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夜過去,西倫體內最嚴重的三處大筋損傷終於癒合。
覆海功第三重依舊沒有完成,卻已跨過最為艱難的起點。
接下來,他只需按照辨筋、開筋、化氣的順序逐步修煉。
然而西倫並不滿足。
他的目光很快轉向冥河之息。
內院權限開放以後,寒沼腐木與陰河沉砂都不再難以獲取。
真正珍貴的溺亡者銀幣,也在藥務處名單中出現。
那是一種從特殊水葬儀式中誕生的非凡材料。
銀幣必須由死者含在口中,隨著屍體沉入陰河。
在腐朽血肉、冥河氣息與殘存精神的長期浸染下,普通銀幣才會逐漸轉化。
一枚溺亡者銀幣,價值四百鎊。
西倫沒有猶豫,直接買下兩枚。
寒沼腐木、陰河沉砂、溺亡者銀幣,加上中和死氣所需的灰磷粉與水鬼心液,幾乎耗去了他身上剩餘大半錢財。
桌上的現金迅速減少。
西倫心中卻異常平靜。
金錢留在口袋裡,只是一串數字。
換成材料,才能成為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
第七日傍晚,西倫將所有材料分門別類地裝入黑色皮箱。
準備離開藥務處時,他無意間看見牆上懸掛的內院修行場所圖。
內院共有十餘處特殊修行地。
潮聲洞適合修煉覆海功。
雷鳴崖能夠用來錘鍊雷系氣力。
白骨池可以輔助體魄異化。
最下方,則是一處標記為黑色的區域。
死靈之海。
西倫腳步停下。
負責登記的中年修士注意到他的目光,抬頭道:
「你想去死靈之海?」
「那是什麼地方?」
「修道院北面有一處封閉海灣。」
中年修士推了推眼鏡。
「數百年前,那裡曾經爆發過一場海嘯。整支遠洋艦隊連同附近兩座村鎮全部沉入海底,死者超過萬人。」
「後來海灣受到未知力量影響,活物難以生存,海水也常年呈灰黑色。」
「修道院建立以後,幾位高階修士聯手封鎖海灣,將其改造成修行場所。」
西倫目光微動。
「裡面有死氣?」
「不只是死氣。」
中年修士神情嚴肅。
「還有亡者殘念、沉船污染,以及偶爾從海底爬出來的死靈。」
「死靈之海只對內院弟子開放,每次進入需要繳納十點貢獻。你若修煉陰寒或死亡類法門,確實能在那裡得到不少好處。」
「但我提醒你一句。」
「那地方每年都會死人。」
西倫看著地圖上那片黑色海灣。
冥河之息的修煉環境極為苛刻。
普通靜室只能提供魔氣,無法提供足夠濃郁而穩定的死氣。
過去他每次修煉,都需要依靠材料強行營造環境,不僅浪費,效果也很有限。
死靈之海,或許正是最合適的地方。
「進入以後有什麼限制?」
「不得深入海灣三里,不得接近中央沉船區,不得主動驚醒三階以上的死靈。」
中年修士取出一張表格。
「若要進入,先留下精神印記,超過十二個小時沒有返回,值守修士會嘗試救援。」
「只是嘗試。」
「倘若你進入了禁止區域,沒人會為了一個不守規矩的弟子送命。」
「明白。」
西倫接過表格。
他的基礎貢獻已經花去大半,只剩下十二點。
繳納十點以後,腰牌中的銀色紋路頓時黯淡不少。
中年修士登記完畢,交給他一枚灰白色骨哨。
「遇到無法處理的危險便吹響骨哨。」
「它未必能救你的命,但能讓值守修士知道你死在什麼地方。」
西倫收起骨哨。
離開藥務處以後,他又準備了整整兩日。
灰磷粉按照不同分量裝入蠟封紙袋。
寒沼腐木被研磨成粉。
陰河沉砂則提前用玄陰寒意浸泡,使其氣息更貼近自己體內的冥河之息。
兩枚溺亡者銀幣分別用黑繩穿好,懸掛在胸口與手腕。
第七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亮起,西倫便背著黃金大槍,提著材料箱,來到修道院北側。
穿過一片常年不見陽光的密林後,前方出現一堵高達十餘米的黑色石牆。
石牆表面布滿白色封印。
中央只有一扇狹窄鐵門。
一名穿灰袍的老修士盤膝坐在門前,皮膚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西倫遞出腰牌。
老修士睜開雙眼。
他的瞳孔竟是一片渾濁灰白。
「西倫。」
「修煉某種掌控死靈之氣的法門?」
「是。」
老修士鼻翼微動。
「你身上還有舊污染。」
「死靈之海會放大死者的聲音,也會放大你心中的雜念,若聽見有人呼喚你的名字,不要回應。」
「若看見已經死去的人,也不要相信。」
「若你覺得自己還活著,卻在海水中看見自己的屍體,立刻離開。」
西倫平靜點頭。
「記住了。」
老修士抬起枯瘦手掌,按在鐵門上。
一道道白色封印依次亮起。
沉重鐵門緩緩向內開啟。
冰冷霧氣從門縫間湧出,帶著腐木、海水與陳舊屍骸混合的氣味。
門後沒有陽光。
只有一片灰黑色海灣安靜地鋪展在群山之間。
海面漂浮著零碎木板與蒼白骨骼。
遠處濃霧深處,隱約能夠看見一根折斷的巨大桅杆,像是插在海中的墓碑。
沒有海鳥。
沒有蟲鳴。
甚至連浪聲都顯得極為遙遠。
西倫體內沉寂已久的冥河之息,忽然自行流動起來。
肺腑深處傳來冰冷刺痛。
胸前那枚溺亡者銀幣輕輕晃動,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脆響。
叮。
灰黑色海面下方,仿佛有什麼東西聽見了聲音。
一張泡得發白的人臉緩緩睜開眼睛。
西倫提起材料箱,握緊黃金大槍,邁過鐵門。
身後,封印一層層熄滅。
厚重鐵門轟然閉合。
最後一縷來自外界的光線,被嚴絲合縫地截斷。
西倫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向前冰冷的灰霧貼著地面緩慢流動,沒過他的靴底,像一雙雙無形的手掌,試圖沿著衣袍向上攀爬。
空氣中瀰漫著腐木、海鹽與屍骸混合的氣味,每一次呼吸,都能嘗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鹹味。
眼前的大海無邊無際。
至少,從這處封閉海灣向遠方望去,看不見盡頭。
淡灰色海水鋪展在扭曲的天光下,海面沒有尋常潮水應有的粼粼波光,反而像一塊巨大而渾濁的鉛板。
偶爾有細小波紋盪開,也沒有發出明顯的聲音,只讓漂浮在水面的碎木與白骨輕輕起伏。
天地間的空間,似乎都受到某種力量影響。
遠處山崖時而拉長,時而縮短。
那根折斷的巨大桅杆明明距離岸邊極遠,可西倫偶爾一晃神,卻覺得它近在百米之外。
低沉、肅穆、死寂。
這裡不像一片海。
更像是一座以海水填滿的巨大墳墓。
西倫沒有理會水下那張剛剛睜開眼睛的人臉。
他右手握住黃金大槍,槍尖斜指水面,左手則提著裝有修行材料的黑色皮箱,一步步沿著鋪滿碎石的岸邊向前走去。
那張泡得發白的人臉跟隨他的腳步緩緩移動。
隔著渾濁海水,一雙沒有瞳仁的眼睛始終望著他。
走出十餘步後,西倫忽然停下。
水下的人臉也隨之停住。
「只是殘念,還是死靈?」
西倫心中掠過念頭。
他沒有主動出手。
死靈之海的規矩中,明確提到不得主動驚醒三階以上的死靈。
眼下這張人臉並未展現攻擊性,貿然試探沒有任何好處。
西倫繼續向前。
岸邊修建著一座簡陋木棧橋。
棧橋常年被死氣與霧水侵蝕,木板呈現出一種令人不適的灰白色。
木樁之間纏繞著漆黑水草,有些水草末端還掛著指骨般的白色硬殼。
十餘艘木船被鐵鏈固定在棧橋旁。
這些船大小不一。
最外側的幾艘只是尋常小船,最多容納兩三人,船體表面刻有淺淡的白色紋路。
靠近棧橋深處,則停著兩艘寬闊堅固的大船,船舷包裹著黑鐵,桅杆上懸掛灰白骨燈,甲板四角還各有一座小型封印陣。
西倫很快明白其中差別。
外圍修行,只需普通木船。
若要深入死靈之海,接近死氣更濃郁的中層,至少需要船體堅固、能夠抵禦死靈撞擊的大船。
至於那兩艘大船,旁邊都立著木牌。
「中層渡船,五點貢獻一次。」
「中央沉船區巡守船,非值守人員不得使用。」
西倫看了眼黯淡的內院腰牌。
他只剩下兩點貢獻,自然坐不起中層渡船。
好在他今日只是嘗試死靈之海的修煉效果,並不打算直接闖入深處。
西倫解開一艘小船的鐵鏈,將材料箱放入船艙,隨後拔出固定船身的長杆,在棧橋邊緣輕輕一點。
木船無聲滑入灰色海面。
就在船身離岸的一刻,西倫腳下傳來輕微震動。
先前一路跟隨他的蒼白人臉,緩緩貼到了木船底部。
五根腫脹發白的手指抓住船舷。
西倫低頭看去。
水下那具屍體仰面漂浮,破爛衣物纏繞著枯瘦身體,腹部鼓脹,脖頸上還拴著一截斷裂麻繩。
屍體嘴唇張開,似乎想說些什麼。
細碎的囈語從水中傳來。
「帶我……回去……」
「船……沉了……」
「我的孩子……」
聲音極其微弱,卻並非通過耳朵傳入,而是直接響在精神深處。
西倫眉頭微皺。
下一刻,月憶冥想法自行運轉。
精神核心如同一輪沉入靜湖的冷月,將那不斷滲來的囈語隔絕在外。
西倫手中長杆向下一壓,正好點在屍體額頭。
沒有動用氣力。
只是尋常的一點。
腐爛屍體便脫離船身,重新沉入灰暗海水。
「精神不夠強的人,恐怕剛剛登船便會受到影響。」
西倫目光微沉。
難怪死靈之海只向內院弟子開放。
這裡的危險並不完全來自死靈。
無處不在的亡者殘念、扭曲環境,以及難以察覺的精神侵染,才是最麻煩的東西。
他撐著木船向前。
沿途偶爾能看見其他修道院弟子。
有人獨自盤坐在船上,周身纏繞著一層灰白氣流,臉色蒼白,額頭不斷冒汗。
也有人兩三人共乘一艘稍大的木船,其中一人負責修煉,另外兩人則握著武器警戒水面,明顯是提前組成了隊伍。
更遠處,還有一個身披黑袍的年輕人站在木筏上。
他面前擺著三盞慘綠色油燈,燈火搖曳之間,水面不斷浮現模糊鬼影。
那些鬼影試圖撲向他的身體,卻被黑袍上的銀色符文擋住,最終化作細碎霧氣,被他吸入口鼻。
能夠進入這裡的人,大多都修煉了與陰寒、靈魂或死亡有關的法門。
西倫的出現,並未引來太多注意。
修道院講究有教無類。
弟子修行的法門千奇百怪,只要不違背規矩,沒人會在意他人如何變強。
木船緩緩駛出半里。
海面的死氣明顯濃郁了一些。
西倫停止撐船,將鐵製船錨投入水中。
撲通。
船錨落水的聲音打破沉寂。
遠處幾個修行中的弟子同時睜開眼睛,面露不滿,卻在看見西倫腰間的內院腰牌後,重新閉上雙眼。
西倫沒有理會。
他在船中央盤膝坐下,將黃金大槍橫放在膝前,材料箱則擺在觸手可及的位置。
胸前那枚溺亡者銀幣變得越發冰冷。
黑繩表面悄然凝結出一層白霜。
西倫調整呼吸,先運轉月憶冥想法,讓自己的精神進入極度冷靜的狀態。
隨後,他緩緩放鬆覆海功對肺腑與氣力的約束。
一縷陰寒死寂的黑氣,從肺腑深處遊走出來。
冥河之息。
這門法門自他得到以後,始終危險異常。
每一次修煉,都像是在主動將死亡納入身體。
稍有不慎,冥河死氣便會侵蝕肺腑、血肉乃至精神。
但危險往往也意味著強大。
冥河之息不僅能夠腐蝕生命力,還能污染氣力。
先前對付異化的灰發老者時,僅僅一口冥河之息,便讓其強悍的生命力迅速衰敗,為西倫三人創造了制勝機會。
若是能夠繼續提升,這門法門足以成為他的重要殺招。
西倫抬起雙手,結出冥河之息的修煉手印。
一呼。
一吸。
四周淡灰色霧氣仿佛受到牽引,緩慢向他匯聚。
霧氣穿過鼻腔的一刻,一股寒意直入肺腑。
那不是玄陰寒意的純粹冰冷,而是一種令人血肉沉寂、意識遲鈍的死冷。
仿佛身體已經被埋入泥土,皮膚上正在生長屍斑,肺腑也在逐漸腐朽。
西倫面無表情。
覆海功第一重與第二重同時運轉。
皮膜收束。
肌肉如潮汐般緩慢起伏。
進入身體的死氣被約束在固定渠道內,沒有像過去那般無序地侵蝕血肉。
西倫心中微動。
覆海功果然有效。
重修半年,看似沒有直接提升多少戰力,卻讓他對身體的掌控力提高了不止一個層次。
過去修煉冥河之息時,他需要用玄陰寒意強行凍結四周血肉,再以大雷音呼吸法震散多餘死氣。
整個過程粗暴至極,稍有不慎便會留下暗傷。
如今卻不一樣。
皮膜是岸。
血肉是河床。
冥河死氣順著提前梳理好的路徑流轉,雖然依舊陰冷危險,卻不再四處衝撞。
西倫緩緩吸入第二口灰霧。
腦海中的面板隨之浮現。
【進行一次氣力吐納,冥河之息經驗+1】
西倫眼神頓時一凝。
有用。
而且效果比普通靜室中好得多。
他繼續吐納。
【進行一次氣力吐納,冥河之息經驗+1】
【進行一次氣力吐納,冥河之息經驗+1】
【進行一次氣力吐納,冥河之息經驗+1】
……
經驗提示不斷浮現。
西倫心中升起一絲喜意,卻並未打亂呼吸節奏。
氣力本身,並沒有固定特質。
它是從血肉與魔氣中提煉出來的力量,最初如同一張空白紙張。
受到環境、血脈與法門影響以後,才會逐漸擁有風、火、水、土、雷霆、陰寒等不同特性。
死靈之海中的氣力,同樣受到了環境浸染。
這裡每一縷魔氣,都夾雜著死者殘念與沉船腐朽的氣息。
對尋常人而言,這是致命污染。
對修煉冥河之息的西倫而言,卻是最合適不過的養分。
他打開材料箱,取出一小包陰河沉砂。
灰黑色細砂落入掌心,隱約傳來水流沖刷石壁的聲音。
西倫將沉砂灑在船身四周,又拿出提前研磨好的寒沼腐木粉,在自己面前畫出一個簡陋的環形圖案。
最後,他取下手腕上的溺亡者銀幣,將其壓在圖案中央。
叮。
銀幣觸碰船板。
一道若有若無的冷風,以木船為中心擴散開來。
水下忽然響起密集的竊竊私語。
一張。
兩張。
十幾張蒼白面孔從海面下方浮現。
它們圍繞木船緩慢遊動,嘴唇不斷開合。
「好冷……」
「把銀幣還給我……」
「你也會死……」
「西倫……」
最後那一道聲音出現時,西倫驟然睜開眼睛。
灰色海面依舊平靜。
然而在他面前,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熟悉身影。
那人身材高大,手持一桿大槍,胸口卻被利器徹底貫穿,鮮血順著衣擺滴落在船板上。
倫德。
他站在淡灰色霧氣里,面容比記憶中更加蒼老。
「西倫。」
「你為什麼沒有救我?」
西倫靜靜看著他。
倫德向前一步,胸口的傷勢隨之撕裂,露出森白骨骼與仍在跳動的心臟。
「我教你槍法,救過你的命。」
「你卻只顧著自己逃走。」
「你忘了那些死去的人嗎?」
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在霧中陸續浮現。
南大陸殖民地。
搏擊俱樂部。
死在那場災難中的人。
兄弟會的鮮血。
還有那道高高在上、冷漠俯視他的身影。
風暴公爵。
西倫眼底掠過深沉殺意。
四周霧氣仿佛受到刺激,驟然變得濃郁。
木船下方,無數蒼白手掌同時伸出,抓住船舷。
但下一刻,西倫眼中的殺意便重新沉寂。
「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