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輛車廂內,一名槍手突然慘叫。
車板炸開。
布萊恩從裡面撲出。
他的身體仍是人形,可右臂已經撕裂膨脹成一條布滿黑痂的肉肢,五根手指變成骨刃,輕易割斷了身上的鐵鏈。
他落在車頂,臉上還保持著那副驚恐普通人的表情。
可眼睛裡,已經沒有半點恐懼。
「病人會替它守門。」
布萊恩咧開嘴,重複那句暗號。
庫梭抬槍。
布萊恩卻搶先躍起,直撲裝著聖骨的木箱。
西倫腳下一踏。
地面積水驟然炸開。
他的身影穿過霧氣,瞬間擋在布萊恩前方。
短刃出鞘。
寒光與黑痂骨刃狠狠撞在一起。
鐺!
刺耳聲響震得周圍人耳膜發疼。
布萊恩臉上的皮膚一點點裂開,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筋膜。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西倫,笑容扭曲。
「母巢在下面等你。」
西倫眼神沒有波動。
他左手按住布萊恩胸口,掌心寒息與大雷音內震同時爆發。
轟!
布萊恩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碎鐘樓外的石階。
黑袍醫生卻在此刻抬起手。
所有教徒同時後退。
鐘樓地下傳來更密集的蠕動聲。
像有無數濕滑的手掌,正在石壁後面拍打。
西倫回頭看了一眼木箱。
黑液仍在滲出。
聖骨受到地下污染源吸引,正在甦醒。
身後是貨物和手下。
前方是鐘樓、黑死教、未知母巢。
更遠處,武裝暴動黨的第二組人仍藏在霧裡,沒有出手。
阿爾貝在看。
黑死教在等。
南區的夜色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西倫緩緩握緊短刃,另一隻手從懷中取出鎮魂釘。
既然所有人都想看他的分量。
那就讓他們看清楚一點。
……
鎮魂釘入手的瞬間,木箱裡的黑液忽然停了一下。
像是某種飢餓的東西,聞到了更鋒利的氣味。
西倫沒有急著出手。
他站在車廂前,短刃低垂,鎮魂釘夾在兩指之間,雨水順著袖口往下流,滴在青石地面,濺起細碎的水花。
鐘樓里傳來的蠕動聲越來越近。
黑袍醫生站在台階上,面具後的眼睛微微發亮。
「黃金騎士,你聽見了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
「它在歡迎你。」
西倫抬眸看去。
「你們總喜歡把屠宰說得這麼體面?」
黑袍醫生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
「粗鄙,但準確。」
他攤開雙手,黑袍袖口滑落,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黑斑。
那不是普通病痕。
每一塊黑斑都像一隻閉合的眼睛,隨著他的呼吸輕輕鼓動。
「南區每天都有人死,死在污水裡,死在病床上,死在貴族看不見的巷子深處。我們只是把這些毫無意義的死亡,變成有價值的材料。」
庫梭吐了口唾沫。
「拿人命做藥,還說得跟救人一樣。」
黑袍醫生偏頭看了他一眼。
「你們北區兄弟會不也一樣嗎?槍、刀、保護費、血債。區別只是你們殺人時不穿白袍。」
庫梭臉色一沉,剛要罵回去。
西倫抬手。
庫梭立刻閉嘴,槍口仍舊穩穩指向前方。
西倫盯著黑袍醫生。
「格雷在哪?」
黑袍醫生笑意淡了些。
「你還在關心一個死人?」
「屍體在哪?」
「地下。」
黑袍醫生緩緩道:「他是個意志不錯的人,被剝開胸腔時還能咬斷自己的舌頭,避免說出第二組的暗號。可惜,他的血比他的嘴誠實。」
霧氣深處,武裝暴動黨的暗線無人出聲。
但西倫能感覺到,那幾道呼吸明顯亂了一瞬。
很好。
至少這句話有人聽見了。
黑袍醫生似乎也不在乎暗處的聽眾。
他更在乎西倫。
更準確地說,是西倫身後的木箱。
咚!
鐘樓內側驟然傳來一記悶響。
石門後的黑暗裡,一隻腫脹的手掌探出。
那手掌有六根手指,指節間布滿黏液,掌心裂開一道口子,裡面是細密牙齒。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越來越多畸形病灶從鐘樓內部爬出。
它們曾經大概都是人。
有的穿著醫院病號服,有的穿著碼頭苦力的短褂,有的還戴著孩子才會佩戴的布帽。
但現在,它們的皮膚被撐得透明,胸腹之間鼓起一顆顆黑色瘤囊,瘤囊里像有蟲群遊動。
庫梭身旁一名槍手喉結滾動。
不是害怕開槍。
是噁心。
西倫沒有回頭,聲音很平。
「第一排,打頭。第二排,打腿。不要讓它們靠近車廂。」
「是!」
庫梭猛然揮手。
砰砰砰砰!
火光撕開雨霧。
鉛彈打進病灶頭顱,濺起黑紅色漿液。
幾具病灶被沖得後仰倒下,可更多的病灶從它們身後爬出,踩著同伴的肢體繼續往前。
黑袍醫生張開雙臂。
「它們不怕死。」
西倫腳下積水無聲擴散。
整條魚骨巷的雨水、污水、屋簷水線,在這一刻像被看不見的手指牽動,沿著磚縫朝鐘樓前匯聚。
「我也不需要它們怕。」
西倫五指微張。
水線驟然繃直。
嗤!
十幾道透明水刃從地面彈起,斜斜切過最前方病灶的膝蓋。
腐爛肢體齊齊斷裂。
病灶撲倒在地,仍舊用雙手朝前爬行,掌心裂口不斷咬合,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
西倫踏前一步。
玄陰吐納法悄然運轉。
寒意順著水線蔓延。
爬在最前的幾具病灶動作驟然僵硬,體表黏液凝出一層薄霜。
庫梭抓住機會怒吼。
「打!」
槍聲再起。
病灶被打得碎裂開來,淨化粉隨即灑下,黑煙滋滋升騰。
黑袍醫生面具後的眼睛更亮。
「水、寒息、槍術、肉身……你比報告裡更適合。」
他說到最後,聲音竟帶上幾分溫柔。
「母巢會喜歡你。」
西倫沒有理他。
因為布萊恩又站起來了。
石階廢墟中,那個搬屍工的脊背一點點弓起,身體像被內部撐開,胸口裂出三道豎縫。
他那條黑痂肉臂拖在地上,骨刃刮過石面,發出尖銳刺響。
「守門。」
布萊恩低聲喃喃。
「病人會替它守門。」
下一瞬,他整個人貼地衝出。
速度比剛才更快。
庫梭槍口剛轉過去,布萊恩已經衝到側面,黑痂骨刃橫掃,竟是要先殺車邊槍手。
西倫手腕一抖。
鎮魂釘破雨而出。
噗!
漆黑鐵釘刺入布萊恩肩頭。
布萊恩的身體猛地一頓,像是被無形鐵錘釘在半空,胸口三道豎縫同時發出尖細哀鳴。
西倫身影緊隨而至。
他沒有拔刀。
右拳收於腰間,呼吸沉入胸腹。
大雷音呼吸法。
空氣在一瞬間像被壓緊。
布萊恩掙扎著抬頭,眼珠凸起,嘴角卻仍在笑。
「下面……等你……」
轟!
拳鋒轟在布萊恩胸口。
悶雷般的震盪鑽進皮肉、骨骼、臟腑。
布萊恩胸口黑縫齊齊炸開,大片蟲絮和腐血噴濺而出。
可就在血肉炸開的剎那,他腹部忽然裂開,一條慘白舌狀肉管彈出,直刺西倫咽喉。
太近了。
庫梭等人根本來不及提醒。
肉管尖端泛著黑油般的光澤,只要擦破皮膚,污染就會鑽進血肉深處。
西倫卻沒有退。
鍛骨鐵衣在體內無聲繃緊。
皮肉、筋膜、骨骼層層扣合,像一件貼在血肉里的鐵甲。
噗!
肉管刺中他的頸側。
卻只刺破一層淺淺皮膚。
下一刻,西倫側頸肌肉猛然夾緊,竟硬生生夾住那條肉管。
布萊恩臉上的笑容僵住。
西倫左手探出,扣住肉管,寒息順掌心灌入。
「輪到你下去了。」
哢嚓。
肉管凍結。
西倫五指發力,將其連同布萊恩腹腔里一團黑色肉核硬扯出來。
布萊恩渾身劇烈抽搐。
鎮魂釘深處一縷黑煙被壓得扭曲尖叫。
西倫反手拔出鎮魂釘,再次刺下。
這一次,刺的是眉心。
布萊恩整具身體像漏氣般癱軟下去,膨脹的黑痂肉臂迅速枯萎,恢復成一截乾癟焦黑的殘肢。
周圍槍手看得喉嚨發乾。
剛才那一下,換成他們任何一個人,脖子都已經被洞穿了。
可少爺只是抬手抹掉頸側一點血。
連眉頭都沒皺。
血珠剛落下,西倫皮膚邊緣已開始收攏。
第二枚血印圓滿後,他的恢復速度比過去更快。
那一點污染還沒來得及深入,就被寒息和生命力硬生生壓滅。
黑袍醫生終於不笑了。
他看著布萊恩的屍體,聲音低了下來。
「難怪巴爾克會死在你手裡。」
西倫抬眼。
雨幕中,黑袍醫生往後退了半步。
這半步很輕。
但已經暴露了他的判斷。
他不是不怕死的瘋子。
他只是覺得自己掌握著更大的籌碼。
西倫腳下一踏,整個人驟然前沖。
短刃入鞘。
背後槍囊彈開。
黃金大槍落入掌中。
槍身在雨夜裡劃出一道沉沉金光。
那一刻,黑袍醫生眼神驟變。
「攔住他!」
鐘樓內的病灶瘋狂湧出。
西倫雙手握槍,腳步卻沒有半點遲滯。
那坦重裝槍術,超凡級。
槍鋒破開雨幕,先是平直向前,隨即在極短距離內驟然下沉。
第一具病灶的頭顱被刺穿。
貫通勁力沒有停。
槍尖從後腦貫出,又刺入第二具病灶咽喉,帶著兩具腐爛身體狠狠撞向第三具。
砰!
三具病灶同時炸開。
西倫借力旋身,槍尾橫掃,砸斷一條從側面撲來的骨臂。
第二槍。
第三槍。
第四槍。
每一槍都不花哨,卻快、准、沉。
像戰場上推過去的鐵騎。
庫梭看得眼皮直跳。
他知道西倫槍術強。
可今晚才真正明白,所謂強,到底是什麼模樣。
那不是街頭鬥毆。
也不是搏擊台上的技藝。
那是殺陣。
「超凡級槍術!」黑袍人面色忌憚,心中大震!
雖然有所預料,但真遇到的時候,仍然有幾分難以置信。
西倫一個人,一桿槍,硬生生把鐘樓門口湧出的病潮壓回去了半丈。
黑袍醫生開始急促低語。
他袖口裡的黑斑一枚枚睜開,露出細小眼珠。
地面裂縫中,忽然鑽出數十根灰白肉須,從四面八方纏向西倫腳踝。
西倫槍鋒一挑,斬斷前方病灶脊骨。
卻沒有低頭。
積水先動了。
分水天賦牽引下,地面污水向兩側驟然分開,露出濕滑青石。
那些肉須失去污水遮掩,全部暴露在雨中。
西倫腳尖點地,身體後撤半步,黃金大槍猛然下砸。
轟!
水花和碎石同時炸起。
肉須被震成爛泥。
可鐘樓地下也在同一刻傳來憤怒的低吼。
整座鐘樓輕輕一震。
咚——
沉悶鐘聲無風自響。
車廂里的木箱劇烈顫動,封條一角被黑液腐蝕,露出裡面那截乾枯手骨的輪廓。
西倫手腕上的黑氣印記忽然發燙。
像有一根針,從皮膚里慢慢往外鑽。
他眼神微沉。
不能再拖。
黑袍醫生似乎也察覺到聖骨將要回應地下母巢,聲音重新興奮起來。
「看見了嗎?它不屬於你們,它屬於病巢,屬於真正理解痛苦的人!」
西倫抬起左手。
一枚短銃滑入掌中。
黑袍醫生立刻側身。
砰!
鉛彈擦著面具飛過,打碎他身後石柱。
他剛要嘲笑,卻發現西倫根本不是在瞄準他。
鉛彈擊碎石柱上的舊銅燈。
燈油傾瀉,火星落下。
同時,西倫掌心微微一握。
電荷富集。
潮濕空氣里細微的電意被強行牽引,沿著水汽、鐵欄、銅燈殘片迅速匯聚。
黑袍醫生脊背一寒。
下一瞬,藍白電弧在雨幕中跳躍。
轟!
燈油被點燃,火焰順著鐘樓台階鋪開。
被淨化粉浸透的污水受熱蒸騰,白霧裹著刺鼻氣息朝鐘樓門洞倒灌。
那些病灶被火焰與淨化霧同時燒灼,發出一片扭曲尖叫。
西倫就在尖叫聲中踏火而上。
黑袍醫生終於失態。
他轉身退入鐘樓,聲音尖厲。
「關門!把他關在外面!」
兩扇厚重石門開始緩緩合攏。
西倫雙眸微冷。
黃金大槍後撤。
玄陰寒息與大雷音內震在槍尖匯聚,暗紅光點一點點壓縮。
赤星之槍尚未完全綻放,周圍雨滴便被無形力量推開。
霧氣深處,武裝暴動黨的暗線猛地屏住呼吸。
槍出。
沒有轟鳴。
只有一道極細的暗紅線貫穿雨夜。
厚重石門中央驟然凹陷,然後裂開。
裂紋如蛛網般擴散。
轟!
石門炸碎。
門後的三具高大病灶被余勁貫穿,胸口同時出現碗口大的空洞。
黑袍醫生被氣浪掀翻在地,面具裂開一道縫。
西倫收槍,臉色微白。
赤星的消耗依舊沉重。
但他腳步沒有停。
血印在胸腔深處緩慢鼓動,強行把湧上的疲憊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