。
一截乾枯手骨露了出來。
手骨五指細長,骨面布滿黑色紋路,像被某種病灶啃食過,又像天然生長出的符文。
手骨暴露的一瞬間,屋裡的淨心靈香火苗猛地一晃。
幾名兄弟會成員臉色發白。
西倫手腕上的黑氣印記也輕輕跳了一下。
很輕。
像沉睡中的蟲子翻了個身。
他立刻蓋上黑布。
「中級污染物證?」
西倫轉頭看向武裝暴動黨的看守。
那名看守臉色微變:「清單上寫的是中級邊緣。」
西倫眼神冷了些。
阿爾貝說的是低級到中級之間。
可這截手骨,絕不只是普通中級物證那麼簡單。
它對黑氣印記有反應。
這就足夠讓西倫警惕。
「重新加封。」西倫道,「外層再裹三層鉛布,箱底鋪淨化粉。所有接觸過箱子的人,今晚出發前喝半瓶寧靜藥水。」
羅德立刻安排。
庫梭低聲問:「少爺,這東西不對勁?」
「很不對勁。」
西倫看著那隻重新被封起的木箱。
他忽然明白,阿爾貝為什麼必須找一個臨時變量。
黑死教要截的不只是俘虜。
也不是普通證據。
那截手骨,或許才是真正能讓他們不惜暴露也要奪回的東西。
傍晚六點四十。
兄弟會府邸後門,三輛貨車依次套好馬。
前院則有另外三輛空車準備從明線出發。
西倫換上灰色長風衣,裡面貼身藏著短銃、鎮魂釘、藥劑和兩把薄刃。鐵槍被拆成兩截,放在貨車底部特製的夾層里。
他走出主樓時,羅德已經等在那裡。
「信已經送去鐵十字俱樂部。」
「老師那邊怎麼回?」
「送信人還沒回來。倫德先生如果看到,應該會明白。」
西倫點頭。
他並不打算把倫德拖進每一次危險里。
告知,是為了防止自己失蹤後無人知道方向。
庫梭戴好帽子,站在車邊,低聲道:「少爺,都準備好了。」
西倫看向遠處。
府邸外的街口,阿爾貝留下的人正在注視前院的空車。
更遠處,傍晚的霧裡似乎還有幾雙眼睛。
北區很安靜。
可這種安靜,像暴雨前壓低的雲。
西倫登上貨車。
「出發。」
車輪碾過濕冷的石板路,發出沉悶聲響。
明線的車隊從前門離開。
暗線的車隊則從後巷無聲滑入霧中。
沒有人知道,真正的獵物與獵人,究竟從哪一刻開始互換了位置。
阿爾貝站在街對面的二樓窗後。
煤氣燈沒有點亮,房間裡很暗。
他一隻手端著冷咖啡,另一隻手搭在窗沿上,靜靜看著兄弟會府邸前門的車隊緩緩駛出。
三輛貨車。
十二名隨行槍手。
路線是他預想中最穩妥的那一條。
太穩妥了。
穩妥得像是故意擺給人看。
短髮女人科琳站在他身後,低聲道:「總執,前門車隊已經出發。我們的人回報,西倫本人沒有從前門出現。」
阿爾貝沒有意外。
「後門呢?」
「後巷有動靜,但被兄弟會的人用臨時搬運隊擋住了視線。我們留下的兩個人還在貨車附近,可剛才庫房打開過,有一段時間他們沒看清裡面調度。」
絡腮鬍男人巴德冷笑:「他果然耍手段。」
阿爾貝抿了一口咖啡。
冷得發苦。
「不是耍手段,是正常反應。」
巴德皺眉:「總執不生氣?」
「他如果什麼都不做,老老實實按我給的路線走,我才會失望。」
阿爾貝放下杯子。
窗外灰霧流動,兄弟會的空車隊漸漸消失在街口。
他臉上沒有怒意,也沒有欣賞,只有某種冷靜到近乎刻薄的評估。
「海因茨看好的人,若連這點判斷都沒有,就不值得我浪費時間。」
科琳沉默片刻,道:「您仍舊不喜歡他。」
阿爾貝轉過身。
「我為什麼要喜歡他?」
科琳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
武裝暴動黨內部都知道,上一任總執海因茨在調離前,給兄弟會留下了很高評價。
尤其是西倫。
年輕,強悍,守信,有手段,也願意與他們合作。
這些詞在海因茨的報告裡出現過不止一次。
對於剛接手西北片區的阿爾貝來說,這並不是什麼好消息。
新總執最忌諱的,就是前任留下一個太漂亮的影子。
更何況這片區域已經足夠複雜。
月亮湖、南區瘟疫、北區幫派、圖索爾家族、密語唱詩班,外面還有戰爭、海盜、軍方徵調。
每一個勢力都像一根扎進肉里的刺。
阿爾貝不可能允許自己剛上任,就被一個前任看好的北區幫派牽著走。
他需要重新丈量一切。
誰能用。
誰該壓。
誰必須拔掉。
「西倫太難掌握。」阿爾貝淡淡道。
「他不是純粹的貪婪者,也不是單純的野心家,錢可以打動他,但買不下他。
威脅可以讓他退一步,卻不能讓他跪下。這樣的人如果沒有清晰的位置,遲早會變成麻煩。」
巴德道:「那就該趁早除掉。」
科琳看了他一眼:「你能除?」
巴德臉色一僵。
他當然知道西倫的戰績。
老橋街一夜掃平三大走私團,鐵鱗號事件後巴爾克失蹤,海盜王鬍子突然收斂——這些情報沒有直接證據,可每一條線最後都隱約繞回了西倫身上。
這種人不是說除就能除的。
除不乾淨,反噬會很麻煩。
阿爾貝坐回椅子上:「所以才要評估。」
科琳輕聲問:「如果他今晚失敗?」
「那就說明海因茨看走眼了。」阿爾貝道,「我們照章辦事,削減扶持,收回渠道,扶植新的代理人。兄弟會若不服,就讓北區換一個聽話的。」
巴德又問:「如果他成功,但表現一般?」
「維持表面合作,降低資源傾斜,讓他自己在北區消耗。」
「如果表現很好呢?」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阿爾貝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那就有意思了。」
他的目光穿過昏暗房間,落在牆上那張巨大的西北區域圖上。
「南區黑死教正在擴大,密語唱詩班也沒有真正沉寂。圖索爾家族借戰爭擴張,貴族與軍方都在吸血。我們需要能在骯髒地面上辦事的人,不是只會在安全屋裡喊口號的演說家。」
巴德聽懂了些:「您想用他?」
「前提是他值得用。」
阿爾貝道,「而且必須讓他明白,他不是武裝暴動黨的盟友,他是被我們承認的地方武裝力量。承認可以給,也可以收回。」
科琳想了想:「但西倫未必接受這種定位。」
「所以要給他更大的敵人。」
阿爾貝嘴角終於有了一點很淡的弧度。
「聽說他得罪過密語唱詩班。」
「是,暗堂那邊吃過虧,最近一直收縮。」科琳道。
「如果今晚他評估通過,我可以親自以武裝暴動黨西北總執的身份,為他擋一次密語唱詩班的外部壓力。」
巴德一怔:「公開發聲?」
「必要時可以。」
科琳微微皺眉:「這樣會把他推得更高。」
「也會把他推到更亮的地方。」
阿爾貝語氣很輕,「站在暗處的人難掌握,站到光里,反而有影子可以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