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與伊蓮娜交談。
身體像是受到某種牽引,自然而然走向一旁的鐵石槍樁。
黃金大槍從腰身抽出。
沉重槍身落入手掌。
西倫閉上眼睛。
方才看到的一切,重新在腦海中浮現。
他沒有照搬斯維因長老的動作。
腳下踏出半步,覆海功氣力沿著皮膜、肌肉與大筋緩慢流轉,如潮水般從腰背湧向右臂。
周圍水汽受到親水天賦牽引,附著在黃金大槍表面。
胸腔深處,雷靈輕輕一躍。
一縷青白雷光藏入水汽。
水勢先行。
雷勁藏後。
可僅僅如此,還不夠。
西倫想起斯維因長老說過的話。
槍是一條河道。
身體才是源頭。
他放鬆手掌,不再強行控制每一縷氣力,而是順著覆海功自然起伏的節奏,將黃金大槍向前遞出。
一剎那間,耳邊仿佛響起滄浪拍岸。
又像有雷霆在陰雲深處接受赦令。
青白雷光從槍鋒一點迸發。
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黃金槍鋒刺入鐵石槍樁,在灰黑色表面留下一個拇指粗細的孔洞。
孔洞周圍沒有裂痕。
只有幾縷焦黑痕跡,向內部延伸。
西倫睜開眼睛。
他看著槍樁上的孔洞,眼神中沒有喜色,反而多出幾分思索。
這種鐵石極其堅硬。
尋常三階非凡者即便全力攻擊,也只能在表面留下淺痕。
他方才並未施展赤星之槍,也沒有動用冥河之息,僅憑覆海功、親水天賦和雷靈,便一槍刺穿數寸。
威力的確驚人。
可他知道,這一槍並沒有真正掌握滄雷槍術的精髓。
「有形。」
「無意。」
他能夠模仿斯維因長老的發力方式。
也能夠讓水雷氣力配合。
卻沒有那種牽引周圍天地、令眾人不自覺安靜下來的氣息。
就像一幅臨摹得極其相似的畫。
線條、顏色、布局全部相同,卻唯獨少了畫中真正的神韻。
西倫沒有繼續出槍。
剛才的一擊看似輕鬆,實際上大筋已有輕微酸麻。
若是為了追求一時感悟,連續爆發,只會讓剛修復不久的身體再次受損。
他將黃金大槍收回黑布。
周圍不少人已經開始走向斯維因長老,準備請教問題。
伊蓮娜也沒有立即離開。
「你不去問問?」
她來到西倫身邊。
西倫搖了搖頭。
「還沒有完全消化。」
「連自己哪裡不懂都無法說清,問了也沒有用。」
伊蓮娜看了一眼槍樁上的孔洞。
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卻沒有立刻出聲。
「我先回去。」
西倫說道。
他現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答案。
而是將這一個小時看到的東西,逐一拆開,融入自身槍術。
伊蓮娜點了點頭。
「我還有幾個問題要問長老。」
兩人暫時分開。
西倫沿石階離開鳴雷崖,很快消失在山腰水霧中。
斯維因長老則留在平台前方,接連回答了幾名弟子的問題。
他的回答依舊簡短。
有些問題只說一句。
有些問題甚至只用鐵槍演示一個動作。
卻總能直接點出詢問者的關鍵錯處。
半刻鐘後,圍在附近的人逐漸散去。
斯維因長老將鐵槍交給布魯諾,準備離開。
經過那排鐵石槍樁時,他腳步忽然停下。
老人側過頭,目光落在其中一個槍樁上。
拇指粗細的孔洞邊緣平滑。
內部則殘留著極其細微的雷擊焦痕。
斯維因長老伸出一根手指,在孔洞邊緣輕輕抹過。
「這一槍是誰刺的?」
準備請教問題的伊蓮娜愣了一下。
她認出那正是西倫方才站立的位置。
「是西倫。」
「西倫?」
斯維因長老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
「新入內院的弟子。」
伊蓮娜解釋道:
「他來自外海,修煉槍術多年,昨日才從武庫買下《滄雷槍術》。」
「昨日?」
斯維因長老再次看向孔洞。
片刻後,他微微點頭。
「一槍已有七分形似。」
「不錯。」
周圍尚未離開的幾名弟子神情微變。
斯維因長老授課嚴厲,平日裡極少誇讚旁人。
哪怕方才被叫上去演示的三階弟子,已經將滄雷槍術修煉數年,也只得到一句「雷勁藏得不錯」。
西倫才拿到槍譜一夜,聽完一次課程,竟然便能得到「不錯」二字。
伊蓮娜目光落在孔洞上,心情也有些複雜。
她知道西倫槍術厲害。
卻沒想到,他在這門剛剛接觸的槍術上,也有如此驚人的悟性。
斯維因長老沒有在意眾人反應。
他接過布魯諾手中的鐵槍,向石門外走去。
「走吧。」
布魯諾沉默跟上。
師徒二人的身影很快沒入山道水霧。
回到鳴雷崖後方的長老院落時,天色已經徹底明亮。
院子不大。
除了一間石屋,便只有幾排晾曬槍桿的木架。
斯維因長老將鐵槍放在牆邊,坐到石桌旁,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今年還有多少弟子未曾拜師?」
布魯諾站在旁邊,想了一會兒。
「六個。」
斯維因長老動作微頓。
聖光修道院的內院長老,每隔一段時間都需要收取一定數量的弟子。
這既是修道院培養後輩的規矩,也與各分院資源分配有關。
斯維因長老不喜歡這項規矩。
在他看來,師徒關係不是隨意登記一個名字便能決定。
若是收下弟子,就要認真傳授。
若弟子心性不佳,或者天賦不合,強行湊數只會同時耽誤雙方。
因此這麼多年,他真正收下的親傳弟子只有兩個。
布魯諾便是其中之一。
可距離修道院規定的指標,顯然還差不少。
「暫時再收兩個吧。」
斯維因長老皺了皺眉。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思考一件十分麻煩的事情。
「把消息傳下去。」
「看那六人中有誰願意學槍,挑兩個帶過來。」
「是。」
布魯諾點頭。
斯維因長老放下茶杯,忽然想起鳴雷崖上的槍痕。
「對了。」
「查一查那個叫西倫的弟子。」
「看他什麼來歷,修過哪些法門,入院以後表現如何。」
布魯諾難得露出一絲意外。
「西倫?」
「你認識?」
「今日在崖外見過。」
布魯諾如實回答:
「他與伊蓮娜師妹一同來的。」
斯維因長老點了點頭。
「那便更方便。」
「明日以前,將資料送給我。」
布魯諾看著老人平靜的神情,又想起槍樁上的孔洞。
他跟隨斯維因長老多年,自然明白,這位老師從來不會無緣無故調查一名弟子。
看來那名剛剛進入內院的外海散修,已經真正引起了老師的注意。
西倫回到東湖三號靜室後,沒有立即練槍。
他關好門窗,將黃金大槍橫放在膝前,重新回憶斯維因長老演示的每一個動作。
月憶冥想法緩緩運轉。
鳴雷崖上的景象,在意識中重新出現。
翻湧的水霧。
崖下的急流。
陰雲間忽明忽暗的雷光。
以及那杆緩慢遞出的斑駁鐵槍。
西倫像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將一個小時的課程反覆拆解。
從動作來看,斯維因長老所用的並沒有超出《滄雷槍術》記載。
甚至絕大部分時候,他只是在演示第一重引潮。
可同樣的動作,由不同的人用出,結果卻截然不同。
西倫上午刺出的那一槍,已經得到七分形似。
剩餘的三分是什麼?
不僅是更準確的氣力控制。
也不是更強的修為。
那種令水汽靠近、使雷鳴呼應的氣息,才是真正的關鍵。
「意境。」
「規則。」
「柄權。」
西倫依次念出三個詞語。
聲音在安靜屋內顯得格外清晰。
它們之間必然存在某種聯繫。
但具體是什麼,他仍然說不明白。
就像能夠看見海面上的潮汐,卻不知道月亮如何從遙遠天空牽動整片大海。
道可道,非常道。
能夠被文字完整記錄、被語言準確描述的東西,往往只剩下最表面的形狀。
真正的神韻,只能親自感受。
西倫沉默良久,終於握住黃金大槍。
他沒有調動雷靈。
也沒有凝聚水汽。
只是從最基礎的出槍開始,一次次緩慢向前遞出。
槍尖沒有破風聲。
每一次動作都慢得像是普通人在練習。
腳掌落地。
腰背轉動。
潮勁從覆海功建立的氣力河道中湧出,經過肩膀、手臂,最後進入槍身。
第一槍,力量在肘部出現短暫停滯。
第二槍,水勢經過手腕時微微散開。
第三槍,腳下發力太快,腰背沒有及時跟上。
西倫不斷修正。
他在生死搏殺中養成的習慣,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刺向敵人要害。
快。
准。
重。
只要能夠先一步貫穿敵人,細微的不協調便無關緊要。
赤星之槍更是將這種風格發揮到極致。
一切力量全部匯聚在一擊中。
槍出以後,不是敵人死,便是自己陷入虛弱。
可滄雷槍術不同。
它更重視氣力流轉與招式銜接。
一槍落空,水勢可以退回。
受到阻擋,雷勁可以沿另一處爆發。
這並不意味著槍勢不夠兇猛,而是讓殺機隱藏在潮水的每一次起伏中。
半個上午過去,西倫只練了不到三百槍。
身上卻已經被汗水浸透。
這三百槍中,沒有一次動用真正的雷勁。
但當最後一槍向前遞出時,黃金槍鋒周圍的空氣依舊浮現出一層極淡水汽。
水汽來自屋內。
也來自西倫呼吸間吐出的細小水分。
它們被槍勢牽引,自然而然向前流動。
西倫收槍站定。
【技藝:滄雷槍術(入門)】
【進度:0/1000】
【特性:翻雲覆雨,電閃雷鳴,槍若驚雷密布,勢若覆海滄蛟!】
眼前提示一閃而過。
他沒有感到意外。
有斯維因長老親自演示,又有親水天賦和雷靈作為基礎,滄雷槍術入門本就是水到渠成。
但這還遠遠不夠。
入門只能說明他能夠完整運轉槍術,不會輕易傷到自身大筋。
想要真正用來面對三階強敵,至少也要提升至熟練層次。
西倫用冷水沖洗身體,換下被汗水浸透的衣服,隨後坐到桌邊,取出紙筆。
修煉覆海功。
繼續熟練滄雷槍術。
溫養雷靈。
尋找冥河之息的下一階段材料。
這幾項都不能停下。
除此以外,還有兩件事情必須儘快提上日程。
第一,賺錢。
第二,獵殺海獸。
西倫在紙上寫下兩個詞。
嚴格來說,這兩件事可以合併成一件。
通過獵殺海獸賺錢。
以他現在的實力,尋常二階海獸已經無法構成太大威脅。
即便是三階海獸,只要不是血脈特殊或者結群出現,他也有把握將其擊殺。
海獸屍體本身便價值不菲。
血肉、骨骼、鱗片、內臟,都可能成為藥劑或裝備材料。
更重要的是,他獵殺異種以後,有機會獲得對方天賦。
雷靈便是從雷鱗海獸屍體中所得。
若能找到擁有特殊水系、雷系天賦的海獸,或許可以加快滄雷槍術的修煉。
可真正的大海遠比河灣危險。
星環島周圍的海獸龐大密集。
一些海獸還會受到深海中未知力量的污染,產生詭異畸變。
哪怕是四階、五階非凡者深入海域,也有可能無聲無息地消失。
西倫不會因為曾經獵殺過幾頭低階海獸,便貿然獨自出海。
那不是勇敢。
而是送死。
「內陸有沒有海獸?」
他筆尖微微一頓。
星環島面積龐大。
島內河流湖泊眾多,甚至存在與地下暗海相連的巨大水道。
若有海獸沿河進入內陸,危險程度無疑會降低許多。
至少不會出現船隻被毀以後,只能在茫茫大海中等死的情況。
這個方向值得調查。
接下來數日,西倫將大部分時間用在練習滄雷槍術上。
每日清晨,他都會前往東湖邊一處僻靜空地。
先練三百次基礎出槍,再嘗試將水汽與雷勁藏入槍身。
最初,雷光只能停留在槍尾。
稍微向前移動,便會撕裂水膜,從槍身中途泄出。
第三日,西倫終於能將雷勁推到槍身中央。
第五日,青白雷光第一次完整抵達槍尖。
可當他刺向練習用的石樁時,雷勁仍舊提前了半個呼吸爆發,只在地面炸出一片焦痕。
西倫不急不躁。
他重新檢查氣力路線,發現問題出在肩背。
赤星之槍的發力習慣過於霸道。
每次出槍,肩背都會本能繃緊,試圖將全部力量一次送出。這種細微動作平日裡難以察覺,卻會讓水勢產生短暫斷層。
西倫花了兩日,才逐漸將這種習慣壓制下去。
第七日清晨。
東湖表面水霧瀰漫。
西倫站在岸邊,黃金大槍斜指地面。
他緩緩吸氣。
湖面上升起一縷細長水流,纏繞槍身。
水流沒有完全覆蓋黃金大槍,只是在上面形成幾道若隱若現的透明紋路。
胸腔中,雷靈甦醒。
青白色雷光沉入水流。
西倫向前一步。
一槍遞出。
水勢無聲滑過槍身。
直到槍尖觸碰石樁的瞬間,藏在水中的雷勁才驟然炸開。
轟!
石樁中央出現一道焦黑裂口。
細碎石片向後飛濺,卻沒有一塊落向西倫。
雷勁被水勢完全束縛在槍鋒前方,沒有絲毫浪費。
西倫手臂微微發麻。
眼前浮現一行淡淡提示。
【技藝:滄雷槍術(入門)】
【進度:88/1000】
「方向對了。」
西倫收回黃金大槍。
比起鳴雷崖上的第一槍,這次威力沒有明顯提升。
可水雷氣力的銜接更加自然。
只要沿著這個方向繼續練習,提升至熟練層次只是時間問題。
當天午後,靜室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篤篤篤。
西倫睜開雙眼。
他正在地下石室中溫養大筋,聽見聲音後,先將體內雷光收起,又披上外袍走到門前。
玄陰寒意沒有傳來警示。
門外的人並未強行靠近。
西倫拉開房門。
外面站著四名內院弟子。
為首的是個臉色黝黑的中年男人,背後懸著一把寬刃魚叉。
其餘三人也都攜帶適合海上作戰的兵器,衣服邊緣殘留著難以清除的鹽霜。
「西倫師弟?」
中年男人上下看了他一眼。
「是我。」
「我叫魯伯特,內院潮獵隊的隊長。」
中年男人主動伸出右手。
西倫與他握了一下。
對方掌心粗糙,虎口和指腹都有厚繭,確實是常年在海上使用長兵器留下的痕跡。
「有事?」
「我們準備組織一次深海狩獵。」
魯伯特開門見山。
「聽說你在黑淵密林殺了不少藍洋海盜,又修煉水系和雷系法門,所以想邀請你加入。」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已經有些褪色的海圖,在門前展開一角。
「目標位於星環島東北方向,距離海岸約七十海里。」
「前些日子,有商船在那裡發現了一百年前沉沒的王國軍艦。船上可能藏著大批非凡武器,還有一件四階遺物。」
「不過沉船附近盤踞著一群深海骨鯊。其中至少有兩頭達到三階,可能還存在一頭三階極境的鯊王。」
魯伯特身後一名年輕弟子忍不住說道:
「只要能拿到那件四階遺物,每個人至少可以分到上千磅。」
「即便遺物不存在,僅僅獵殺骨鯊,也足夠賺回出海成本。」
上千磅。
確實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不僅能還清伊蓮娜的欠款,還能重新購買一批冥河之息材料。
西倫目光落在海圖上。
「誰發現的沉船?」
魯伯特略作遲疑。
「情報是從一名黑市商人手中買來的。」
「還有其他隊伍知道?」
「不確定。」
「你們見過沉船?」
「暫時沒有。」
「海域內除骨鯊以外,還有什麼?」
「海圖上沒有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