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諾斯眼青火一閃。
安拉卻向前踏出半步。
紫色雷紋在濕潤地面上緩緩蔓延。
提諾斯沒有再說什麼,帶著幾名內院弟子迅速離去。
直至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道路拐角,籠罩四周的壓迫感才逐漸散去。
安拉轉頭看向塞繆爾。
「你還不走?」
塞繆爾臉色僵硬。
他看了一眼伊蓮娜,又將目光轉向馬車後的霍格屍體。
「師兄,這次任務……」
「任務結果自有任務室核驗。」
安拉淡淡道:
「你若立下功勞,沒人會搶你的。你若沒有立下功勞,也不要想著從別人手裡拿。」
塞繆爾胸口起伏,最終還是低下頭。
「是。」
他帶著剩餘幾人離開。
羅埃爾走在最後,經過西倫身旁時停下腳步。
他的左肩纏著厚厚繃帶,氣息有些虛弱。
「你們真的殺了霍格?」
「撿到的。」西倫道。
羅埃爾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明白了。」
他沒有追問,只向西倫點了點頭。
「能活著回來便好。」
等所有人離開,安拉才轉過身。
他先看向伊蓮娜。
「傷得重不重?」
「都是外傷,休養一段時間便好。」
伊蓮娜收劍入鞘。
「大師兄,你怎麼會在這裡?」
「任務室收到黑淵密林出現五大兇徒的消息,派我過來接應。」
安拉笑了笑。
「結果我走到半路,便聽見有人說要把懲戒院弟子碎屍萬段。」
「提諾斯最近越來越沒有規矩,此次回去以後,我會讓長老扣掉他一部分貢獻。」
說完,他的目光落到西倫身上。
「至於你,我記得。」
西倫拱手道:
「入門考核時,多謝師兄給我機會。」
「不只是我。」
安拉搖頭。
「你入門那日,還是我妹妹帶你進來的。」
「安琪兒?」
「嗯。」
安拉的笑意多了幾分無奈。
「她回來以後,拿著舉薦獎勵在我面前炫耀了兩天,說自己一眼便看出你不是普通人。」
西倫想起那個活潑女孩。
當初安琪兒拒絕他的支票,卻叮囑他通過考核以後,一定要在登記時提起她的名字。
原來她竟是安拉的妹妹。
伊蓮娜在旁解釋道:
「安琪兒年紀還小,目前跟著聖光分院學習。
大師兄平日不讓她借自己的名聲行事,所以院裡許多人都不知道他們的關係。」
「她若知道你這次拿回五大兇徒的屍體,恐怕又要說自己眼光好。」
安拉走到馬車後方,伸手按住油布。
一層無形氣力掠過屍體。
「的確是藍劍霍格。」
他眼中浮現出一抹驚訝。
「他的肩骨、胸骨和脊椎都有多處損傷,黑煞狼煙也用過,殺他的人應該不止一個。」
伊蓮娜神情平靜。
「我們發現他時,他已經死了。」
安拉看了她一眼。
伊蓮娜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妹妹。
這句話是真是假,他幾乎一眼便能看出來。
不過安拉沒有拆穿。
混亂之海從來不是單憑規矩便能活下去的地方。
懲戒院弟子外出執行任務,若連保護秘密的意識都沒有,也活不到內院。
「既然你們撿到,便是你們的運氣。」
安拉收回手掌。
「霍格右耳,可以換取一份海納無量藥劑。」
「至於普通海盜,你們湊夠二十個了?」
西倫取出皮袋。
「夠了。」
安拉接過皮袋,只是用手掂量了一下,便判斷出裡面右耳的數目。
「超過四十。」
他略顯詫異地看向西倫。
「黑淵密林中的海盜加起來也沒有多少,你們兩人倒是殺了許多。」
「運氣好。」西倫道。
安拉笑了一聲。
「一個人若總能有這樣的運氣,那便不是運氣。」
他將皮袋還給西倫。
「你們回去後直接去任務室兌換。」
「至於內院考核……」
西倫目光微凝。
這才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之一。
按照規則,二十個海盜右耳只能換取申請資格。
真正想進入內院,還需要完成後續考核。
安拉卻隨意擺了擺手。
「不過是些陳年陋習。」
「規矩設立的目的,是篩選有能力、有心性、敢於與敵人搏殺的弟子,不是為了故意攔住真正有資格的人。」
「你們兩人能從黑淵密林活著回來,又帶回霍格屍體和四十個海盜憑證,已經足夠證明自己。」
「我回去與長老打個招呼,把後續考核免了。」
西倫微微一怔。
伊蓮娜也露出驚訝之色。
內院名額涉及大量資源。
即使她是克萊恩院長之女,也必須按照規矩積累功績,無法隨意越過考核。
可安拉只用一句話,便準備將此事解決。
這便是內院第一的分量。
「這不合規矩吧?」伊蓮娜道。
「規矩允許內院首席舉薦外院弟子晉升。」
安拉看向她。
「我兩次參加星環排位賽都沒有使用過這個資格,現在拿來舉薦你們,誰敢說不合規矩?」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西倫沉默片刻,認真拱手。
「多謝師兄。」
這份人情不小。
進入內院以後,他所能接觸的材料、藏書、聚魔之地,都會與外院截然不同。
青潮藤髓、溺亡者銀幣,以及覆海功第三重需要的各種資源,都將不再遙不可及。
「無需如此。」
安拉爽朗一笑。
「伊蓮娜算是我妹妹,你又是安琪兒領進來的弟子。何況你有能力,我也只是省去一些無意義的流程。」
他說到這裡,抬手拍了拍西倫肩膀。
一縷溫和氣力順著肩頭進入體內,轉瞬間繞過胸腹與四肢。
西倫本能地想要抵抗。
可那縷氣力並無惡意,只是檢查傷勢。
「氣力滯澀,大筋損傷。」
安拉很快收回手。
「你還沒有完成易筋化氣,便敢接連與強敵生死搏殺,膽子倒是不小。」
「不過,你的皮肉根基練得不錯,體內幾種力量也被壓在不同位置,沒有完全衝突。」
「等拿到海納無量藥劑,先休養幾日,再嘗試修煉第三重。」
西倫點頭。
「明白。」
「走吧。」
安拉親自登上馬車前方,接過車夫手中韁繩。
馬車重新向修道院駛去。
夜色逐漸降臨。
遠處聖光修道院的塔樓亮起大片燈火,湖泊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澤。
西倫隔著車窗望向那片熟悉的建築群。
半年前,他只是一個被海魔聖殿拒絕、根基混雜的外來散修。
如今,他終于越過了外院與內院之間的門檻。
然而西倫心中沒有太多喜悅。
提諾斯的青燼火,安拉的紫色水雷,還有三個月後的星環排位賽,都讓他更加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弱小。
三階極境之上,還有四階。
四階之上,還有五階與六階。
他要走的路,仍然很長。
翌日清晨,修道院的銅鐘響了三遍。
一份新名單貼在內院入口處。
名單之上,共有七個名字。
西倫與伊蓮娜,赫然位列其中。
消息傳開以後,懲戒院內頓時掀起不小波瀾。
參加黑淵密林任務的外院弟子不少,真正活著帶回足夠戰績的,卻只有寥寥數人。
西倫與伊蓮娜不僅完成任務,還通過內院第一安拉的舉薦,免去了後續考核。
這種待遇,令不少苦苦積攢貢獻的外院弟子心生羨慕。
然而當霍格的屍體被送入任務室,四十個海盜右耳也被逐一核驗之後,那些質疑聲很快便消失了。
黑淵密林遍布腐屍與火銃手。
藍劍霍格更是五大兇徒之一。
無論這屍體究竟是否為西倫親手斬殺,他能夠活著將其帶回來,本身便已證明實力。
何況內院第一親自開口,誰也不會為了兩個名額,跑去當面質疑安拉。
名單公布後的第二日,西倫與伊蓮娜一同來到內院殿宇。
殿宇建在修道院北側山腰。
與外院開闊明淨的建築不同,內院通體由深灰色岩石砌成。
高大石柱表面布滿潮汐與長劍紋路,牆壁內嵌著數十盞白色氣力燈,即使在白晝,也散發著清冷光芒。
殿門前沒有守衛。
只有兩尊手持長劍的石像立在台階兩側。
西倫剛踏上最後一級石階,兩尊石像眼中同時亮起白光。
一道無形氣息掃過腰牌。
確認身份以後,殿門緩緩開啟。
裡面已經有幾名新晉內院弟子等待。
有人身上纏著繃帶,有人面色蒼白,顯然都在任務中受了不輕的傷。
塞繆爾也在。
他站在大廳另一側,身穿嶄新的內院長袍,神色陰沉。
看見西倫與伊蓮娜並肩走進來,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卻沒有再上前刁難。
霍格屍體與海盜右耳都已由任務室核驗。
安拉又親自出面舉薦。
在這種情況下繼續糾纏,只會顯得他輸不起。
負責登記的是一名身材矮小的老者。
老者頭髮稀疏,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面前擺放著七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深灰服飾。
「都到齊了?」
他掃視眾人,將手中文件放下。
「進入內院以後,原本的外院腰牌需要收回。」
「內院弟子每月可以領取三十點基礎貢獻,擁有進入內院藏書室、藥務處和修行場所的資格。」
「不過只是資格,不代表所有東西都免費。」
老者抬手敲了敲桌面。
「想要藥劑、法門和修煉時間,便自己拿貢獻來換。」
「此外,內院弟子每半年至少完成一次任務,若連續一年沒有任務記錄,便會暫停基礎貢獻。」
眾人依次上前。
輪到西倫時,老者先收走他原來的木質腰牌,又將一塊帶著銀邊的黑色腰牌放在桌上。
腰牌正面刻著西倫的名字。
背面則是一柄穿過浪潮的長劍。
「滴一滴血。」
西倫劃破指尖。
鮮血落在腰牌上,迅速被黑色材質吸收。
銀邊泛起微光,一縷若有若無的聯繫出現在他的精神感知中。
「內院服飾兩套,藥浴憑證三張,藏書室一層免費閱覽七日,基礎貢獻三十點。」
老者推來衣物與一本更厚的內院手冊。
「海納無量藥劑的申請已經通過,霍格和清白太子的右耳各自能兌換一份,你和伊蓮娜自行商議分配。」
西倫側頭看向伊蓮娜。
他們先前約定平分戰利品。
故而一人一份。
老者取出兩隻深藍色金屬盒。
盒蓋上刻著繁複封印,打開以後,裡面躺著一根透明藥管。
藥液呈深海般的幽藍色。
稍微晃動,便有一層層細小波紋在內部擴散,仿佛藥管中裝著的並非液體,而是一片被縮小無數倍的海洋。
西倫和伊蓮娜將金屬盒收好。
完成所有登記以後,老者又問道:
「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伊蓮娜先開口。
「我準備領取一個外派職務。」
「駐地非凡者?」
「嗯。」
老者翻開冊子。
「修道院在星環島外有七處駐地缺人,白潮港兩處,南礁島一處,灰鯨鎮三處,還有北方商道一處。」
「你先回去養傷,三日後到任務室挑選。」
「是。」
老者又看向西倫。
「你呢?」
「先潛修。」
西倫回答得十分乾脆。
他身上還有不少錢。
此前積攢的現金,加上此次從霍格、清白太子與灰發老者身上搜出的財物,總數已接近兩千鎊。
這筆錢看似不少,可放在內院,未必能夠支撐多久。
西倫打算先將能換成實力的部分全部花掉。
等完成覆海功第三重,進一步修煉冥河之息,再考慮外出領取職務。
老者點了點頭。
「新晉弟子確實應該先熟悉內院。」
「不過不要只顧著修煉,內院競爭遠比外院激烈,貢獻也不會自己送上門。」
「明白。」
兩人領完物品,離開殿宇。
陽光落在山間石道上。
伊蓮娜換上新的內院服飾,原本銀白色外袍變成深灰色,袖口多出一道銀紋,襯得整個人愈發挺拔英武。
西倫則將衣物收進包中,沒有立刻更換。
「你真準備外出?」
他看向伊蓮娜。
「嗯。」
伊蓮娜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金髮。
「我可受不了繼續留在海魔聖殿那個人的眼皮底下。」
「奧德里奇最近越來越過分,隔兩三天便讓人送信。塞繆爾也總在我身邊嘮叨,張口閉口都是保護我。」
她眼中閃過明顯厭煩。
「與其每天應付他們,不如領一個駐地職務,出去清靜一段時間。」
西倫想起先前聽過的事情。
海魔聖殿副殿主之子想與克萊恩之女結親。
對方顯然不是單純追求伊蓮娜,更像是借婚約試探懲戒院的態度與底線。
「院長同意?」
「他巴不得我離開星環島避避風頭。」
伊蓮娜輕輕哼了一聲。
「何況駐地非凡者並不危險。主要工作是保護修道院產業,處理附近低階異種,偶爾護送商隊。」
「以我的實力,只要不去太偏遠的地方,足以應付。」
她轉頭看向西倫。
「你呢?」
「先修行。」
「覆海功第三重?」
「還有別的。」
西倫沒有詳細解釋。
冥河之息、雷靈、無漏金身,以及重新修煉赤星之槍,都需要時間和資源。
他的手段看似很多,真正能夠毫無顧忌使用的卻很少。
黑淵密林一戰已經證明,面對接近三階極境的強者時,自己最大的短板仍是根基與持續作戰能力。
若不是伊蓮娜和費舍爾聯手牽制,他絕不可能正面殺死清白太子。
「也對。」
伊蓮娜點頭。
「你剛進入內院,先把能用的資源都換了,尤其是青潮藤髓,越早申請越好。」
她走出幾步,忽然回頭。
「三個月以後,星環排位賽正式開始。」
「記得來看大師兄。」
「我會去。」
西倫微微點頭。
伊蓮娜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沿另一條石道向懲戒院小樓走去。
西倫則獨自返回東湖三號靜室。
接下來的數日,他幾乎沒有離開內院區域。
第一日,西倫先去藥務處兌換青潮藤髓。
一份青潮藤髓需要一百二十點貢獻。
西倫只有三十點基礎貢獻,剩餘部分只能用金鎊補足。
內院貢獻不能隨意買賣,但新晉弟子第一次兌換修行材料,可以用金鎊填補一部分缺額。
最終,他付出六百鎊,才換到三小瓶青色藤髓。
除此之外,西倫又購買了溫養大筋的潮骨粉、深海魚膠和兩份藥浴材料。
第二日,他進入藏書室一層。
內院藏書室遠比外院豐富。
除了完整的覆海功修行註解,還收藏著大量高階修士留下的劄記。
西倫沒有浪費時間。
他專門查找易筋化氣、駁雜氣力、舊污染與冥河法門相關的內容。
七日免費閱覽時間,他只用了三日。
數十本劄記中的有效內容,被月憶冥想法牢牢記入精神核心。
第三日深夜,西倫服下海納無量藥劑。
幽藍藥液入口冰涼。
進入腹中以後,卻像一片沉重海潮轟然散開。
藥力沿胸腹湧入四肢百骸,原本因連番大戰而淤塞的大筋被一寸寸沖開。
青潮藤髓則如柔韌細絲,包裹住傷痕累累的筋膜,阻止藥力過度沖刷。
西倫盤膝坐在地下石室。
覆海功以極慢的速度運轉。
每一次呼吸,皮膜與肌肉都隨之開合。
大筋則像被潮水浸泡的河道,在藥力中逐漸恢復彈性。
過程並不輕鬆。
數次有大雷音呼吸法殘留的爆發習慣試圖干擾氣力流轉,右臂邪神殘肢也對龐大藥力表現出強烈渴望。
西倫始終保持清醒。
玄陰寒意覆蓋右臂。
冥河之息沉入肺腑。
雷靈則被約束在心口附近,不允許它吞噬任何多餘氣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