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樓內部,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來。
西倫一步踏入。
背後,庫梭嘶聲喊道:「少爺!」
「守住車。」
西倫的聲音從門洞裡傳出。
「誰靠近木箱,殺誰。」
庫梭咬緊牙關。
「聽見沒有?守車!」
槍手們立刻圍住三輛貨車。
沒人再去看鐘樓裡面。
他們知道自己跟進去只會拖後腿。
雨霧深處,兩名武裝暴動黨成員對視一眼,其中一人臉色發白。
「這真是二階?」
另一個人壓低聲音,近乎夢囈。
「哪怕是二階極境……也未必有這種能力。」
鐘樓里,黑袍醫生踉蹌爬起。
裂開的面具後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他不再從容,也不再憐憫。
他像一個被逼到絕路的賭徒,死死盯著踏入黑暗的西倫。
「你不該進來。」
西倫槍尖垂落,水珠從金屬鋒刃上滾下。
「你們也不該在南區敲鐘。」
鐘樓內部比外面更冷。
不是夜雨的冷。
是常年不見天日、血肉腐敗後沉澱在石縫裡的陰寒。
牆壁上殘留著聖像浮雕,神明的臉被黑色黏液覆蓋,只剩半截破損手掌仍舊指向上方。
地面開著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門。
暗門後,是一條斜斜向下的石階。
黑袍醫生退到石階前,胸膛劇烈起伏。
「你知道下面有什麼嗎?」
西倫看了一眼他身後的黑暗。
濕聲、喘息聲、細碎啃咬聲。
還有某種龐大生物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一座埋在地下的腐爛鐘擺。
西倫握緊黃金大槍。
「你可以說。」
黑袍醫生忽然笑了。
「你想從我嘴裡套情報?」
「你願意活著說,我就聽。」
「我不說呢?」
西倫抬起槍尖。
「那就換個能說的人。」
黑袍醫生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
他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並不是被憤怒推著闖進來的莽夫。
從進入南區開始,對方就在看、在聽、在記。
每一個陷阱都被他利用成判斷。
每一具屍體都被他當成線索。
甚至連此刻的交談,也是審訊的一部分。
黑袍醫生緩緩後退。
「你贏不了母巢。」
「我今晚只需要贏你。」
西倫動了。
槍尖破空。
黑袍醫生猛然撕開自己的黑袍,胸腹之間竟長著一張嬰兒般的臉。
那張臉雙眼緊閉,嘴巴卻驟然張開。
尖嘯爆發。
聲浪在狹窄鐘樓中反覆撞擊,幾乎化作實質刀刃。
西倫耳膜微痛。
但也只是微痛。
大雷音呼吸法在胸腔內震盪開來,以更沉、更穩的節奏壓住尖嘯。
他腳步只頓了一瞬,槍鋒已經刺到黑袍醫生胸前。
黑袍醫生雙臂交叉。
皮膚下的黑斑同時睜開,噴出細密蟲絮。
蟲絮在空中凝成一面黑牆,竟硬生生拖慢了槍勢。
西倫沒有強行貫穿。
右手鬆槍。
左手短銃抬起。
砰!
近距離槍響震得鐘樓灰塵簌簌落下。
黑袍醫生肩頭炸開血花,整個人撞上石階扶欄。
西倫重新握住槍桿,進步壓槍。
槍尾如重錘砸下,直擊黑袍醫生膝蓋。
哢嚓!
骨裂聲清晰響起。
黑袍醫生悶哼跪倒。
可他的右手也在同一時間按上地面。
石階下方,數根粗大肉索猛然彈出,纏向西倫腰腹。
西倫腳下積水瞬間分開。
他整個人借著水勢向側方滑出半尺,肉索擦著衣角撲空。
黃金大槍順勢旋轉。
槍刃切過肉索,帶出黏稠黑血。
下一刻,更多肉索從暗門裡湧出。
整條石階仿佛活了過來。
黑袍醫生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卻笑得猙獰。
「它醒了。」
「它已經聞到聖骨。」
「你守不住的。」
鐘樓外。
木箱震動得越來越劇烈。
庫梭帶著槍手圍成半圈,額頭青筋暴起。
箱蓋縫隙里,黑液一滴滴往外擠,落地後竟朝鐘樓方向爬行。
一個槍手忍不住問:「庫梭哥,箱子要裂了!」
庫梭死死盯著箱子。
「少爺沒發話,誰都不准動。」
「可它——」
話音未落,箱中那截手骨忽然撞開封條,一根枯黑手指探出。
庫梭頭皮一炸。
就在此時,一道細水線從鐘樓門口飛掠而出,精準纏住箱蓋。
緊接著,鎮魂釘破空而來。
叮!
鐵釘釘入木箱正中。
木箱劇烈一顫。
那根探出的手指像被烙鐵燙到,猛地縮回去。
庫梭回頭看向鐘樓。
門洞深處,西倫站在黑暗邊緣,一手持槍,一手五指微張,水線正從他掌間延伸出來。
他居然一邊應付裡面的怪物,一邊還能壓制聖骨。
霧中暗線有人倒吸涼氣。
「他怎麼做到的?」
無人回答。
因為沒人知道。
鐘樓內,西倫胸口起伏變重。
分心操控水線和鎮魂釘,消耗比單純廝殺更大。
黑袍醫生抓住機會,從懷中摸出一枚黑色骨哨,猛然吹響。
無聲。
卻有無形波紋鑽入地下。
石階深處,那顆龐大心跳驟然加快。
咚!咚!咚!
肉索不再胡亂撲擊,而是像有了腦子,從上、中、下三個方向同時封死西倫退路。
黑袍醫生嘶聲道:「它會記住你的味道,黃金騎士!你今晚走不出南區!」
西倫眼底終於多了一絲冷意。
他收回水線。
木箱上的鎮魂釘仍在壓制聖骨,暫時夠了。
接下來,先殺眼前人。
西倫吐出一口氣。
玄陰吐納法沉入骨髓。
寒息從脊柱一路攀升,四肢百骸仿佛浸入冰冷深潭。
同時,大雷音呼吸法在胸腹間滾動。
兩股力量並未強行匯成赤星,而是沿著不同路徑灌入身體。
鍛骨鐵衣撐起外殼。
血印補足內里。
西倫迎著肉索,向前踏出。
他於眾人注視中狂亂揮槍,不曾後退,渾然不懼!
第一根肉索抽中肩頭。
啪!
衣料碎裂,皮膚浮現一道紅痕,卻沒有破開。
第二根肉索刺向腹部。
西倫側腰硬接,身體只是輕輕一晃,反手握槍下劈,將肉索斬斷。
第三根肉索纏住他的左臂,倒刺扎入皮肉。
血印微微一熱,傷口邊緣迅速收緊。
西倫沒有掙扎。
他借著肉索拖拽之力猛然前沖,整個人像被拋出的鐵錨,瞬間撞到黑袍醫生面前。
黑袍醫生瞳孔縮小。
「你——」
西倫膝撞。
大雷音內震灌入。
砰!
黑袍醫生胸腹那張嬰兒臉直接凹陷,發出一聲不像人類的哀嚎。
西倫左手按住他的頭顱,五指扣緊。
「閉眼烏鴉是誰?」
黑袍醫生滿嘴是血,仍舊笑。
「你以為……我們會說?」
西倫五指用力。
玄陰寒息爬上他的頭皮。
黑袍醫生的笑容終於扭曲。
這種冷不是皮肉上的折磨,而是從腦髓深處一點點凍結意識。
他全身黑斑瘋狂睜合,卻無法擺脫。
「是誰?」
西倫聲音很輕。
黑袍醫生牙齒打顫。
「烏鴉……不是人……」
西倫眼神微動。
「說清楚。」
「是標記……是通道……第三慈善醫院,下層……有一扇門……只有閉眼的人能進……」
黑袍醫生喉嚨里發出嗬嗬聲。
「輪椅上的病父……他才是主祭……他在等你……他知道你手上有邪神殘識……」
西倫心裡一沉。
邪神殘識,留在他體內黑氣一般的印記。
對方知道得比他預想更多。
「誰告訴他的?」
黑袍醫生眼神渙散,嘴角卻忽然咧開。
「你身邊……也有病人……」
下一瞬,他胸腹那張嬰兒臉猛然睜眼。
那隻眼睛漆黑無白,直直看向西倫。
不好。
西倫毫不猶豫鬆手後撤。
但黑袍醫生整具身體已經從內部膨脹。
轟!
血肉炸開。
不是普通自爆。
無數細小黑針裹著腐血朝四面八方射出。
西倫雙臂交叉護住面門,鍛骨鐵衣催發到極致。
叮叮叮!
黑針打在他的手臂、胸膛、肩頭,像打在厚鐵上,密集脆響不絕於耳。
仍有幾枚刺破皮膚,鑽入血肉。
西倫悶哼一聲。
寒息瞬間圍攏,把黑針凍結在淺層肌肉里。
他伸手一抹,連血帶針拔出。
血印迅速封口。
黑袍醫生已成一地爛肉。
但地下那顆心跳並未停。
反而更加清晰。
暗門深處,傳來拖拽石塊的聲音。
有什麼東西正在上來。
西倫看了一眼下方。
黑暗裡,隱約浮現出一隻巨大的閉合眼球。
僅僅只是看見輪廓,手腕黑氣印記便像被火燒般刺痛。
他沒有繼續深入。
今晚的任務不是摧毀母巢。
貨物還在外面,手下還在外面,武裝暴動黨的人還在看。
如果他貪功下去,黑死教只需要繞開鐘樓奪走聖骨,今晚所有布置都白費。
西倫抬起黃金大槍,槍尖指向暗門。
「下次。」
黑暗中的眼球似乎聽懂了。
石階下,肉索驟然暴起。
西倫退後,左手五指一拉。
鐘樓外所有積水同時倒卷而入。
分水不是只能劈水。
也能引水。
大股污水裹著淨化粉、燈油火焰殘渣和雨水,從門口、窗縫、牆洞灌進鐘樓,像一條渾濁水龍沖向暗門。
西倫掌心再度浮現細小電弧。
電荷富集。
藍白光芒在水汽中跳躍。
轟!
電光順著水流沖入暗門,裡面頓時響起大片尖銳嘶鳴。
肉索瘋狂抽搐,石階被炸得崩裂,暗門上方的承重石樑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西倫沒有停。
黃金大槍再次抬起。
這一次不是赤星,而是純粹的超凡槍術貫通勁力。
槍尖連續刺出七次。
每一槍都落在石樑裂紋最脆弱處。
第七槍後。
整條暗門轟然塌陷。
碎石傾瀉而下,暫時封死了通往地下的入口。
地下傳來一聲沉悶怒吼。
這簡直不可思議。
任何目睹這一幕的,都無法解釋,一個堪堪引動氣力外放的二階非凡者,如何有這般本領。
西倫轉身走出鐘樓。
雨還在下。
鐘樓外的戰鬥也到了尾聲。
庫梭帶人依託貨車,用火銃和淨化粉清理最後幾具病灶。
那些黑死教徒見黑袍醫生遲遲不出,已經開始潰退。
西倫站在門口,抬起短銃。
砰!
一名試圖鑽入巷口的教徒後背中彈,撲倒在積水裡。
他沒有殺光所有人。
水線從地面彈起,纏住其中兩名教徒腳踝,將他們拖回鐘樓前。
庫梭立刻上前,一槍托砸暈一個。
另一個嚇得渾身發抖。
西倫走到車邊,拔出釘在木箱上的鎮魂釘。
箱內聖骨重新安靜下去。
他把鎮魂釘上的黑液擦淨,聲音平穩。
「清點人數。」
庫梭立刻回頭。
片刻後,他嗓音低啞。
「死一人,傷三人。貨還在,俘虜科萊和莫頓也在。」
西倫沉默一瞬。
死的是第三車廂里被布萊恩撕開的那名槍手。
來時十人。
回去九人。
他看向那具被布蓋住的屍體。
「帶回去。」
「是。」
霧氣深處,腳步聲響起。
幾名穿深色長衣的武裝暴動黨成員終於走出。
為首的是個三十歲出頭的女人,短髮貼在臉側,雨水打濕衣領,卻掩不住眼底震動。
她先看了一眼幾乎被打成廢墟的鐘樓,又看了一眼西倫身上密密麻麻的血痕。
那些血痕正在癒合。
很慢,卻肉眼可見。
女人沉默片刻,行了一個武裝暴動黨內部禮。
「第二組,科琳。奉總執命令接應物證。」
庫梭臉色不善。
「接應?你們剛才看了很久。」
科琳沒有反駁。
她看著西倫。
「我們接到的命令,是確保物證不落入黑死教手中。」
這句話很坦白。
坦白到近乎冷酷。
他們不是來救兄弟會的。
如果西倫死了,只要物證還在,他們一樣會出手。
西倫並不意外。
「現在物證還在。」
科琳微微低頭。
「是。黃金騎士閣下完成了押送。」
她語氣停頓一下,又補了一句。
「超出預期。」
周圍幾名武裝暴動黨成員沒人反駁。
他們親眼看見西倫在鐘樓前硬撼病潮,斬殺黑袍醫生,壓制聖骨,封死地下入口。
那已經不是普通二階能做到的事。
甚至不是一句「強悍」可以概括。
一名年輕隊員低聲說:「這種人,若是晉升三階……」
科琳掃了他一眼。
年輕隊員立刻閉嘴。
西倫像沒聽見。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沾血的布,裡面包著黑袍醫生身上殘留的骨哨碎片。
「格雷死在地下。第三慈善醫院有下層。閉眼烏鴉不是人名,是通道標記。輪椅上的病父才是主祭,他知道聖骨,也知道我手上的印記。」
科琳臉色驟變。
「病父?」
西倫看向她。
「你聽過?」
科琳沉默片刻。
「南區瘟疫剛起時,有人在貧民中宣揚過『病父賜藥』。我們一直以為只是黑死教編造出的慈善外衣。」
「現在看來,不只是外衣。」
西倫將骨哨碎片丟給她。
「這是戰利品情報。我要一份後續調查結果。」
科琳接住碎片。
若在今晚之前,她會覺得這個要求逾矩。
現在,她只是點頭。
「我會向總執匯報。」
西倫道:「物證交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