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曾在林克家族的舊資料里看到過這個稱呼。
那時他還在聖羅蘭城下城區,為了三階之後的道路四處摸索,連四階都像霧中的高塔,遙遠而模糊。
如今,他竟然已經來到一個可能存在六階強者的地方。
西倫深吸一口氣。
肺腑間仍有細微刺痛。
他體內的傷勢已經比半年多前好上太多,邪神殘肢的腐朽氣息被玄陰寒意與黑羽封印壓在骨肉深處,風暴血脈也在混亂之海的潮聲里漸漸甦醒。
可他沒有因此輕慢。
越走到更大的地方,越能看清自己曾經的狹窄。
大海神秘無量。
海潮之下,有無數恐怖海獸,也有無數珍貴資源。
這裡的資源密度,甚至比大陸上許多地方更加驚人。
混亂之海大多是海域,小島若能在海潮、風暴與海獸圍剿下長期存在,必定有自己的根基。
囚星群島能有這等實力,並不奇怪。
西倫收回目光,從懷中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房契。
那是他從帕維爾主教手中得來的意外收穫。
白潮港,灰鷗街十七號。
這處房產並不位於星環島最核心的內環城區,而是在外環港口附近,離碼頭不遠,附帶地下儲藏室,足以作為暫時落腳之地。
不過西倫並未立刻前往住處。
他現在需要的不是一間房子。
而是一條路。
住下之前,最好先找個勢力接觸一番。
至少看看條件。
港口通往城內的大門極為寬闊,兩側豎著高聳石柱,上面雕刻著海獸、波紋、星環與船錨。
城門口排著幾條隊伍,外來者要接受檢查,本地人則憑藉鐵牌、銀牌或其他憑證快速通行。
西倫跟在人群後方,神色平靜。
檢查並不算嚴苛。
守門人只是看了他的臨時身份憑證,又確認了一下行囊,沒有過多盤問。
倒是旁邊牆上貼著的一排通緝令,引起了西倫的注意。
通緝令被雨水和海風侵蝕得邊角捲起,卻仍舊能看清上面的畫像與賞金。
「血帆船長,賞金七千三百鎊。」
「紅鉤女巫,賞金六千一百鎊。」
「獨眼鯨屠,賞金八千鎊。」
「黑棺海盜團首領,賞金一萬二千鎊。」
旁邊還有一張更大的告示。
混亂之海十魔盜。
航行整個混亂之海的海盜中,最為兇悍的十個名號。
他們每一人賞金都在五千鎊以上,有些甚至高得令人心驚。
西倫站在牆前,看了片刻。
五千鎊。
這對普通人而言,已經是幾輩子都難以想像的巨款。
便是他現在身上,算上從朗特家族那裡得到的酬勞、帕維爾的銀幣、自己積攢的雜項財物,全部加起來也不過八九百鎊。
而這些海盜,僅一個腦袋便值如此高價。
賞金從來不只是金額。
它代表實力、危險、影響與背後的血債。
能在混亂之海被懸賞到這個程度,恐怕至少也是三階里的凶人,甚至牽涉四階。
西倫看完之後,沒有多停留。
他穿過城門,正式進入星環島。
城內街道比邊緣海島寬闊太多,石板路上有專門排水溝,雨水與污血混雜著流入地下。
兩側店鋪林立,海獸材料鋪、藥劑鋪、武器店、航海器具店、酒館、賭鬥場、寄信所、僱傭行,幾乎應有盡有。
遠處甚至能看見懸空索橋與蒸汽升降梯,將低處港區與高處內環連接起來。
西倫邊走邊觀察。
他沒有急著暴露自己的實力,也沒有急著與任何人搭話。
越繁華的地方,目光越多。
一個剛從邊緣海島來的外鄉人,如果表現得太急切,很容易被人看出底細。
走過兩條街後,西倫在一處僻靜拐角停下,從衣內暗袋裡取出一枚小小的牌子。
牌子呈灰藍色,邊緣磨得有些圓潤,上面刻著一道海浪與五枚星點。
這是從朗特家族那裡得來的信物。
據霍恩所說,此物原本是他們通過材料商關係換來的,可以前往五大勢力接受一次入門考驗。
這種信物每年都會放出不少,倒也不算極珍貴。
畢竟,它只代表一個接受考驗的機會。
真正能否拜入,仍舊要看自身資質、背景與本事。
若是真有天才因為信物價格太高而無法入門,對於這些大勢力而言,同樣是一種損失。
所以信物的門檻不會被抬得太離譜。
西倫指腹摩挲著牌面,腦海里回憶霍恩整理給他的情報。
五大勢力,他知道名字,卻了解不深。
海魔聖殿。
聖光修道院。
白塔鍊金會。
潮汐戰團。
星環商盟。
其中最強、最古老、最受本地人敬畏的,無疑是海魔聖殿。
據說海魔聖殿紮根星環島深處,掌握大量海獸血脈法門與古老呼吸法,其內部甚至流傳著通往六階天啟騎士的道路。
當然,這種傳聞真假難辨。
但無論如何,它都值得一試。
西倫收起信物,抬腳朝城內更高處走去。
星環島的地勢一環高過一環,越往上,街道越乾淨,人群越少,建築也越莊嚴。
下午時分,西倫終於來到一片臨海高台前。
那裡矗立著一座深藍色殿宇。
殿宇沒有聖羅蘭城教堂那種細密華麗的雕飾,反而更像是從海底礁石里直接鑿出來的龐然巨物。
牆面粗糲,刻滿波濤、巨鯨、螺旋、海蛇和手持長戟的騎士。
正門上方,一枚巨大的黑藍色石眼俯視著來人。
海魔聖殿。
西倫站在台階下,看了一眼那枚石眼。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體內的血液和雷靈都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聽見遠處深海中傳來某種低沉的回聲。
門口有幾名穿深藍甲衣的看守。
他們氣息不弱,至少都是一階,其中一人隱約有二階水準。
西倫走上前,取出信物。
「前來參加考驗。」
看守懶洋洋地接過牌子,看也沒多看,只在旁邊石桌上登記了一筆。
「名字。」
「西倫。」
「哪裡來的?」
「囚星邊緣島,朗特家族推薦。」
看守聽見朗特家族時,表情沒有變化。
顯然,邊緣小家族在這裡並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將信物丟進一個鐵匣,指了指旁邊長廊。
「去那邊等著。」
西倫點頭,走到長廊下。
長廊里已經坐著幾個人。
有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有個衣著體面的少年,還有兩個看上去像兄妹的年輕人。
幾人彼此打量,卻都沒開口。
西倫找了個靠牆位置坐下,閉目養神。
時間一點點過去。
海風從殿宇外吹入長廊,帶著潮濕陰冷的氣味。
期間又來了幾個人,陸續被帶到這裡。
西倫並不急躁。
他只是安靜調整呼吸,將玄陰寒意壓到最深處,讓自身氣息顯得平穩。
許久之後,終於有一名穿著深藍長袍的中年人走來。
「都跟我來。」
眾人起身。
中年人帶著他們穿過幾道石門,來到一間潮濕的屋子裡。
屋內沒有窗,牆壁上掛著幾盞鯨油燈,燈火青幽。
裡面已經有幾名等候者。
加上西倫,一共八九人。
西倫掃了一眼。
這些人氣息各異。
最強的與他一樣,都是三階非凡者。
其中一個面容冷硬,手背上有細密黑鱗,氣血沉穩。
另一個穿著灰色皮衣,腰間掛著短斧,眼神銳利。
最弱的甚至沒有修為,只是個十三四歲的瘦小少年,緊張得不斷攥緊衣角。
屋子中間,坐著一名穿海魔聖殿服飾的男人。
男人額頭寬闊,眼眶深陷,皮膚帶著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
他抬眼掃過眾人,神色平淡。
「你們既然能拿到信物,便應當知曉我聖殿規矩。」
屋內安靜下來。
男人聲音並不大,卻壓得所有人心頭微沉。
「我海魔聖殿最看重的,乃是天賦異稟,心性純良,年輕稚嫩。」
「只有這種人,才能從最初便開始修行我聖殿法門,由第一重一步步往上,不受雜法污染,不被外道氣力牽引,最終才有機會修成圓滿大法。」
他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一絲淡淡傲意。
「若真能走到盡頭,甚至有可能掌握一絲柄權,修成六階非凡者,天啟騎士。」
屋內眾人呼吸微微一滯。
天啟騎士。
即便在星環島,這也是足以讓絕大多數低階非凡者仰望的稱呼。
那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忍不住抬頭,怯怯問道:「大人,何為天啟騎士?」
男人看了他一眼,沒有責備。
或許是這少年年紀足夠小,反而更合聖殿眼緣。
「古有神話,神靈降世,身側有四名騎士服侍,那便是天啟騎士。」
「秉承神明意志,掌握神明之力,奉承自然法則,修持本我,鑄造聖軀,挖掘血脈之力。」
男人緩緩道:「前三階只是入門,四階開始,才算真正觸碰災禍之門,天啟騎士,則是凡人之軀能抵達的高處之一。」
西倫靜靜聽著。
這些話,與他在林克家族舊資料里看到的內容相互印證。
鑄造聖軀。
柄權。
神明啟示。
六階天啟騎士。
先前在聖羅蘭城下城區,根本沒人會這樣談論高階道路。
不是他們不想談,而是他們從未真正見過。
男人沒有繼續講太多。
他很快收回話題,目光再次掃過眾人。
片刻後,他抬手點出三人。
「你,你,還有你,出來。」
西倫也在其中。
他神色不變,跟著另外兩人走出潮濕屋子。
身後,那些年輕人被留下繼續接受別的測試。
西倫心中已經隱隱明白。
他們這三個,大概不是海魔聖殿最喜歡的那一類。
果然,中年人帶著三人來到另一間更小的屋子。
屋內只有一塊半人高的黑色石碑,石碑表面有許多細密凹槽,像乾涸的河道。
帶路的考官關上門,看著三人,語氣比方才隨意許多。
「你們年紀看著都不小了吧?」
「是不是超過十五了?」
三人中,灰皮衣男人微微皺眉。
那名黑鱗手背的男子沉聲道:「二十七。」
西倫平靜點頭。
「超過了。」
考官並不意外,又問:「都修成何種非凡途徑?」
灰皮衣男人是二階,黑鱗男子是三階,西倫也是三階。
考官聽完,目光在西倫和黑鱗男子身上多停了片刻。
「三階非凡者,即便在我聖殿弟子中,也不算墊底,而是有一些修為了。」
「你們能拿信物來此,想必也是信任聖殿。」
他說到這裡,話鋒一轉。
「不過,我要先給你們敲個警鐘。」
「聖殿對於你們這些半路修行、血脈與氣力都已混雜的修士,並不看重。」
灰皮衣男人臉色微沉。
考官像是早已見慣,語氣沒有半分波瀾。
「若拜入,先做三年雜務修士。」
「這三年裡,做工、巡夜、清理海獸屍體、打磨器具、抄錄基礎典籍,都要做。」
「三年後表現尚可,才算正式,若再被各分殿看中,才可能傳授更深法門。」
屋內氣氛頓時一滯。
三階非凡者,在邊緣海島足以讓一個家族低頭相迎。
可到了海魔聖殿,竟然只是雜務修士的候選。
西倫沒有說話。
他心中並無憤怒,只是有些不願。
規矩森嚴,並不奇怪。
最強勢力必定會挑人。
可三年雜務,對如今的他而言太久。
他的身體裡還有邪神殘肢、黑鴉留下的帳、風暴血脈的謎團,以及遠在維多利亞尚未清算的血債。
他等不起。
但若就此放棄,也未免可惜。
畢竟,海魔聖殿擁有的內部資源與高階法門,恐怕是星環島頂尖。
背後若有這等勢力支撐,未來許多路都能好走不少。
考官見三人沉默,也不催促。
他指了指黑色石碑。
「你們既然已經修行過法門,便先測量一番氣力純度。」
「若純度尚可,未必不能混出頭。」
「若修持太雜,未來註定要吃大苦頭,不如趁早另謀出路。」
西倫抬眼看向石碑。
測過再說。
他第一個沒有上前,而是讓灰皮衣男人先試。
灰皮衣男人將掌心貼上石碑,體內氣力湧入。
片刻後,石碑凹槽里亮起三種顏色。
一縷灰白,一縷暗紅,還有一縷青色。
考官眉頭微皺,記了一筆。
黑鱗男子隨後上前。
石碑亮起兩種顏色,其中深藍占據大半,黑色只占少許。
考官臉色稍緩。
「尚可。」
輪到西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