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轉身。
院門被推開一條縫。
賽維披著一件黑色舊雨衣,頭髮貼在臉側,臉色蒼白得像剛生過一場大病。
他手裡緊緊抱著一個油布包。
看見西倫的一瞬間,他眼睛紅了。
可他沒有哭出來。
他只是站在雨里,嘴唇哆嗦了一下,道:「你回來了。」
西倫看著他。
「老師呢?」
這三個字很輕。
輕得幾乎被雨聲蓋住。
賽維卻像被什麼擊中,肩膀一下塌了下去。
他走進屋,關上門,把油布包放在桌上。
動作很慢。
慢得像每一個細節都在耗盡他最後一點力氣。
「他不讓我告訴你。」
賽維低著頭,聲音嘶啞,「他說你有自己的路,你剛晉升三階,不能被他拖進泥坑裡。」
西倫沒有說話。
賽維抬手擦了擦臉,不知道擦的是雨,還是眼淚。
「可是我攔不住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跟了他那麼多年,最知道他是什麼脾氣。
他平時什麼都能忍,窮也忍,痛也忍,被人看不起也忍,可一旦他真把什麼事想明白了,誰都攔不住。」
西倫坐到桌邊。
「多久了?」
賽維手指一顫。
他沒有立刻回答。
西倫抬眼看他。
那雙眼睛很靜。
太靜了。
像結冰的深井,水面不動,下面卻埋著看不見的東西。
賽維忽然覺得害怕。
不是怕西倫殺他。
是怕他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問,就這樣把所有東西壓進心裡,直到某一天徹底碎掉。
「六天。」
他終於說道。
「他走了六天。」
屋內死寂。
雨聲忽然變得很遠。
六天。
西倫從雪山奇境中出來,拖著重傷趕到這裡時,倫德已經離開六天。
他在福爾斯拳下掙扎時,倫德或許已經到了流浪者營地。
他在暗河裡吐血時,倫德或許已經被黑死教發現。
他在風雪寒林里用赤星搏命時,倫德或許也正在用同一門槍術搏命。
西倫垂下眼。
「他留下了什麼?」
賽維把油布包推到他面前。
「船票,幾支藥劑,還有一封信。」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他說,如果你回來,就交給你。」
西倫沒有立刻拆開。
他看著那隻油布包,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落在繩結上,繩子卻因為雨水浸濕,有些滑。
第一次沒解開。
第二次也沒解開。
賽維看見了,想伸手幫忙。
西倫卻輕聲道:「不用。」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第三次,繩結鬆開。
油布展開。
裡面有三支淡藍色藥劑,一張通往混亂之海的船票,還有一封被蠟封封好的信。
蠟封上沒有貴族紋章。
只有一個歪歪扭扭的鐵十字。
像倫德自己用小刀刻上去的。
西倫拿起信。
紙很粗糙,邊緣有些潮。
他拆開時,指尖沒有再結霜。
……
西倫:
如無意外,這是我最後對你說的話。
你這小子比我年輕,比我聰明,也比我狠。
真要當面說這些話,我多半說不出口,最後只能踹你一腳,讓你滾遠點。
我曾經跟你講過,十年前那個雨夜,我活了下來。
可實際上那天就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只是一個會咳嗽、會吃飯、會教人出拳的空殼。
我躲了十年,恨了十年,也怕了十年。
我痛恨自己的懦弱,痛恨自己當年沒有多走一步,沒有多刺出一槍,沒有把那些該死的人拖進地獄。
後來你來了。
說實話,第一次見你時,我並不喜歡你。
你眼睛裡藏著太多東西,像一把隨時會割人的刀。
你不信任何人,也不打算讓任何人真正靠近。
你嘴上叫我老師,心裡大概時時刻刻都在衡量,我值不值得你信,我會不會害你,我死了之後,你能從我這裡拿走什麼。
可是西倫,我不討厭這樣的年輕人。
因為我年輕時也這樣。
貧民窟長大的孩子,若不把心藏深一點,早就被人踩碎了。
我的父親傳授給我骨氣與自尊,我的母親教我教養與禮節
我後來教你槍,教你步法,教你藏勢,其實也是想把這些沒用又有用的東西交給你。
人活著,總得有點不肯賣的東西。
不然就算成了三階、四階,甚至站到上城區那些人的宴會廳里,也不過是一條更貴的狗。
這次我要去做的事,與你無關。
你不必內疚。
也別想著替我報仇就把腦子扔了。
黑死教不是一群躲在陰溝里念咒的瘋子,它換過很多張皮,慈善會、醫院、藥劑商、賑濟營、殖民地傳教團……
每一張皮下面都是同一灘爛肉,他們背後有人推,有人默許,有人從瘟疫里賺錢,有人從死亡里清理麻煩。
我查到的東西不多,卻足夠讓我睡不著。
這次下城區的瘟疫,並不是單純殺人。
他們在築巢。
以聖羅蘭城的恐慌、怨恨、病痛、死亡為溫床,迎接一個不該回來的東西。
那個名字,我寫在這裡都覺得紙會發臭。
努爾勒斯。
古老的瘟疫之源。
以死亡、病毒、痛苦、怨念為柄權的邪神。
如果這座城真陷入大瘟疫,貧民窟先死,工廠區跟著死,然後是碼頭、軍營、南區、北區,最後連上城區也會不得安寧。
那些貴族以為火燒不到自己窗簾上,財閥以為銅牆鐵壁能擋住病氣,教會以為神像上貼幾層金就能讓邪神退避,可他們都錯了。
這個世界已經破了太多洞。
正神虛弱,邪神窺伺,無神之地、混亂之海、東大陸、維多利亞,沒有哪裡是真正乾淨的。
黑死教的存在是被默許的,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的戰友。
我只是個拳師。
但拳師也能出一槍。
我這次去,不是為了殺光黑死教。
我沒那麼大本事。
他們台前有一位四階非凡者,手下還有十三位三階僕從。
幕後,似乎和新義結社相關。
換作年輕時候,我聽見這個陣仗,估計會先找酒喝,再找地方躲起來。
人還年輕,心卻老了,有些帳反而躲不動了。
我要毀掉他們的瘟疫繭房。
只要那東西毀了,瘟疫就不會按照他們預定的方式降下。
下城區還會死很多人,可至少不會成為邪神重臨的祭壇。
當我決定的時候,忽然覺得死亡並不可怕了。
我知道你會覺得我蠢。
一個三階,帶著舊傷,去碰四階,去碰十三個三階,去碰一個被上層默許的邪教。
可西倫,有些事算清楚了就做不了了。
我這一輩子,算過太多次。
十年前那場暴雨,我算自己活下去更有用。
後來每一次查到黑死教線索,我都算時機還不到。
再後來,我看見你一步步從貧民窟殺出來,看見你被克萊門追得滿身是血還活下來,看見你站在我院子裡學槍,我忽然明白,原來我害怕的不是死,是死得沒有意義。
現在有意義了。
鐵十字搏擊俱樂部,是我留在這世上的一點東西。
我喜歡教年輕人。
不是因為他們聽話,而是因為他們身上還有熱氣。
貴族、教會、財閥,那些古老、腐朽、陳舊的東西,總覺得自己能一直坐在高處。
他們錯了,人只要還肯學拳,肯挺直背,肯在被欺負時咬牙站起來,這個世界就不會永遠屬於他們。
如果我死了,替我把俱樂部開下去。
不一定要掛我的名字,也別把我畫成什麼英雄。
你只要讓那些窮孩子有地方學點本事,有地方吃一頓熱飯,有地方知道自己不是天生該跪著,就夠了。
我母親還在圖科爾鎮。
他年紀很大,眼睛不太好,但脾氣比我還硬。
如果你以後路過那裡,替我告訴他,他兒子不是死在酒館,也不是死在床上。
告訴他,我死於理想。
這話聽著肉麻,可他會懂。
還有,你現在很危險。
不是以後,是現在。
你身上有太多秘密,黑死教盯上你,圖索爾盯上你,武裝暴動黨想利用你,上城區遲早也會有人看見你。
你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不放心。
我給你買了去混亂之海的船票。
那裡未必比維多利亞安全,甚至更亂,更髒,更沒有規矩。
可那裡有你需要的路。
你的修行法門,你身上的風暴,你那股不肯被拴住的勁,都不該一直困在下城區的泥坑裡。
走吧。
別替我收屍。
別在城裡逞強。
更別為了我把命交給黑死教。
如果我贏了,我會回來罵你。
如果我沒回來,就說明赤星之槍還沒強到能破開世間萬物。
傳我槍的人當年說,槍術練到最後,一點鋒芒可破萬物。
我信了半輩子。
這一次,希望他沒有騙我。
倫德。
……
信紙到這裡結束。
西倫坐在桌前,手指停在最後兩個字上。
雨聲仍舊密集。
可屋裡像忽然失去了空氣。
賽維站在旁邊,幾次想開口,最後只是把那張船票推近了一點。
「他走之前說,你若回來得早,就讓你立刻走。」
他聲音很低。
「碼頭那邊已經打點過了,三天後有船去混亂之海。名字不是你的名字,證件也準備好了。你只要上船,就能離開聖羅蘭。」
西倫沒有看船票。
他把信紙一頁頁疊好,重新放回信封里。
動作很慢,也很穩。
賽維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陌生。
這個年輕人不哭,不怒,不問為什麼,也不喊著要去救人。
他太冷靜了。
冷靜得像死人。
「西倫少爺。」
賽維忍不住道,「你聽見沒有?倫德讓你走。」
「他去了哪裡?」
西倫問。
賽維咬住嘴唇。
「不知道。」
西倫抬眸。
賽維的手攥緊了雨衣邊緣。
「我真的不知道具體位置。他沒有告訴我,他怕我去找你,也怕我跟過去。」
他停頓片刻,像終於撐不住似的,啞聲道:「但我猜得到。」
西倫靜靜看著他。
賽維別開臉。
「流浪者營地。」
屋內寒意驟然一沉。
桌上的水漬無聲結冰。
賽維急聲道:「你別去!那裡已經不是你之前看見的樣子了。六天了,西倫,他走了六天!現在就算你趕過去,也可能什麼都晚了。」
西倫站起身。
他把船票收入懷中,把信也收好。
然後拿起黃金大槍。
賽維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瘋了麼?」
他的聲音終於崩裂,「你現在傷成這樣,連站都站不穩!倫德拚了命讓你走,不是讓你去送死!」
西倫低頭看著他的手。
賽維沒有松。
他眼淚砸下來,混著臉上的雨水。
「我已經看著他走了。」
他哽咽道,「我不能再看著你也走進去,西倫少爺,算我求你,走吧。你活著,他才不算白死。你要是真想做什麼,就去混亂之海,變得更強,等以後再回來。」
西倫沉默片刻。
「以後?」
他輕聲重複。
賽維怔住。
西倫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空。
「我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讓我等以後。」
他說,「母親讓我以後有出息,貴族讓我以後低頭,兄弟會讓我以後守規矩,老師也讓我以後再回來。」
他輕輕撥開賽維的手。
「可是賽維,很多人等不到以後。」
賽維臉色慘白。
「西倫!」
西倫已經走到門口。
雨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燈芯微微搖晃。
他推門走入雨中。
賽維追到門口。
「西倫!」
雨幕里,年輕人的背影單薄而挺直。
他沒有撐傘。
風把灰斗篷吹得獵獵作響。
賽維扶著門框,聲音幾乎被暴雨撕碎。
「你這是找死!」
西倫沒有回答。
他穿過南郊小路,來到倫德停放舊車的棚下。
那是一輛黑色轎車。
漆面老舊,車燈一隻發黃,一隻微裂,是倫德從某個破產商人手裡低價買來的。
倫德平時捨不得開,總說汽油太貴,修一次夠俱樂部孩子們吃半個月。
西倫打開車門,坐進去。
車內還有淡淡菸草味。
方向盤上有一道舊劃痕。
副駕駛下塞著半盒干硬餅乾。
西倫看了一眼,發動引擎。
轎車發出粗啞轟鳴,像一個老人被強行從睡夢裡拽醒。
賽維追到院外,雨衣被風吹開。
他看著車燈亮起,臉上已分不清是淚還是雨。
黑色轎車沖入雨幕。
泥水飛濺。
車輪碾過南郊破碎石路,朝著貧民窟方向疾馳。
維多利亞的夜被暴雨淹沒。
煤氣燈在雨中晃成一團團昏黃霧影。
街邊行人驚慌避讓,有馬車夫破口大罵,又在看見那輛轎車失控般衝過時閉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