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蓮娜低頭寫下數字,撕下支票遞給他。
「不過要打欠條。」
「可以。」
「至於利息……」
她故意拖長聲音,若有所思道:
「九出十三歸,東大陸那邊好像是這麼說的?」
西倫眉頭微皺。
「借五百,實際給四百五十,最後還六百五十?」
「你還真知道。」
「在南大陸殖民地,放債的人比這更狠。」
西倫語氣平靜。
若是在底層街區借錢,能夠還上本金與利息已經算是幸運。
很多債主根本不希望欠債者還清。
他們更想要的是房屋、土地,或者欠債者本身。
伊蓮娜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冷意,收斂了玩笑。
「算了,不收利息。」
「等你有錢再還。」
「欠條照寫。」
西倫沒有拒絕。
他向武庫登記員借來紙筆,認真寫下欠款數額與日期,最後簽上自己的名字。
伊蓮娜接過欠條,隨手摺好放入皮包。
「你就不怕我在上面添幾筆?」
「你不會。」
「這麼相信我?」
「以你的身份,沒必要為了幾百磅做這種事。」
伊蓮娜輕哼一聲。
「我還以為你會說,因為我們是生死與共的朋友。」
「這也是原因。」
西倫補充道。
伊蓮娜愣了一下,唇角微微上揚。
「算你會說話。」
交付六百磅後,《滄雷槍術》被正式登記在西倫名下。
按照武庫規矩,槍譜只能由他本人閱讀,不得私自抄錄或傳授他人。
若是違反,輕則扣除內院身份,重則廢除氣力。
西倫將槍譜裝入防水皮袋。
伊蓮娜則回到登記桌,隨手翻開旁邊的課程表。
「你運氣不錯。」
「明日清晨,潮槍講堂正好有一節滄雷槍術的講解課。」
「授課的是內院一位四階師長,他年輕時曾經以這門槍法在海上擊殺過四階海獸,對水雷氣力的理解很深。」
她用羽毛筆點了點課程名稱。
「要去嗎?」
「去。」
西倫毫不猶豫。
「清晨六點,不要遲到。」
伊蓮娜打了個哈欠,重新趴回桌上。
「我今日還要替武庫值守,你若沒別的事便先走吧,免得我看見你,就想起自己被逼著外出躲了兩個星期。」
「奧德里奇又來找你了?」
西倫問道。
伊蓮娜手中羽毛筆微微一頓。
「沒有。」
回答太快。
顯然不是真話。
西倫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追問。
海魔聖殿勢力龐大。
他如今只是三階,連提諾斯都無法穩勝,更沒有資格插手副殿主之子的事情。
貿然參與,只會將自己與伊蓮娜同時拖入危險。
「我先回去。」
「明日見。」
離開武庫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
東湖表面倒映著修道院的燈火。
西倫沿著湖邊小路返回靜室。
關門以後,他先在門窗附近布下玄陰寒意警戒,又將黃金大槍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
隨後才取出《滄雷槍術》。
藍黑色槍譜放在桌上。
封面四個銀色小字在燈光下隱約流動,如同被海水浸沒的雷霆。
西倫翻開第一頁。
滄雷槍術並非單純的招式。
前面整整三十頁,都在講解水、雷兩種氣力的特徵,以及如何避免兩者在大筋中發生衝突。
水系氣力柔韌綿長。
雷系氣力猛烈迅捷。
若是直接混合,往往會在大筋內提前爆發,輕則損傷身體,重則令整條手臂失去知覺。
滄雷槍術的解決方式,是以水系氣力為外殼,包裹雷勁。
出槍時,水勢先行。
接觸敵人的一瞬間,雷勁才撕開外層束縛。
這與安拉在死靈之海以紫色水光包裹雷霆的方式有些相似。
當然,安拉的水雷已經能夠自然轉化。
滄雷槍術依舊停留在相互配合的層次。
但對現在的西倫而言,已經足夠。
他繼續向後翻閱。
第一重,引潮。
一共九式基礎槍勢。
每一式都沒有固定終點,可以根據敵人的動作與水勢變化,相互銜接。
第二重,驚雷。
重點不在槍招,而在藏勁。
將雷勁藏得越深,爆發便越突然。
第三重,滄雷覆海。
需要三階極境的大筋強度,以及極為龐大的氣力儲備。
施展時先以槍勢牽引周圍水汽,再用雷勁一次引爆。
西倫將所有內容完整看過一遍。
他並未立刻起身練習。
槍術中的氣力運轉,比表面招式更加重要。
在沒有完全理解以前貿然嘗試,很可能再次損傷剛剛修復的大筋。
西倫合上槍譜,拿出那本《無漏金身》。
與滄雷槍術相比,無漏金身的要求更加苛刻。
僅是入門,便需要五種稀罕非凡材料。
其中兩種甚至不在內院普通兌換名單上。
修煉者自身也必須至少有三個身體層次圓滿。
淬皮圓滿。
煉肉圓滿。
易筋化氣圓滿。
也就是說,至少要達到四階非凡者,才有資格真正嘗試修煉。
西倫目前只完成了前兩個層次。
覆海功第三重剛剛跨過起點。
即使材料齊全,也無法強行入門。
「還不夠。」
西倫合上無漏金身。
這門法門能夠封鎖身體漏洞,降低污染侵蝕,對他極其重要。
但越是如此,越不能急躁。
否則無漏金身沒有練成,反而可能將邪神殘肢與各種污染徹底封死在身體內部。
西倫收起典籍,盤膝坐在床上。
大雷音呼吸法緩緩運轉。
呼吸聲最初極為輕微。
隨後逐漸變得低沉,仿佛有一口古老銅鐘在胸腔內震動。
嗡。
細密震盪傳入皮膜、肌肉與大筋。
西倫控制雷音強度,一點點淬鍊身體。
與此同時,雷靈在氣血深處緩緩甦醒。
一縷青白色雷光沿著右臂大筋遊走,最終匯聚在掌心。
西倫沒有讓它爆發。
他回憶著滄雷槍術中的記載,嘗試用親水天賦凝聚出一層薄薄水汽,將雷光包裹起來。
滋啦。
水汽剛剛靠近,便被雷光瞬間擊散。
第一次嘗試失敗。
西倫神色不變。
再次凝聚水汽。
第二次,雷光穿透水膜,在掌心留下一道淺淡焦痕。
第三次。
第四次。
直到第十七次,青白雷光才終於在水膜中安靜停留了一個呼吸。
僅僅一個呼吸後,水膜依舊破碎。
但西倫眼中已經多出一絲明悟。
滄雷槍術的方向沒有錯。
雷靈、親水天賦、風暴血脈。
這三者本就擁有某種聯繫。
只要將這門槍法真正練成,他或許便能進一步挖掘那道沉寂在血脈深處的風暴力量。
窗外夜色越來越深。
西倫一次次嘗試,又一次次失敗。
掌心逐漸多出細密焦痕。
他卻沒有停下。
直到深夜,雷光終於被水膜穩定包裹。
青白光芒隔著薄薄水層,映亮西倫冷靜的臉龐。
西倫睜開雙眼。
掌心水膜悄然散去,青白雷光沒入血肉。
……
第二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放亮,東湖上便浮起一層淡白水霧。
西倫結束了一夜的吐納。
他攤開右手,掌心水汽無聲匯聚,形成一層薄如蟬翼的水膜。
青白色雷光從血肉深處游出,被水膜包裹起來,安靜停留了三個呼吸。
滋啦。
第四個呼吸剛剛過去,水膜表面便裂開一道細紋。
雷光隨之潰散。
西倫低頭看著掌心,沒有繼續嘗試。
一夜十幾次練習,他已經大致摸清了雷靈目前的承受極限。
若只是在掌心控制,維持三個呼吸並不困難,可一旦沿著大筋推向手臂,水膜便會受到氣血和覆海功潮勁的雙重衝擊,瞬間破碎。
真正用在槍上,只會更難。
畢竟槍身長達數尺。
從手掌到槍鋒,水雷氣力需要經過數次轉折,還必須配合腰背、大筋和腳下步法。
任何一處出現偏差,雷勁都會提前爆發。
「僅僅看懂,不代表能夠用出來。」
西倫收攏五指。
掌心殘餘水汽化作幾滴清水,順著指縫落下。
他沒有因為昨夜的進展而自滿。
槍術是殺人的技藝。
在真正面對敵人以前,哪怕練成千百次,也不能算完全掌握。
西倫換上一身乾淨的懲戒院內院外袍,將黃金大槍用黑布包好,背在身後,隨後看了一眼桌上的課程表。
潮槍講堂並不在內院主建築中。
授課地點名為鳴雷崖,位於聖光修道院北側山腰。
那裡原本是一處專門供水雷系非凡者修行的場所,因為地勢險峻,常年水汽匯聚,每逢陰雨天氣,崖壁間便會傳出沉悶雷聲。
負責講課的人,是斯維因長老。
西倫將《滄雷槍術》裝入防水皮袋,推門走出靜室。
清晨的修道院十分安靜。
幾名苦修分院弟子赤著上身,在湖邊用冰水沖洗身體。
更遠處的樹林中,隱約傳來長劍破風聲。
兩名藥劑分院的學徒提著竹籃,沿著石徑採集葉片上尚未蒸發的露水。
西倫一路向北。
越靠近鳴雷崖,地勢越高。
東湖逐漸被甩在身後,石階兩側的樹木也變得低矮。
潮濕水汽順著山風迎面撲來,夾雜著岩石、青苔與雨水混合的味道。
走過一處彎道時,前方傳來談笑聲。
三四名內院弟子站在一塊刻有「鳴雷崖」字樣的黑石旁。
伊蓮娜也在其中。
她換了一件裁剪貼身的深灰色內院制服,腰側懸著雙劍,銀灰繩索則纏在左腕上。
經過這些日子的休養,她身上的傷勢已經大致恢復,只是臉色依舊比尋常人略顯蒼白。
與她說話的有一名身材魁梧的漢子。
那人約莫三十餘歲,皮膚粗糙,雙手布滿練槍留下的厚繭,面相老實敦厚。
即便身穿內院外袍,也掩不住那股常年在風雨中勞作的氣息。
另外一人則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子。
她眉眼嫵媚,紅褐色長髮挽在腦後,外面披著一件淺紫色長衣。
衣襟和袖口繡著精細花紋,與修道院弟子的樸素裝束格格不入。
年輕女子說話時笑意盈盈。
無論是面對伊蓮娜,還是那名沉默漢子,她都能自然接上話題,不讓任何人受到冷落。
瞧見西倫走來,女子眼睛微微一亮。
「這位可是和伊蓮娜師妹一同新入內院的西倫師弟?」
她聲音柔和,尾音微微上揚,天然帶著幾分親近。
西倫停下腳步。
他很確定,自己沒有見過對方。
「我是西倫。」
「果然是你。」
女子掩唇一笑,上下打量他一眼,卻沒有表現出令人不適的冒犯。
「這幾日修道院裡可有不少人在議論你,黑淵密林一戰帶回四十多名海盜的憑證,又與伊蓮娜師妹一同帶回藍劍霍格的屍體。
如今內院新晉弟子中,你的名聲可是最大。」
「運氣好罷了。」
西倫沒有承認,也沒有解釋。
霍格真正的死因牽扯太多。
哪怕安拉已經看出屍體上的痕跡並非一人所留,只要他沒有主動追問,西倫便不會向任何人多說。
女子顯然很懂得分寸。
見西倫不願談論黑淵密林,她立刻換了個話題。
「忘了自我介紹。」
「我叫維羅妮卡,說起來與伊蓮娜師妹還有些親戚關係。
我的外祖母與她祖母出自同一家族,雖說隔得遠了些,但勉強也算是她的表姐。」
伊蓮娜雙臂抱在胸前,淡淡補充道:
「她每次提起這層關係,通常都是想從我這裡撈些好處。」
「你這話未免太傷人了。」
維羅妮卡輕輕嘆息,神情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幾分委屈。
「我聽說你受傷,特意送去兩瓶上等藥酒,怎麼能算撈好處?」
「那兩瓶藥酒外面賣十五磅,你托我父親幫忙辦的事情,少說值一百五十磅。」
「親戚之間算得這麼清楚,豈不是傷了感情?」
「所以你從沒吃過虧。」
伊蓮娜毫不客氣。
一旁的粗糙漢子低著頭,像是對這番對話早已習慣。
維羅妮卡也不生氣,反倒順勢笑道:
「西倫師弟,你可聽見了?伊蓮娜從小就是這個脾氣。
旁人都說她冷淡,其實只是麵皮薄,不好意思承認關心人。」
伊蓮娜目光一冷。
「你若再多說一句,我便將你從這裡扔下去。」
鳴雷崖邊緣雲霧翻滾,下方至少有數百尺高。
維羅妮卡朝崖邊看了一眼,十分自然地退到粗糙漢子身後。
「斯維因長老的弟子在這裡,你可不能動手。」
粗糙漢子聽到自己的名字被牽扯進來,神情略顯無奈。
他向西倫點了點頭。
「我叫布魯諾。」
聲音沉悶,言語簡短。
西倫同樣點頭回禮。
他在布魯諾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沉重而內斂的氣息。
對方明明只是安靜站著,卻像一塊被海水沖刷多年的礁石,雙腳與地面幾乎融為一體。
三階極境。
而且根基極為紮實。
若是沒有猜錯,這名外表憨厚的漢子,應該就是斯維因長老的親傳弟子。
維羅妮卡從布魯諾身後重新走出來。
「西倫師弟,我在修道院山下開了一家醉花居。」
「那裡有各地運來的美酒與非凡食材,也有年輕漂亮的姑娘侍奉,修煉疲乏時,不妨過去坐一坐。
你只要報我的名字,第一次所有花費都打八折。」
西倫看了她一眼。
直到此時,他才明白對方為何如此熱情。
「原來是推銷生意。」
「做生意自然要多認識些朋友。」
維羅妮卡絲毫沒有被揭穿後的尷尬,笑容反而更加明媚。
「不過我可沒有騙你,醉花居的酒菜在這一帶很有名,許多修道院師長也會偶爾光顧。」
「有機會會去。」
西倫說了一句客套話。
他對所謂的漂亮姑娘沒有多少興趣。
至於酒菜,修道院食堂的非凡食材已經足夠昂貴。
以他如今只剩數百磅還欠著債的財力,根本沒有閒錢去這種地方享受。
維羅妮卡似乎看出了他的敷衍。
她眼波微轉,話鋒忽然一變。
「當然,醉花居可不只是吃飯喝酒的地方。」
「我們也接待非凡者,替一些家族、商隊和工坊牽線。
西倫師弟若是急需錢財,也可以來找我。」
「我認識不少急需非凡者保護的家族勢力,有些是護送貨物,有些是清理海獸,還有些是處理不方便讓修道院知道的麻煩。」
最後一句話,她說得很輕。
伊蓮娜卻皺起眉頭。
「不要把那些見不得光的委託介紹給他。」
「怎麼會?」
維羅妮卡一臉無辜。
「我做的都是正經生意,最多只是僱主不想聲張。何況修道院的規矩我很清楚,不會讓你們懲戒院為難。」
西倫若有所思。
他現在確實缺錢。
購買《滄雷槍術》以後,身上的現金已經不足以支撐長時間修行。
冥河之息需要的材料昂貴,雷靈需要雷性養分,無漏金身更像是一個暫時看不到底的無底洞。
僅僅依靠內院每月發放的少量資源,遠遠不夠。
若有合適的非凡委託,倒是可以嘗試。
「我有需要時,會去看一看。」
這一次,西倫的語氣認真了幾分。
維羅妮卡立即捕捉到其中變化。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帶著淡淡花香的名片,遞到西倫手中。
名片正面用金色字體寫著醉花居的地址。
背後則是一朵盛開的紅色海花。
「隨時恭候。」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低沉鐘鳴。
鐺。
崖壁間的水汽輕輕震盪。
布魯諾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講課要開始了。」
維羅妮卡不是來聽課的,聞言便向眾人告辭。
臨走以前,她還不忘朝西倫眨了眨眼睛。
「記得來找我。」
說完,她撐開一把精緻的黑色小傘,沿石階向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