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蓮娜望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
「你最好小心些。」
「她很危險?」
「那倒不是。」
伊蓮娜邁步走向鳴雷崖內部。
「只是她太會做生意,和她說上幾句話,你可能還沒弄明白髮生了什麼,口袋裡的錢便已經變成她櫃檯上的酒。」
「我沒有錢。」
西倫如實說道。
伊蓮娜腳步一頓。
她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還知道自己沒有錢?」
「欠你的錢,我會還。」
「我倒不擔心這個。」
兩人並肩穿過一道狹窄石門。
眼前豁然開朗。
鳴雷崖如同被巨斧從山腰劈出的一塊巨大平台,前方沒有任何護欄,只有翻湧不休的雲霧。
懸崖下方,一條湍急河流穿過岩谷。
水流撞擊兩側山壁,發出隆隆聲響。
水汽被山風卷上半空,又在陰雲下積聚,偶爾有蒼白電光一閃而過。
轟隆。
片刻後,雷聲才從遠處傳來。
整座山崖仿佛也隨之微微震動。
平台中央已經擺放了數十排石凳。
最前方,則立著十幾根通體灰黑的鐵石槍樁。
這裡的水汽和雷鳴,的確極為契合滄雷槍術。
「斯維因長老很厲害?」
西倫隨口問道。
能夠讓一名四階非凡者專門講解的槍術,價值絕不會只體現在槍譜上。
伊蓮娜神情認真了幾分。
「非常厲害。」
「同樣是四階非凡者,彼此間的差距也可能大得驚人。
斯維因長老停留在四階已經二十多年,是修道院所有四階長老中最強的幾人之一。」
西倫微微挑眉。
「比安拉如何?」
伊蓮娜思索片刻。
「如果是生死廝殺呢?」
「會死。」
伊蓮娜回答得十分直接。
「斯維因長老只需要認真遞出三槍,大師兄便很難活下來。」
西倫眼神微凝。
他親眼見過安拉出手。
對方在死靈之海中可以輕易將死氣轉化為水雷氣力,後來面對提諾斯的青燼火,也只用幾息便將其徹底壓制。
這樣的四階強者,在斯維因長老面前竟然撐不過三槍。
「差距為何如此大?」
西倫問道。
「我也不完全清楚。」
伊蓮娜搖了搖頭。
「我父親應該知道,但他只說等我晉升四階後,自然會明白。」
「不過我曾聽他提起,四階以上被稱作天災三階,也叫災禍三階。
真正強大的四階非凡者,已經開始接觸某種超出普通氣力的東西。」
「規則?」
「或者柄權?」
西倫目光微動。
他已經不止一次聽過這個詞。
海魔聖殿的考官曾說,六階天啟騎士需要秉承神明意志,掌握柄權,鑄造聖軀。
附身黑鴉女士時,他也曾親身感受過類似的力量。
那並非單純的氣力,也不是體魄或者招式。
更像是某種無法違逆的意志。
伊蓮娜看著懸崖外翻滾的雲霧,緩緩說道:
「我們雖然都是三階非凡者,但全力出手,也不過打碎幾塊巨石,毀掉一座小樓。」
「即便不顧一切爆發,也很難真正波及整條街道。」
「可斯維因長老不同。」
「據說他年輕時曾在白潮港與一頭四階海獸交戰,那頭海獸從東街逃往西街,長老站在原地只遞出一槍。」
伊蓮娜抬手指向遠處。
「槍氣從東街而出,穿過七八座石屋,又從西街盡頭衝出,沿途地面全部被犁開,碎石像潮水一樣翻滾。」
「那頭四階海獸,連屍體都沒能留下完整。」
西倫沉默片刻。
從東街貫穿西街。
這種威力已經不是三階非凡者依靠爆發秘術能夠達到的層次。
即便他以如今的狀態施展赤星之槍,最多也只是將一座石屋正面轟塌。
想讓槍勢連續貫穿百米,斬殺海獸,幾乎沒有可能。
這的確是一種質變。
「所以我今日也來了。」
伊蓮娜拍了拍腰間雙劍。
「我不學槍,只想看看他為何能夠如此厲害。」
兩人挑了個靠前的位置坐下。
隨著時間推移,來到鳴雷崖的人越來越多。
其中大部分都是二階和三階非凡者,但也有幾道氣息深沉晦澀,明顯已經達到四階。
西倫甚至看見了內院第二提諾斯。
他站在靠近懸崖的一側,身邊沒有跟隨者。
察覺到西倫的目光後,提諾斯冷冷掃來一眼,視線又在海魔血棉衣上短暫停留。
西倫沒有理會。
對方沒有在此時找麻煩。
今日前來的四階師長不止一位,提諾斯再囂張,也不會在鳴雷崖擾亂斯維因長老的課程。
鐘聲再次響起。
方才還略顯喧鬧的平台,逐漸安靜下來。
山風捲動雲霧。
一道高瘦身影從石門後緩緩走出。
來人頭髮灰白,身穿洗得發舊的黑色長袍,右手提著一桿沒有任何裝飾的鐵槍。
槍尖斑駁。
甚至能看見幾處細小缺口。
他走得並不快,每一步卻像是踩在浪潮起伏的間隙。
鳴雷崖下方,原本隆隆作響的水流似乎低沉了幾分。
就連半空中飄散的水汽,也在這一刻悄然停滯。
西倫注視著那名老人。
胸腔內的雷靈忽然輕輕一顫。
斯維因長老走到平台最前方,將鐵槍立在身側,目光掃過眾人。
「今日講滄雷槍術。」
沒有多餘的寒暄。
沒有複雜的開場。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崖外雷聲轟然炸響。
斯維因長老的聲音並不響亮。
但鳴雷崖上的每一個人,都能清楚聽見。
「學槍以前,先要知道槍是什麼。」
他握住那杆斑駁鐵槍,平靜說道:
「有人認為,槍是百兵之王。」
「有人認為,槍是戰場殺器。」
「還有人認為,一寸長,一寸強。只要夠快、夠重,槍便能殺人。」
「這些說法都沒有錯。」
「但對修行滄雷槍術的人而言,槍首先是一條河道。」
斯維因長老抬起鐵槍。
他的動作極慢。
槍尾從地面抬起,經過腰側,再平穩送向前方。
沒有刺耳的破風聲。
也沒有氣力爆發。
可在鐵槍向前遞出的瞬間,西倫分明看見,周圍飄蕩的水汽被無形力量牽引,沿著槍桿向槍尖緩緩流動。
「手臂是上游。」
「槍身是河床。」
「槍尖是入海口。」
「水勢從身體而出,經過槍身,最後匯聚於一點。
若河道不穩,水勢便會外泄。若河道受阻,雷勁便會反噬自身。」
「所謂引潮,並非讓你們憑空造出浪潮。」
「而是讓身體中的氣力,學會像潮水一樣前進和後退。」
斯維因長老手腕微動。
槍尖隨之劃出一道弧線。
那不是《滄雷槍術》中任何一式完整招法,卻又像是同時包含了九式引潮槍勢的影子。
西倫眼神一凝。
昨夜看完槍譜以後,他已經將九式基礎槍勢牢牢記在腦中。
第一式起潮,從下向上挑起,以水系氣力托住敵人兵器。
第二式回瀾,借對方力量轉動槍身,將衝擊沿著雙臂和腰背卸入地面。
第三式逐浪,連續刺擊,槍勢一重接著一重。
後面幾式各有變化。
單獨看時,並不難理解。
可到了斯維因長老手中,這些招式之間的界限卻完全消失了。
起潮可以是回瀾。
逐浪也可以在中途變成伏流。
一切變化都隨著水汽、風勢和假想敵人的動作自然流轉,沒有刻意銜接的痕跡。
「槍譜是死的。」
斯維因長老像是知道眾人心中所想。
「人是活的。」
「若你們將九式依次練完,便認為掌握了引潮,那不如去劇院裡表演。至少動作整齊,還能換幾枚銀幣。」
人群中響起幾聲低笑。
更多人卻下意識坐直身體。
斯維因長老脾氣不好,在修道院內院並不是秘密。
他講課從不迎合弟子。
聽不懂,便是聽者自身的問題。
但他也確實如伊蓮娜所說,有教無類。
無論坐在面前的是四階修士,還是剛剛摸到一階門檻的普通弟子,他都不會刻意隱藏關鍵之處。
「你們先看。」
斯維因長老向前走出半步。
右腳落地。
槍尖同時輕輕一顫。
四周水汽頓時朝著鐵槍聚攏,槍身表面逐漸覆蓋上一層透明水光。
「水不是一味柔弱。」
「海潮可以托起船,也可以擊碎船。」
「該柔時柔,該重時重。」
斯維因長老向前遞槍。
動作依舊很慢。
可當槍尖穿過面前水霧時,空氣里忽然傳出低沉潮聲。
嘩啦。
那聲音像是數里外的海浪拍上礁石。
緊接著,槍尖上方閃過一縷蒼白雷光。
雷光沒有四處擴散,而是被透明水光束縛在槍尖一點,仿佛藏在深海之下的一道閃電。
「水勢先行。」
「雷勁藏後。」
「接觸敵人的瞬間,再讓它炸開。」
斯維因長老的鐵槍停在一根鐵石槍樁前。
槍尖距離樁身尚有半尺。
他沒有真正刺下去。
水光與雷光也很快散去。
可那根灰黑槍樁表面,竟無聲浮現出一點濕潤痕跡。
仿佛方才真有一滴海水落在上面。
西倫眼睛一眨不眨。
昨夜,他同樣嘗試過以水膜包裹雷光。
但他的水與雷只是勉強重疊。
雷光始終在衝擊水膜,水膜也只能依靠親水天賦不斷修補,兩者看似被包裹在一起,實則相互對抗。
斯維因長老不同。
他的雷勁像是主動沉入了水中。
水汽沒有壓制雷霆。
反而在溫養雷霆,替它遮掩痕跡。
直到需要爆發時,才會將雷勁推至槍鋒。
「不是包裹。」
西倫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而是承載。」
水雷並非兩種互相排斥的力量。
雷霆本就誕生於風暴與雲層。
水汽積聚,陰陽變化,最終才有雷電落下。
若只將水當作外殼,將雷當作藏在其中的利刃,便仍舊停留在槍譜最表面的描述。
真正的滄雷,應當是由水生雷。
西倫胸腔內的雷靈再次顫動。
一縷微弱青白光芒沿著大筋遊走,似乎對鳴雷崖上的水汽生出本能渴望。
他立即運轉覆海功,將雷靈壓在氣血深處。
此處四階非凡者眾多。
任何異常都可能引來窺探。
更何況,雷靈是他獵殺雷鱗海獸後獲得的特殊天賦,至今沒有完全弄清楚其中變化,不能輕易暴露。
斯維因長老繼續講解。
從握槍開始,到腳下站位,再到腰背如何發力。
他的講述並不繁雜。
甚至可以說十分簡練。
可每一句話都落在滄雷槍術最關鍵的節點。
「握得太緊,水勢會斷。」
「握得太松,雷勁會散。」
「槍從來不是用手臂刺出去。」
「手臂只是最後一段河道,真正的源頭在腳下。」
他將鐵槍橫放在身前,向一名坐在最前方的弟子招了招手。
「你,上來。」
那名弟子明顯一愣。
他也是三階非凡者,在內院排名不低,背後一直放著一桿銀色長槍。
聽見點名,他立即起身,恭敬走到前方。
「向我出槍。」
「是。」
那名弟子拔出長槍,深吸一口氣。
淡藍色氣力沿著手臂湧入槍身,周圍水汽隨之震盪。
他顯然也修煉過滄雷槍術。
而且已經達到引潮熟練的層次。
腳下一踏,銀槍便如浪潮般刺出。
槍尖在半空接連晃動,竟分出三道真假難辨的寒光,分別刺向斯維因長老的胸口、咽喉和左肩。
斯維因長老沒有動。
直到銀槍逼近身前,他才抬起一根手指。
鐺。
指尖敲在槍身側面。
原本連綿的槍勢驟然崩散。
那名弟子只覺得槍身中流轉的水系氣力被攔腰截斷,手掌一麻,銀槍差點脫手飛出。
「再來。」
斯維因長老說道。
三階弟子面色微紅,重新握穩長槍。
這一次,他的動作更加謹慎。
槍勢從腰側起伏,如同一道貼著海面推進的暗流,直到距離斯維因長老只剩數步,才驟然爆發。
刺啦!
銀槍表面雷光亮起。
速度比先前快了一倍有餘。
斯維因長老依舊只用一根手指。
指尖沒有觸碰槍鋒,而是落在那名弟子的手腕上。
雷光瞬間熄滅。
三階弟子向前踉蹌兩步,臉上滿是錯愕。
「雷勁藏得不錯。」
「可惜,你只想著藏雷,卻忘了水勢。」
「雷勁爆發以前,水系氣力已經全部停下。敵人只要感知到水勢變化,便知道你的殺招何時出現。」
斯維因長老收回手指。
「滄雷槍術的關鍵,不是讓別人看不見雷。」
「而是讓別人看見了,也不知道它何時落下。」
三階弟子神情一震。
他認真行禮,退回座位。
斯維因長老重新開始演示。
鐵槍時而緩慢,時而迅捷。
可無論如何變化,周圍水汽始終跟隨槍尖流動。
西倫漸漸忘記了時間。
崖下河流的轟鳴聲。
遠處陰雲間的雷聲。
鐵槍刺破水汽時的輕響。
這一切像是被某種力量揉合在一起,逐漸形成一種無法言說的氣息。
斯維因長老明明沒有釋放四階威壓。
可鳴雷崖上數十名非凡者,卻不知不覺停止了所有細小動作。
沒有人交談。
沒有人挪動身體。
甚至連呼吸聲也在逐漸變輕。
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那杆緩緩移動的鐵槍。
西倫恍惚間,再次想起附身黑鴉女士時看到的場景。
黑鴉女士站在昏暗天地中。
只是隨意抬手,周圍的一切便安靜下來。
風不敢吹。
塵埃不敢落下。
就連遠處洶湧的魔氣也像是受到無形命令,停在半空。
隨後,一槍遞出,遠遠將那所謂的瘟疫之源的邪神,神軀貫穿!
天地肅穆。
與黑鴉女士相比,斯維因長老對周圍的影響要弱得多。
他無法真正令風雨靜止。
崖下河水依舊在流。
陰雲中的雷霆也依舊會落下。
可他的槍勢確實改變了周圍。
水汽在主動靠近。
雷聲仿佛與槍鋒呼應。
聽課的人,也本能地被那股氣息籠罩,不願發出任何聲響。
「這便是柄權的雛形?」
西倫心中浮現出疑問。
什麼是柄權?
掌握一種力量?
支配某一片天地?
還是將自身意志化作某種規則,強行施加在周圍的一切事物上?
典籍中的相關記載始終語焉不詳。
像是有人刻意將這部分內容抹去,又像是單純的文字根本無法描述。
可西倫此刻分明能夠感覺到它的存在。
那是一種氣息。
也是一種意境。
斯維因長老站在這裡,便仿佛成為了鳴雷崖上所有水汽與雷霆的中心。
西倫的意識漸漸沉靜。
月憶冥想法自行運轉。
他沒有刻意記憶斯維因長老的動作,而是像從身體中抽離出來,以一種寂靜的第三人稱視角,注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槍尖抬起的角度。
腳掌落下的位置。
肩膀與腰背之間細微的起伏。
水汽如何進入槍身。
雷光又在何時誕生。
所有細節都被收入眼底。
不知過了多久,斯維因長老終於停下動作。
「滄雷槍術,形不難學。」
「意很難懂。」
「今日便講到這裡。」
他將鐵槍重新立在身側。
直到這時,崖下河流的聲音才像是突然恢復,隆隆灌入眾人耳中。
不少人猛然驚醒。
有人神情茫然,似乎從中途便已經走神。
還有幾名二階弟子臉上帶著疲憊,斯維因長老講解的內容涉及大量三階氣力變化,他們即便強行記憶,也很難理解。
坐在前排的幾名內院高手則眉頭緊鎖。
提諾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浮現出一縷青色火焰,似乎正在嘗試將這種意境融入青燼火。
就連幾名四階非凡者也沒有立即離開。
他們望著崖外雲霧,各自思索。
西倫緩緩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