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沒有理會這些目光。
他檢查體內狀況。
冥河之息提升以後,肺腑中形成了一個穩定的死氣循環。
雖然依舊會侵蝕身體,卻不再像過去那樣難以控制。
更重要的是,熟練層次的冥河之息能夠在吐出以後短暫附著於武器與水霧之上。
不再只能近距離偷襲。
西倫心中滿意。
然而當他試圖站起時,眉心卻傳來一陣刺痛。
煩躁。
麻木。
還有一種濃重的死沉感。
遠處幾名弟子的臉龐在他眼中變得灰暗,仿佛所有人都已經死去,只剩下屍體坐在船上修行。
安拉的提醒浮現在腦海。
西倫揉了揉眉心。
「到極限了。」
繼續停留下去,獲得的便不再是力量,而是污染。
他收起已經耗盡力量的溺亡者銀幣,將剩餘材料殘渣掃入密封盒,又提起黃金大槍,走向船頭。
中層渡船正好開始返航。
大船調轉方向,駛向岸邊。
濃霧深處,那根折斷桅杆上的人影依舊望著他。
這一次,西倫隱約看清了。
那似乎是一個穿著古老船長服、面容腐爛的男人。
對方緩緩抬起一隻手,指向海灣最深處。
西倫收回目光。
「以後每月進入一次。」
「一次最多七日。」
「剩餘時間修煉覆海功第三重,再重新練習槍法。」
赤星之槍固然強大。
卻更像將所有力量集中於一點的殺招。
一旦施展,身體便會承受巨大負擔。
他如今的基礎槍法,仍然來自倫德的教導以及一次次生死搏殺中的磨鍊,缺少完整的超凡級氣力運轉方式。
隨著遇見的敵人越來越強,這個缺陷已經逐漸顯現。
「需要一門適合三階修煉的槍法。」
西倫看著越來越近的岸邊,心中很快有了決定。
大船靠岸後,他提起材料箱,沿著木棧橋返回鐵門。
灰袍老修士依舊盤膝坐在門前。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渾濁雙眼。
「七日。」
「比我預想中久。」
老修士鼻翼微動,目光落在西倫眉心。
「你帶回來了不少死人的聲音。」
西倫停下腳步。
「如何清除?」
「離開這裡,好好睡一覺。」
老修士枯瘦的手指在地面輕輕一點。
鐵門表面的白色封印依次亮起。
「曬太陽,吃熱食,與活人說話。」
「若七日後仍覺得身邊的人都像屍體,再去聖光分院找人淨化。」
西倫點頭。
鐵門緩緩開啟。
清晨的陽光從門縫照入。
那並不算熾烈的光線落在臉上,西倫卻本能地眯起雙眼。
恍惚之間,他竟覺得自己已經許久沒有見過真正的天空。
直到溫熱海風迎面吹來,他心底那股沉重死意才略微散去。
西倫邁過鐵門。
身後的死靈之海重新被封印隔絕。
可在鐵門徹底關閉以前,一道若有若無的聲音,仍從灰霧深處傳來。
「西倫……」
「你還會回來的……」
————————
離開死靈之海以後,西倫沒有立刻返回靜室。
他先去了修道院食堂。
按照灰袍老修士的建議,點了一份炙烤海獸肉、一碗熱湯,以及兩塊摻有藥草的白麵包。
一共花去六磅。
若是過去,西倫難免會覺得有些浪費。
但此刻坐在靠窗位置,看著食物升騰起的白色熱氣,他心底那股煩躁與死沉確實在一點點消退。
烤肉表面帶著焦香。
咬開以後,滾燙汁水在口中散開。
窗外有人說話。
有弟子抱怨課程太難,也有人討論三個月後的星環排位賽。
更遠處,兩名藥劑分院的女孩因為一株藥草的處理方式爭論不休,最後誰也說服不了誰,乾脆約好下午去找老師評判。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卻帶著鮮活氣息。
西倫安靜吃完食物。
那些偶爾在耳邊響起的亡者囈語逐漸微弱。
回到東湖三號靜室後,他又睡了整整八個小時。
對於習慣用冥想代替睡眠的西倫而言,這已經是極其少見的事情。
醒來時,窗外天色微暗。
西倫坐起身,先檢查精神狀態。
沒有記憶缺失。
也沒有多出不屬於自己的畫面。
對於死亡的異常親近感已經消失大半,只剩眉心還有一絲輕微脹痛。
「死靈之海的環境,比想像中更加危險。」
他取出紙筆,詳細記錄此次修行過程。
外圍五六個小時,沒有明顯影響。
中層第三日出現輕微煩躁。
第五日開始產生深入沉船區的衝動。
第七日突破後,出現短暫的認知扭曲。
這些記錄並非多餘。
精神污染最危險的地方,就在於修士往往無法察覺自己的改變。
將每一次進入死靈之海的狀態記錄下來,相互比較,才能提前發現問題。
西倫寫完最後一行,放下筆。
接下來兩日,他沒有修煉冥河之息。
每日只運轉覆海功與月憶冥想法,並花費數小時練習最基礎的槍術。
刺。
攔。
拿。
扎。
槍尖一次次刺向地下石室牆壁上的黑色標記。
每一槍都儘量不使用大雷音呼吸法,也不催動赤星之槍,只依靠覆海功控制肌肉與大筋發力。
重修覆海功以後,西倫對身體的控制確實更加細膩。
但也正因如此,他清楚發現了槍法中的不足。
自己的槍太直。
太重。
也太依賴力量。
對付力量與速度不如自己的敵人,自然能夠迅速碾壓。
可若遇見清白太子那樣肉身強橫、能夠正面承受槍鋒的對手,基礎槍術便難以創造致命機會。
與費舍爾交手時,這個問題同樣存在。
費舍爾的雷獄刀法雖然不夠圓融,破綻也明顯,卻有完整的運氣路線與連續殺招。
而西倫除了赤星之槍,更多依靠的還是戰鬥經驗與精準判斷。
「必須補足。」
第三日清晨,西倫背上黃金大槍,前往內院武庫。
修道院的武庫位於東湖另一側。
那是一座沒有窗戶的灰白石殿,外部看起來並不宏偉,入口處甚至有些陳舊。
可西倫剛剛走近,便察覺到石牆內部隱藏著數道強大氣息。
至少有一名四階非凡者長期鎮守。
門前立著兩尊披甲石像。
石像手中分別握著劍與戰錘,眼眶內流動著淡金光芒。
每一個走進武庫的弟子,都會被光芒掃過,確認腰牌與身份。
西倫遞出內院腰牌。
石像眼中的金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隨後緩慢熄滅。
厚重石門自行打開。
殿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寬闊。
一排排書架延伸向深處,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墨水與防腐藥劑混合的味道。
不同區域上方懸掛著木牌。
劍術。
刀術。
槍術。
拳掌。
身法。
特殊搏擊術。
再往深處,則是只有內院弟子能夠查閱的氣力運轉法與高階秘術。
西倫正要走向登記桌,腳步忽然停住。
桌子後方趴著一道熟悉身影。
明亮金髮散落在桌面上,遮住了小半張臉。
伊蓮娜一隻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無意識撥動羽毛筆,望著窗外發呆。
她已經換下外出任務時的懲戒院制服,穿著一件較為寬鬆的白色襯衣,腰間依舊掛著雙劍。
或許是太過出神,西倫走到桌前,她仍沒有反應。
「伊蓮娜。」
西倫開口。
伊蓮娜肩膀輕輕一顫,猛地回過神來。
看清來人以後,她先是一怔,隨即皺起眉頭。
「你什麼時候從靜室里出來的?」
「今日。」
「你傷勢恢復了?」
「差不多。」
伊蓮娜放下羽毛筆,上下打量他幾眼。
西倫氣息沉穩,臉色雖然比平時蒼白了一些,卻看不出明顯傷勢。
只是那雙眼睛比過去更加幽暗,仿佛在某個不見陽光的地方停留了很久。
「你去哪裡了?」
「死靈之海。」
伊蓮娜神情頓時變得古怪。
「你剛拿到內院身份,就去了死靈之海?」
「那裡適合修煉冥河之息。」
「待了多久?」
「七日。」
伊蓮娜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這是幾根手指?」
「兩根。」
「還認得我是誰?」
「伊蓮娜。」
「看來腦子暫時沒壞。」
她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死靈之海中層連很多三階極境都不願長期停留。你剛修復大筋便跑進去七日,是真不怕死。」
西倫沒有解釋。
他的注意力落在伊蓮娜身旁的行李袋上。
袋子表面沾著泥土與乾涸鹽漬,明顯剛從外面回來不久。
「你還沒走?」
「什麼沒走?」
「你不是要申請駐地非凡者的職務,離開修道院一段時間?」
伊蓮娜先是愣了愣。
下一刻,她像是明白了什麼,忍不住抬手按住額頭。
「西倫,我都已經回來了。」
「我外出接近兩個星期,昨日傍晚剛剛返回。」
西倫沉默下來。
伊蓮娜看著他的神情,眼中逐漸浮現笑意。
「你完全沒有發現?」
「沒有。」
「我出發前還讓人給你送了一封信。」
「那幾日我在服用海納無量藥劑,沒有注意外界。」
「後來呢?」
「準備材料,進入死靈之海。」
伊蓮娜輕輕呼出一口氣,忍不住道:
「你這樣的生活,未免太枯燥了。」
「每天不是修煉,就是在準備修煉。
好不容易成為內院弟子,也不去參加宴會,不認識同門,更不關心星環島最近發生了什麼。」
「人生又不只有變強。」
她看著窗外。
湖邊有幾名弟子正在划船,還有年輕男女坐在岸邊低聲交談。風吹過水麵,帶來草木與濕潤泥土的氣息。
「大好的時間全都耗在靜室和死靈之海里,不覺得浪費嗎?」
西倫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片刻後,他平靜道:
「只要能夠提升實力,多少時間都值得。」
「休息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那是對有時間的人而言。」
伊蓮娜轉過頭。
西倫臉上沒有激動,也沒有故意表現出堅定。
只是平靜。
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需要足夠的力量。」
伊蓮娜眉頭微微皺起。
她見過許多渴望力量的人。
有人是為了權力。
有人是為了財富。
有人享受他人的敬畏,想要站在更高的位置。
塞繆爾是這樣。
提諾斯同樣如此。
可西倫顯然不是。
他不喜歡熱鬧,不在意同門如何評價,也沒有憑藉擊殺霍格與清白太子的戰績結交任何人。
他甚至對內院弟子帶來的身份榮譽毫無興趣。
內院權限對他而言,似乎僅僅意味著材料、法門與修行場所。
一個人如此執著地渴望力量,總會有原因。
伊蓮娜忽然想起黑淵密林岩洞中的那場交談。
當時西倫曾經說過,他身負仇恨,無暇顧及其他。
還有那一瞬間從眼底掠過的殺意。
沉重、冰冷。
絕非普通恩怨。
「復仇嗎……」
伊蓮娜心中閃過猜測。
她沒有繼續追問。
每個人都有不願提及的過去。
西倫願意說時,自然會說。
若是不願,強行揭開傷口沒有任何意義。
「算了。」
伊蓮娜重新拿起羽毛筆。
「你來武庫做什麼?」
「找一門槍法。」
「槍法?」
她掃了一眼西倫背後的黃金大槍。
「你現在的槍法已經很強,那天在演武場,我二十招便被你擊飛了武器。」
「那只是基礎。」
西倫說道:
「赤星之槍適合殺人,卻無法連貫使用招式壓制。
我的槍法缺少完整的氣力運轉方式,對付同階強者時變化不足。」
伊蓮娜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能夠準確意識到自己的缺陷,並且不因為曾經的勝利而滿足,這一點極為難得。
更何況,西倫的基礎槍法已經達到相當高的層次。
普通人若有這樣的本事,早就將其視作驕傲。
「這方面我熟。」
伊蓮娜站起身,繞過登記桌。
「我父親年輕時便練槍,後來因為一次戰鬥傷了右手,才改用懲戒院的重劍。」
「他收藏過不少槍術,我小時候也被逼著練習過一段時間。」
說到這裡,她像是想起了不太愉快的經歷。
「雖然最後還是覺得雙劍更適合我,但辨別槍法好壞不成問題。」
兩人走向槍術區域。
與劍術和刀術相比,修煉槍法的弟子明顯更少。
書架上擺放的典籍卻並不少。
伊蓮娜從第一排開始挑選。
「《山嶽鎮海槍》,偏重力量和防守,槍勢沉穩,適合體魄強橫的人。」
她抽出一本厚重典籍,遞給西倫。
「練到第二重,能夠將覆海功的潮勁疊入槍身。第三重號稱一槍如山嶽傾倒,不過以你的力量,應該不需要它來增加重量。」
西倫簡單翻看幾頁,放回原處。
伊蓮娜又抽出一本封面泛黃的槍譜。
「《白潮十三擊》,速度快,招式連貫,最擅長水面戰鬥。缺點是殺傷力稍弱,而且對步法要求很高。」
西倫看過之後,依舊搖頭。
這門槍術確實靈活,卻與他的戰鬥方式並不契合。
「再看看這本。」
「《深鯨破浪槍》,來源於獵殺大型海獸的狩獵隊。只攻不守,擅長擊破鱗甲,招式很兇。」
伊蓮娜將典籍翻到中段。
「不過修煉者需要服用深鯨血液,逐步改變手臂肌肉結構。你體內力量已經夠雜了,最好別再碰這種東西。」
倫直接將其放回書架。
兩人一路向內。
看過七八門槍法以後,西倫的目光忽然停在書架底層。
那裡擺著一本藍黑色槍譜。
封面沒有圖案,只有四個銀色小字。
《滄雷槍術》。
西倫將其取出。
槍譜入手微沉,紙頁中隱約傳來潮水與雷鳴之聲。
伊蓮娜湊近看了一眼。
「這門槍法倒是很適合你。」
「講講。」
「滄雷槍術結合水、雷兩種特性的氣力運轉。」
伊蓮娜翻開第一頁。
「水勢用來銜接、卸力、困敵,雷勁則用於瞬間爆發。」
「第一重叫作引潮,重點在於讓槍勢連續不斷。第二重叫作驚雷,能夠把雷勁藏在水系氣力下,接觸敵人的瞬間再爆發。」
「第三重……」
她向後翻了幾頁。
紙張上畫著一名持槍修士立於海面,四周浪濤翻卷,槍身纏繞無數雷蛇。
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槍出雷蛇狂舞,勢起水漫千山。
伊蓮娜忍不住笑了一聲。
「水漫千山倒是有些誇張。」
「三階非凡者還遠遠無法創造真正天象,所謂雷蛇狂舞,也只是氣力外放以後產生的些許意象。」
「不過這門槍法第三重的威力確實極強,能夠將方圓數十米的水汽引入槍勢,再用雷勁一次引爆。」
「只有三階極境才能勉強施展。」
西倫仔細閱讀運氣路線。
滄雷槍術的水系變化,可以與他的親水天賦配合。
雷勁則正好能夠用來培養雷靈,進一步挖掘風暴血脈。
更重要的是,這門槍法與赤星之槍並不衝突。
赤星之槍追求的是將身體、氣力與意志全部貫注於一擊。
滄雷槍術則可以用水勢鋪墊,讓雷勁逐步積聚。
若未來能夠將兩者結合,赤星之槍對身體的負擔或許也會有所降低。
「就它。」
西倫合上槍譜。
伊蓮娜看了一眼書架旁的價格牌。
「六百磅,或者一百二十點貢獻。」
西倫動作微微停頓。
他購買冥河之息材料以後,手中只剩下五百磅左右。
其中至少要留下五十磅,支付東湖三號靜室的月費。
除此之外,日常食物、藥浴與聚魔陣維護同樣需要花錢。
六百磅,確實拿不出來。
伊蓮娜敏銳注意到他的停頓。
「錢不夠?」
西倫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差一些。」
「看來你確實很中意。」
伊蓮娜抱起雙臂,眼中帶著幾分笑意。
「我可以借你。」
西倫看向她。
「你才剛剛外出任職回來,手中有這麼多錢?」
「駐地職務的酬勞不低,而且我父親這些年也給我留了一些。」
伊蓮娜從腰間的小皮包中取出支票簿。
「借多少?」
「五百磅。」
「你只差一百磅,為什麼借五百?」
「接下來一個月的修行也需要花錢。」
西倫回答得理所當然。
伊蓮娜筆尖停在支票簿上,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客氣。」
「你可以拒絕。」
「我沒說不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