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大槍猛然抬起。
槍桿帶著沉重風聲,橫掃而過。
眼前的倫德、死者與風暴公爵同時破碎,化作大片冰冷灰霧。
西倫重新閉上雙眼。
月憶冥想法如冷月高懸。
冥河之息則從肺腑深處緩慢流淌,將侵入精神的亡者殘念一絲絲吞沒、煉化。
【冥河之息經驗+3】
西倫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死靈之海不只能夠提供死氣。
這些試圖侵蝕他的殘念,本身也是修煉的一部分。
時間緩緩流逝。
海面始終不見天日。
不知過了多久,西倫睜開雙眼。
木船周圍的寒沼腐木粉已經消耗大半,溺亡者銀幣表面則多出一層油膩黑光。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
肺腑中積聚著一團冰冷氣息,非但沒有感到不適,反而比過去更加凝練。
「這裡還只是外圍。」
西倫抬頭望向海灣深處。
越過淡灰色濃霧,隱約能夠看見幾艘更大的船影。
那裡的死氣至少是外圍的數倍。
與此同時,一陣低沉鐘聲從霧中傳來。
咚。
咚。
咚。
鐘聲似乎來自沉入水下的船艙。
幾名原本在附近修煉的三階弟子紛紛收起材料,臉色凝重地撐船後退。
一艘包裹著黑鐵的大船,卻從灰霧中緩緩駛出。
船頭站著一道頗為熟悉的身影。
西倫眯起眼睛。
那人似乎也看見了他,目光中露出幾分意外。
「西倫?」
聲音越過灰霧,清晰傳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
————————
大船破開灰霧,緩緩靠近。
船頭懸掛著一盞紫色水晶燈。
燈光照耀之處,海面下那些蒼白手掌紛紛縮回,連周圍不斷響起的囈語都隨之減弱。
西倫看清了來人。
安拉。
與黑淵密林外替他們壓下提諾斯時相比,此刻的安拉沒有穿內院首席制服,只披著一件簡單深衣。
他盤坐在船頭,膝前放著一隻紫黑色陶罐,周身水汽凝成極細的絲線,不斷從海面汲取某種陰寒力量。
「安拉師兄。」
西倫微微點頭。
安拉看了一眼西倫身下的小船,又掃過他身邊布置的陰河沉砂與寒沼腐木粉,眉頭輕輕挑起。
「你在這裡修煉?」
「是。」
「來了多久?」
西倫估算片刻。
「應該有五六個小時。」
「只是五六個小時?」
安拉眼中意外更濃。
他抬手一招。
一縷灰霧從西倫身旁飛起,落入掌心。
紫色水光包裹灰霧,霧中頓時響起一陣尖銳哭聲。
數張模糊人臉在安拉掌心一閃而過,隨即被雷光擊碎。
安拉若有所思。
「你的精神強度,比我預想中還要高。」
「修煉過冥想法。」
「僅靠普通冥想法,可無法在這裡停留五六個小時,還保持頭腦清醒。」
安拉沒有繼續追問。
每一名非凡者都有自己的秘密。
修道院招收弟子時看重心性與能力,卻不會強行追查所有法門的來歷。
只要西倫沒有失控,也沒有違反院規,安拉便不會貿然窺探。
「剛才的鐘聲是什麼?」
西倫問道。
安拉看向海灣深處。
「沉船鐘。」
「死靈之海下面埋著數百艘船,有些沉船中保留著非凡物品,受到死氣浸染以後,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出現異動。」
「鐘聲響起,意味著中層死氣正在上漲。」
安拉頓了頓,提醒道:
「外圍弟子會在這時撤退,不是因為死氣本身,而是鐘聲可能喚醒水下死靈。」
西倫目光掃過周圍。
附近的幾艘小船已經退向岸邊。
原本還算平靜的海面,開始浮現一圈圈細密波紋。
水下似乎有密集身影正在遊動。
安拉見西倫沒有離開的意思,淡淡道:
「你想繼續修煉?」
「是。」
「上船吧。」
安拉屈指一彈,一根水繩從大船飛出,纏住西倫的小船。
「你這艘木船只能停留在外圍,死氣上漲以後,船身上的封印未必擋得住三階死靈。」
西倫沒有客氣。
他提起材料箱與黃金大槍,腳下微微發力,平穩落在大船甲板上。
那艘小船則被水繩牽引著,系在大船尾部。
西倫踏上甲板的一刻,立刻察覺到這艘船的不凡。
船體每一塊木板內部,都隱約流動著魔氣。
船舷外的黑鐵並非普通金屬,而是摻雜了某種能夠隔絕精神污染的非凡礦石。
甲板四角還釘著四枚獸骨。
骨骼呈現暗紫色,上面刻滿雷霆紋路。
難怪乘坐一次需要五點貢獻。
這樣的船,僅是日常維護便要耗費不少非凡材料。
「我也在藉助這裡的環境修煉。」
安拉指了指船尾空地。
「你可以在那裡繼續。但不要離開紫晶燈照耀範圍。」
「多謝。」
西倫走到船尾盤膝坐下。
安拉卻沒有立即繼續修行。
他打量西倫片刻,忽然問道:
「你的大筋傷勢如何?」
「最嚴重的三處已經癒合,覆海功第三重剛剛入門。」
「海納無量藥劑的效果不錯。」
安拉微微頷首。
「不過你的身體不同於一般修士。藥劑修復大筋,只是將斷裂處重新接上,舊勁與污染仍藏在裡面。」
「修煉那種利用死靈之氣的法門,會進一步增加大筋負擔。」
西倫明白他的意思。
「我會控制時間。」
「只控制時間不夠。」
安拉望向他胸前的溺亡者銀幣。
「死靈之海能夠提升死亡類法門的修行速度,同樣會放大法門本身的缺陷。」
「你在這裡吐納一日,或許抵得上外面十日。」
「但侵入你精神與身體的污染,也會增加十倍。」
安拉語氣平靜,卻極為認真。
「有些人離開死靈之海時,看起來一切正常。」
「一個月後,卻會突然聽見亡者在耳邊說話。」
「起初只是睡夢中的低語,後來是白日裡的呼喚。等他們開始分不清死者與活人,已經遲了。」
西倫將這些話記在心中。
「如何確認自己有沒有被污染?」
「觀察情緒。」
安拉說道:
「無緣無故的煩躁,長時間的麻木,對死亡產生不正常的親近感,或者覺得身邊所有人都已經死去。」
「這些都是徵兆。」
「其次是記憶,離開這裡以後,若出現記憶缺失,或者腦海中多出不屬於自己的畫面,立刻去聖光分院接受淨化。」
安拉看著西倫。
「你的精神確實很強,但不要過分相信意志。」
「人的意志並非永不疲憊。」
西倫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記住了。」
安拉不再言語。
他回到船頭,雙手按住紫黑陶罐,繼續運轉法門。
一縷縷灰色死氣被陶罐吸收,經過紫色水雷洗鍊以後,竟然轉化成了清澈水汽,融入安拉體內。
西倫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安拉顯然是在借死亡之氣磨鍊自己的水雷氣力。
四階非凡者對於力量的運用,已經遠超尋常三階。
不再只是單純吸收與爆發。
而是嘗試讓不同特質的力量相互轉化。
西倫將這一幕默默記下。
隨後,他重新閉上雙眼。
沉船鐘第三次響起。
咚。
海面驟然起伏。
灰黑色浪潮從遠處推來,大船隨之緩慢搖晃。
四周死氣濃度迅速上升,甚至在甲板表面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灰霜。
西倫只是吸入一口,肺腑中的冥河之息便立刻躁動起來。
中層。
這裡的修煉效果,比外圍更強。
西倫先將灰磷粉灑在身邊。
灰磷粉點燃之後沒有明火,只散發出一層淡白煙霧,用來中和過於濃郁的屍氣。
隨後,他取出一截寒沼腐木。
手指輕輕用力。
腐木表面頓時裂開。
黑色汁液從裂縫滲出,滴落在陰河沉砂上,發出細微的腐蝕聲。
西倫將溺亡者銀幣放在掌心。
開始吐納。
第一口死氣進入體內,肺腑便傳來明顯刺痛。
第二口死氣入體,大筋表面仿佛結出細小冰晶。
西倫沒有急躁。
覆海功的潮勁緩慢流動,將死氣一點點引入正確渠道。玄陰寒意則守在右臂與胸腹幾處舊傷附近,防止邪神殘肢趁機吞噬力量。
大雷音呼吸法被壓到最低。
雷勁與冥河死氣相衝,若是同時爆發,只會讓體內更加混亂。
【進行一次氣力吐納,冥河之息經驗+2】
【進行一次氣力吐納,冥河之息經驗+2】
【進行一次氣力吐納,冥河之息經驗+2】
面板上的經驗不斷增加。
速度比外圍又快了一倍不止。
西倫心中暗喜。
正合我意。
他如今最缺少的便是時間。
提諾斯這類因為利益便想要置他於死地的人,不會因為他根基受損而停下腳步。
若能在這裡迅速提升冥河之息,他便能多出一張足以威脅同階強者的底牌。
時間一點點流逝。
安拉在第二日清晨結束修行。
他睜開雙眼,發現西倫依舊盤坐在船尾,眉頭不由微皺。
「你不休息?」
「每四個小時會停下半個小時。」
西倫回答。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呼吸間隱約有灰黑氣流從鼻間逸散。
安拉走近兩步。
「現在是什麼時間?」
「進入死靈之海後的第二日清晨。」
「你叫什麼名字?」
「西倫。」
「為何來這裡?」
「修煉冥河之息。」
回答沒有問題。
安拉又以水雷氣力掃過西倫周圍。
沒有發現明顯的精神污染。
「你的精神確實強橫。」
他語氣中多出一絲感慨。
「不過還是那句話,不要在這裡停留太久。」
安拉收起紫黑陶罐。
「我要離開了,中層渡船會自動沿著固定路線航行,每隔三個小時返回岸邊一次。」
「你若察覺不對,立即離開。」
「好。」
安拉踏水而去。
他的腳步落在灰色海面上,只盪開一圈極淡漣漪。
片刻之後,身影便消失在濃霧中。
西倫收回視線。
四階非凡者踏水而行並不奇怪。
但安拉對水的掌控,明顯比他更加自然。
那不是依靠強橫氣力強行托舉身體,而是讓腳下海水主動承載重量。
西倫的親水天賦雖然細膩,卻還遠遠沒有發揮到極致。
「力量的運用,依舊有很長的路。」
他重新閉眼。
第三日。
第四日。
死靈之海中難以看見日升月落,只能依靠腰牌內記錄的時間判斷外界變化。
西倫幾乎沒有離開船尾。
餓了便吃提前準備的乾糧。
渴了則飲用裝在密封皮囊中的清水。
每隔四個小時,他都會停止冥河之息的修煉,轉而運轉月憶冥想法,檢查自己的精神狀態。
起初,一切正常。
到了第五日,變化開始出現。
西倫在結束一次吐納以後,忽然覺得四周安靜得令人煩躁。
那種煩躁毫無來由。
海面依舊灰暗。
亡者囈語依舊時斷時續。
可他心中卻莫名生出一種衝動,想要揮槍砸碎船板,將水下那些不斷哭泣的殘魂徹底撕碎。
西倫睜開雙眼。
他沒有順從情緒,也沒有強行將其壓下。
只是靜靜觀察。
「不是我的情緒。」
「來自環境,或者吸入體內的死者殘念。」
他取出一張白紙,在上面寫下此刻的感受。
煩躁。
厭惡活物。
渴望更深處的死氣。
寫到第三行時,西倫手指微微一頓。
渴望更深處的死氣。
這是最危險的一點。
他最初進入死靈之海,只是為了提升冥河之息。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竟然對海灣中央的沉船區產生了一絲嚮往。
仿佛那裡有某種東西正在等待他。
西倫抬頭望去。
濃霧深處,那根折斷的桅杆比先前更加清晰。
一道人影站在桅杆頂端。
隔著遙遠距離,與他對視。
西倫沒有看清對方的面容,卻隱約感覺那道人影正在微笑。
「不能再深入。」
他立刻作出判斷。
不過,眼下的狀態尚在控制範圍之內。
冥河之息也已經逼近突破。
若現在離開,下一次還要重新調整材料與狀態。
西倫低頭看向材料箱。
寒沼腐木還剩下三截。
陰河沉砂剩下不到一半。
第一枚溺亡者銀幣的光澤已經變得極其黯淡,內部蘊含的死氣被消耗了大半。
「再修煉兩日。」
西倫平靜作出決定。
若兩日內無法突破,立刻離開。
第六日,海面下出現了三次死靈撞船。
第一次只是一具普通腐屍。
它被船體封印彈開,很快沉入水下。
第二次是一條長著人類手臂的畸形魚類。
西倫一槍貫穿其頭顱,屍體還未浮出水面,便被海水中的無數手掌拖入深處。
第三次,則是一名穿著破爛船長服的高大死靈。
它攀上船尾,空洞眼眶中燃燒著幽藍火焰,手中還握著一把腐朽火銃。
西倫沒有使用冥河之息。
黃金大槍平直刺出,先擊碎火銃,再以槍尾砸斷對方脊骨。
船長死靈跌回水中。
黑暗中立即傳來啃噬骨骼的聲音。
西倫對這裡的危險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這還只是中層固定航線。
若進入中央沉船區,遭遇三階乃至四階死靈,絕不是罕見之事。
第七日。
最後一截寒沼腐木燃燒殆盡。
兩枚溺亡者銀幣同時懸浮在西倫面前,表面流淌著濃鬱黑光。
陰河沉砂無風而動。
一粒粒砂礫繞著他的身體緩慢旋轉。
西倫的呼吸已經變得極慢。
許久才吸入一口。
又過許久,才緩緩吐出。
胸腹之間的冥河之息不斷積聚,起初只是細線,後來逐漸匯成一條冰冷溪流。
面板上的經驗提示越來越密集。
【進行一次氣力吐納,冥河之息經驗+3】
【進行一次氣力吐納,冥河之息經驗+3】
……
某一刻,所有聲音突然消失。
亡魂哭泣。
海水流動。
沉船鐘聲。
全部歸於寂靜。
西倫只覺得自己仿佛來到了一條沒有盡頭的黑色河流旁。
河水中漂浮著無數屍體。
他們睜著眼睛,朝他伸出雙手。
「下來……」
「成為我們……」
「這裡痛苦……」
西倫站在岸邊,靜靜看著那條河。
一具與他容貌相同的屍體從上游漂來。
屍體胸口破開,右臂布滿青黑紋路,眼中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安寧。
「你已經死了。」
屍體開口。
「承認吧。」
西倫抬起右手。
沒有槍。
也沒有任何氣力。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
隨後猛然握拳。
「我是否活著,不需要死人告訴我。」
轟!
黑色長河驟然翻湧。
現實中的木船劇烈震動。
西倫體內積聚數日的冥河之息同時衝破桎梏,沿著覆海功重新梳理的血肉渠道,轟然貫穿肺腑。
他驟然睜開雙眼。
眼底一片幽暗。
緊接著,西倫張開嘴巴。
嘴巴、鼻腔之中,同時噴出一股濃鬱黑氣。
黑氣漆黑如墨,瞬間籠罩船尾數米範圍。
四周灰霧受到侵染,迅速凝結出一層黑霜。
一隻剛剛靠近船身的死靈甚至來不及掙扎,血肉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腐朽,最終只剩下一具灰白骨架沉入海中。
【技藝:冥河之息(熟練)】
【進度:(0/2000)】
【特性:三昧有靈,納體養氣,幽若冥河,無邊死寂!】
西倫緩緩吐出最後一縷黑氣。
成了。
冥河之息,熟練層次。
附近幾艘船上的弟子紛紛睜眼,驚疑不定地看向這裡。
有人察覺到黑氣中恐怖的生命衰敗力量,下意識將船向遠處撐去。
也有人目光閃爍,似乎想看清西倫修煉的究竟是哪一門法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