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再度沉默。
巴德忽然覺得背後有些發冷。
他不喜歡這種繞來繞去的算計。
在他看來,不聽話就打,打不服就殺,簡單直接。
可阿爾貝不是這樣的人。
這位新總執像一把冷尺。
他不會先問喜惡。
他只量長短,量價值,量一個人能被壓到哪裡,又能被推到哪裡。
「接應點定了嗎?」阿爾貝問。
科琳從懷裡取出一張折好的紙:「剛剛收到南區小組回報,原定點位不能用了。黑死教在白骨巷附近增派了人手。臨時接應點改到南區外圈的舊聖瑪麗鐘樓。」
阿爾貝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鐘樓?」
「是。那裡距離第三慈善醫院兩條街,地下有舊防空倉庫,適合交接。」
阿爾貝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南區那片密密麻麻的街巷。
舊聖瑪麗鐘樓位於南區外圈與內圈交界,周邊有廢棄教堂、鐘錶工坊、下水道檢修口,以及一條早已停運的有軌車道。
它適合接應。
也適合埋伏。
「誰選的點?」
「南區聯絡員格雷。」
阿爾貝眼神冷了些:「格雷多久沒親自露面?」
科琳臉色微變。
「三天。」
巴德立刻道:「他可能出事了?」
「不是可能。」
阿爾貝拿起外套,「通知西倫,接應點仍舊給舊聖瑪麗鐘樓。」
科琳一愣:「如果那裡有問題……」
「現在改點,只會讓問題藏得更深。」
阿爾貝扣好袖扣,聲音沉穩。
「讓他去。」
巴德忍不住道:「總執,這就真成把他往陷阱里推了。」
阿爾貝看了他一眼。
「我從一開始就把他推向陷阱。」
巴德啞然。
阿爾貝繼續道:「區別只在於,這個陷阱是我設計的,還是黑死教加深的。若西倫連察覺危險、保存自身、完成交接的能力都沒有,他不配拿我們的資源。」
科琳遲疑:「可物證很重要。」
「我會派第二組跟進。」
阿爾貝道,「距離保持三條街,不干預,除非確認物證即將落入黑死教手中。」
「那西倫呢?」
阿爾貝沉默一息。
「能救就救。」
這四個字很冷。
但比巴德想像得要溫和。
至少不是「不用管他」。
阿爾貝走到門口,又停下。
「還有,查一查閉眼烏鴉的符號。」
科琳眼神一凝:「您懷疑黑死教背後還有人?」
「黑死教沉寂這麼多年,突然在戰爭期間復甦,剛好又拿到污染手骨這種東西,不會只是幾個瘋醫生湊在一起做實驗。」
阿爾貝推開門。
走廊里的燈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的神情顯得越發鋒利。
「這座城市裡,沒有無緣無故的瘟疫。」
……
南區。
第三慈善醫院後方的地下室里,煤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牆壁潮濕,水珠順著磚縫緩慢滑落,滴進角落的鐵盆里。
滴答。
滴答。
每一聲都像病人臨終前拖長的呼吸。
一排病床擺在地下室中央。
床上躺著十幾個病人,男女老少都有。他們大多瘦得只剩骨架,皮膚上長著黑斑,有些人的黑斑已經連成大片,像燒焦後的樹皮。
但他們沒有掙扎。
每個人的嘴裡都含著一片灰白色藥片,眼神迷離,似乎正沉在某種溫柔夢境裡。
一個穿黑色長袍的男人沿著病床緩步走過。
他戴著鳥嘴面具,面具邊緣用銀線縫著細密花紋。
身後跟著兩名助手。
助手推著小車,車上擺滿針管、藥瓶、手術刀,以及一本厚厚的記錄冊。
「七號病灶,黑痂擴散到胸口,呼吸尚穩。」
「十二號病灶,脾臟反應過強,預計撐不過今晚。」
「十五號病灶……」
助手的聲音忽然停住。
十五號病床上躺著一個小男孩。
他看起來最多十一二歲,手腳細得像柴,胸口一起一伏,眼角掛著乾涸淚痕。
黑袍男人停下腳步,彎腰看著他。
小男孩艱難睜眼,聲音細弱:「先生……我媽媽呢?」
助手低下頭。
黑袍男人伸出戴手套的手,輕輕撫過男孩的額頭。
「她在乾淨的地方等你。」
「我會好嗎?」
「會。」
黑袍男人聲音溫和,「痛苦會過去,飢餓會過去,寒冷也會過去。你會變得很輕,像灰一樣輕。」
男孩似懂非懂。
他嘴角動了動,像想笑,卻只咳出一點血沫。
黑袍男人直起身。
「十五號記錄為良性承載,今晚送往下層。」
助手手指一顫:「主祭,他還是孩子。」
黑袍男人轉頭看他。
鳥嘴面具後的眼睛很平靜。
「所以他更純淨。」
助手不敢再說。
黑袍男人繼續往前走。
地下室盡頭,有一扇鐵門。
門上畫著一隻閉眼烏鴉。
烏鴉雙翼收攏,像在沉睡,又像在守著某個尚未醒來的夢。
鐵門內傳來低低的誦念聲。
不整齊,像許多人在不同的房間裡同時低語,字句相互疊壓,匯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
黑袍男人推門而入。
門後不是普通房間,而是一座由舊下水道改造出的寬闊大廳。
大廳中央立著一座黑色石台。
石台上供著半截乾枯手臂。
不,是原本該供著半截乾枯手臂。
現在石台上空空如也。
幾名教徒跪在周圍,額頭貼地,身體不停發抖。
角落裡,一個渾身纏著繃帶的老人坐在輪椅上。
他的半張臉已經潰爛,右眼卻異常明亮。
「東西還沒找回來?」
老人聲音嘶啞。
黑袍男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張清秀而蒼白的臉。
他看起來並不瘋狂,甚至像個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醫生。
「武裝暴動黨改了路線。」
老人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濕膩的痰音。
「那截手骨不能丟。沒有它,母巢無法穩定,南區這些病灶都會白白腐爛。」
年輕醫生低頭:「我已經安排人盯住他們。今晚押送的人,可能是北區兄弟會的西倫。」
老人笑聲停下。
「黃金騎士?」
「是。」
「他為什麼會卷進來?」
「阿爾貝在試他。」
老人閉上眼,像是在品味這個名字。
「武裝暴動黨的新總執……一個喜歡把別人推上秤盤的年輕人。」
年輕醫生道:「是否避開西倫,只奪回聖骨?」
「不。」
老人睜眼。
那隻明亮的右眼裡閃著近乎慈悲的光。
「西倫這樣的人,身體強壯,精神堅韌,生命力旺盛。他若能成為病灶,或許比南區一千個窮人都珍貴。」
年輕醫生微微皺眉:「他很危險。」
「瘟疫從不害怕危險。」
老人抬起腐爛的手,指向牆上的閉眼烏鴉。
「況且,有人也想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年輕醫生抬頭:「那位貴人?」
老人沒有回答。
地下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撞擊。
像某個龐然大物在黑暗裡翻身。
跪在石台周圍的教徒同時把額頭壓得更低。
老人輕聲道:「讓白骨巷開門,讓鐘樓敲響。既然黃金騎士來了,南區總該拿出一點像樣的禮物。」
年輕醫生重新戴上鳥嘴面具。
「遵命。」
……
北區舊貨運道。
真正的貨車在夜色中緩慢前行。
車輪裹了厚布,馬蹄也包了軟皮,行進聲被霧氣吞掉大半。
西倫坐在第二輛車旁,手指搭在車廂木板上。
箱子就在身後。
三名俘虜被分別安置在不同車廂里,每人嘴裡都塞著布,身上綁著鐵鏈,旁邊各有兩名槍手看守。
庫梭坐在第一輛車,雷娜喬裝成隨隊女工,跟在最後。
羅德沒有同行。
兄弟會府邸必須有人坐鎮。
黑暗裡,水汽很重。
西倫能感覺到附近地下水道里緩慢流動的污水,也能感覺到牆縫中凝結的潮氣。
分水天賦讓世界多了一層隱秘的脈絡。
過去他聽見聲音。
現在,他也能「聽見」水。
每一滴水都有重量,有方向,有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情緒。
舊貨運道盡頭,庫梭抬手。
車隊停下。
一名兄弟會探子從前方陰影里鑽出,壓低聲音:「少爺,前面就是換車點。明線那邊已經被人盯上,至少三撥眼線。」
西倫問:「哪邊的人?」
「有南區幫派,也有疑似武裝暴動黨的人,還有一撥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的,記住特徵。」
「是。」
探子退下。
庫梭回頭看向西倫。
「少爺,按原計劃?」
西倫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頭看著霧裡的路燈。
燈光昏黃,周圍飛著幾隻被凍僵的蛾子。
遠處的南區像一頭趴在黑暗裡的病獸,呼吸間吐出腐臭、藥味、煤煙和潮濕屍氣。
他們還沒有真正進入南區。
可空氣已經變了。
西倫伸手按了按袖中的鎮魂釘。
手腕上的黑氣印記安靜蟄伏。
越安靜,越說明那截手骨不簡單。
「按原計劃。」
他道。
「但從現在開始,所有人戴上口罩,淨化粉撒在袖口和領口。沒有我的命令,不許碰任何屍體,不許喝南區的水,不許接路邊任何人遞來的東西。」
庫梭臉色嚴肅:「明白。」
西倫看向更深的夜色。
「還有,如果聽見鐘聲——」
他停頓一瞬。
風從舊貨運道盡頭吹來,帶著極輕極遠的一聲響。
當——
像鍾。
又像某種空洞骨腔被敲響。
車隊所有人都僵了一下。
西倫緩緩站起身。
南區方向,舊聖瑪麗鐘樓在黑暗裡敲響了第一聲。
比約定時間,早了整整一個小時。
鐘聲只響了一下。
餘音卻在霧裡拖了很久。
它穿過廢貨運道,穿過坍塌的磚牆和堆滿煤渣的空地,像一根冷針,輕輕扎進每個人的耳膜。
庫梭第一時間壓低身體,手掌按住槍柄。
八名槍手沒有出聲,卻幾乎同時靠近車廂,形成一個鬆散但有效的防禦圈。
雷娜從最後一輛車旁走上前,臉色很不好看。
「舊聖瑪麗鐘樓?」
「應該是。」
西倫看向南邊。
濃霧遮住了鐘樓的位置,只能隱約看見一片更深的黑影。
接應點還沒正式通知。
鐘樓卻先響了。
這不是巧合。
羅德派來的傳信人此時從後方巷口趕到,氣息微喘,遞上一隻封蠟紙筒。
「少爺,武裝暴動黨送來的臨時暗號和接應點。」
西倫接過紙筒,拆開。
紙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接應點:南區舊聖瑪麗鐘樓地下倉庫。
暗號:烏鴉不在墓地過夜。
回令:病人會替它守門。
西倫看著這兩句暗號,若有所思。
烏鴉。
病人。
守門。
這暗號.……他打量著紙,若有所思
雷娜也看見了紙上的內容,低聲道:「少爺,接應點怎麼了?」
「不知道,感覺有點異常。」
西倫並沒有任何證據,但異常強橫的精神力量,讓他眉心隱隱作祟。
似乎在暗示什麼。
精神強大的人,天生擅長注意細節,可這種細節的挖掘藏在潛意識,讓他說不出什麼具體的東西。
只覺得奇怪。
庫梭皺眉:「那還去麼?」
西倫把紙條折起,塞進懷中。
「去。」
庫梭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話咽下去。
他知道少爺不是莽撞的人。
越是危險,越說明那裡藏著重要的東西。
西倫看向傳信人:「回府邸,告訴羅德,接應點或許有異常。讓他按第二套應急預案處理,府邸今晚不接收任何陌生訪客,所有水源封存。」
「是。」
傳信人迅速離開。
西倫又看向雷娜:「你帶兩個人脫隊,去魚骨巷外側等我。如果半夜一點前我沒有出來,就把今晚所有情報交給羅德,不要進南區找我。」
雷娜沉默了一瞬。
「少爺,我可以跟進去。」
「不需要。」
西倫語氣平靜,卻沒有商量餘地。
雷娜擅長情報、偽裝和路線聯絡,不適合在黑死教布置好的污染場裡硬闖。
讓合適的人待在合適的位置,才是活下去的辦法。
雷娜深吸一口氣,點頭。
「明白。」
她很快挑走兩名最擅長跑腿和暗號聯絡的兄弟會成員,消失在旁邊小巷。
車隊繼續前行。
廢貨運道盡頭是一片低矮棚屋。
這裡已經接近南區邊緣。
道路兩側堆著破木板、爛布、廢鐵架,牆上貼滿過期的徵兵告示和藥房限購通知。
雨水浸過紙面,讓那些字跡糊成一團,像腐爛的皮。
越往前走,空氣里的氣味越複雜。
煤煙。
糞污。
消毒水。
廉價藥膏。
還有一種發甜的腐肉味。
街邊偶爾能看見蜷縮的人影。
他們裹著毯子,靠在牆根,聽見車輪聲也不抬頭。有人在低聲咳嗽,咳聲像破風箱,每一次都像要把肺撕出來。
一個瘦小女孩蹲在路燈下,手裡捧著半塊黑麵包,眼睛直勾勾盯著貨車。
她的臉頰上有三塊黑斑。
庫梭看見後,握槍的手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