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收回目光。
未經證實的沉船。
來歷不明的四階遺物。
還有盤踞在七十海里外的深海骨鯊群。
整件事從頭到尾,都只有「可能」和「據說」。
魯伯特等人或許不是故意欺騙,但他們顯然也沒有掌握足夠情報。
「抱歉。」
西倫搖了搖頭。
「我不去。」
年輕弟子有些不滿。
「你連具體分配方式都沒聽,便直接拒絕?」
「沒有必要。」
西倫神情平靜。
「你們不知道沉船是否存在,也無法確定骨鯊群的數量。七十海里外一旦船隻受損,三階非凡者也未必能夠游回星環島。」
「收益很高。」
「風險更高。」
魯伯特認真看了他片刻。
西倫的拒絕乾脆,卻沒有輕視他們的意思。
中年男人最終收起海圖。
「你很謹慎。」
「海上不謹慎的人,通常活不久。」
西倫說道。
魯伯特聞言笑了一聲。
「這話沒錯。」
「既然如此,便不勉強了。日後有近海狩獵,我再來問你。」
四人很快離開。
西倫關上房門,繼續修煉。
他沒有因為上千磅的收益而後悔。
真正的寶藏從不會等著人去拿。
消息既然能賣到魯伯特手中,自然也能賣給其他狩獵隊。
所謂的四階遺物,更像是黑市商人用來抬高情報價格的誘餌。
貿然登船,便等於將性命交給一群不了解的人,以及一張不知真假的海圖。
又過了兩日。
西倫通過藏書室和任務室打聽了一些消息。
內陸確實偶爾會出現海獸。
有些順著地下暗河進入島內,有些則是幼年時便被商隊捕獲,後來逃入湖泊繁衍。
只是這類任務很少直接出現在修道院任務欄上。
因為它們規模不大,獎勵有限,通常會被當地家族和商行自行處理。
西倫想起了維羅妮卡留下的名片。
這日下午,他結束修煉,換上一身普通黑色長衣,沿修道院山路向下走去。
山下比內院熱鬧許多。
石板街道兩側開滿店鋪。
修補兵器的鐵匠鋪中傳出叮噹聲響,售賣藥材的商販不斷向路過弟子招呼。
幾輛裝滿木箱的蒸汽貨車緩慢駛過,黑色煙氣從銅製管道中噴出,混入潮濕海風。
西倫按名片上的地址找了兩條街。
很快,一棟三層高的紅磚建築出現在視線中。
門前懸掛著一塊精緻招牌。
招牌上雕刻著盛開的花朵,下方用金色字體寫著三個字。
醉花居。
西倫看了一眼,微微皺眉。
維羅妮卡當日在鳴雷崖說的是醉花居,並沒有找錯地方。
建築大門敞開。
尚未到晚間,裡面客人不多。
一樓擺放著十幾張深色木桌,空氣中瀰漫著烤肉、果酒和香料混合的氣味。
幾名衣著清涼的年輕女子站在櫃檯旁,正低聲說笑。
瞧見西倫進來,其中一人立即迎上前。
「先生是吃飯,還是找人?」
「找掌柜。」
「有預約嗎?」
「告訴她,西倫來了。」
年輕女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顯然聽過這個名字。
「請稍等。」
沒過多久,樓梯上傳來輕快腳步聲。
維羅妮卡從二樓走下來。
她今日穿著一條墨綠色長裙,肩頭披著薄紗,嫵媚中少了幾分修道院外的刻意收斂。
「西倫師弟。」
「我還以為你至少要等到欠債還不起時,才會想起我。」
她笑著來到西倫面前。
「是來喝酒,還是找姑娘?」
「都不是。」
西倫直接說道:
「我想找可以在內陸獵殺的海獸。」
維羅妮卡臉上笑意不減。
她朝旁邊的年輕女子擺了擺手。
「送一壺熱茶到二樓。」
「西倫師弟,我們上去談。」
二樓比一樓安靜許多。
維羅妮卡帶著西倫走進一間靠窗的房間。
屋內沒有酒桌,只有書架、辦公桌和幾把椅子。
桌面上堆滿帳冊與信件,旁邊牆壁則掛著星環島各處商道和河流的地圖。
這裡顯然才是她真正處理生意的地方。
西倫目光從地圖上掃過。
許多河道旁都被紅色墨水做了標記。
維羅妮卡在桌後坐下。
「你不想出海?」
「暫時不想。」
「明智。」
她隨手翻開一本黑色帳冊。
「深海狩獵隊最近死了不少人,尤其是東北海域,不知從哪裡傳出沉船寶藏的消息,已經有三支隊伍失蹤。」
西倫想起魯伯特等人。
「消息是假的?」
「不一定。」
維羅妮卡搖頭。
「寶藏可能是真的,危險也是真的。越是珍貴的東西,守在旁邊的海獸便越強。」
「你想找內陸海獸,是為了賺錢,還是修煉?」
「都有。」
西倫沒有解釋。
維羅妮卡也沒有追問。
她翻了幾頁帳冊,指尖最終停在其中一行。
「最近確實有一個職務,或許很適合你。」
年輕女子送來熱茶,輕輕關門離開。
維羅妮卡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西倫面前。
「星環島西北側有幾條商道,沿途經過白石河和沉灣湖。」
「近一個月,河道里出現了海獸。」
「它們最初只襲擊漁船,後來開始騷擾岸邊商隊。尤其是運送非凡材料的車隊,隔著很遠便會被它們盯上。」
「已經死了人?」
「十三個護衛,六名車夫。」
維羅妮卡收斂笑意。
「其中還有一名三階非凡者。」
西倫端起茶杯,沒有喝。
「海獸是什麼種類?」
「暫時無法確認。」
維羅妮卡從帳冊中取出一張素描。
紙上畫著一片模糊的黑色脊背,脊背兩側分布著尖刺,水下則隱約有一條長尾。
「目擊者只說,它們像長著鱗片的巨型鱷魚,也有人說像海蜥。」
「最大的體長超過二十尺。」
「根據屍體傷口判斷,至少有一頭達到三階,其餘大多是一階和二階。」
「似乎口器驚人,鱗甲雄厚!」
西倫仔細看著素描。
海獸外形並不重要。
許多受到污染的生物都會在成長過程中發生畸變,同一群海獸也可能出現完全不同的形態。
關鍵是活動範圍和數量。
「為何不直接組織人手圍剿?」
「找不到。」
維羅妮卡指向牆上地圖。
「白石河流域很長,沿途還有大量支流和地下水洞。海獸襲擊後便潛入水底,普通獵妖隊根本追不上。」
「而且幾家受損商行互不信任,都不願單獨支付大筆圍剿費用。」
她取下一支羽毛筆,在地圖上圈出三條商道。
「所以,他們決定聯合招募護航者。」
「你可以選擇其中一家商行,擔任一段時間的隨隊非凡者。」
「第一,每次護送都會得到固定供奉。根據危險程度,一次大約三十到五十磅。」
「第二,途中若遇到海獸,由你親手擊殺的部分,屍體材料全部歸你。」
「第三,商行為了保證安全,會主動派人搜集海獸蹤跡。你不需要每日沿著數百里的河道尋找,只需要在海獸出現時動手。」
西倫放下茶杯。
這份職務確實比盲目出海更加合適。
商隊本身就是誘餌。
那些海獸既然會被非凡材料吸引,便有很大可能主動襲擊。
商行還會負責情報與路線安排。
西倫只需要戰鬥。
風險自然不可能完全避免。
但內陸河道再危險,也遠比深海中可控。
即便遭遇無法對付的強大海獸,他至少可以放棄貨物,從陸地撤離。
「需要護送多久?」
「最短一個月。」
「固定奉多少?」
「每月一百磅。」
維羅妮卡笑了笑。
「這只是坐鎮費用,每次出發的護送費另算,擊殺海獸還有額外獎賞。」
「商行如何保證海獸屍體歸屬?」
「簽訂契約。」
她從抽屜中取出一份制式文件。
「你獵殺的海獸,你有優先處置權。若不想自己拆解材料,也可以直接賣給商行,價格按照當日市場價的九成結算。」
「為何只有九成?」
「處理、保存、運輸都要花錢。」
維羅妮卡理直氣壯。
「醉花居也要收取介紹費。」
「多少?」
「第一月供奉的兩成。」
「太高。」
「西倫師弟,你應該知道,可靠的委託很難找。」
「一成。」
「至少一成半。」
「一成。」
西倫沒有退讓。
維羅妮卡用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目光在他臉上停留數息。
「你真是伊蓮娜的朋友。」
「討價還價時,連神情都一樣讓人討厭。」
她抽出羽毛筆,在契約邊緣修改了數字。
「一成便一成。」
「不過你若是獵到珍貴材料,出售時必須優先考慮醉花居。」
「同等價格可以。」
「成交。」
維羅妮卡笑容重新變得明媚。
「你看,我早就說過,來醉花居不會讓你失望。」
西倫沒有理會她的自誇。
「僱主是誰?」
「白鯨商行。」
聽見這個名字,西倫目光微微一動。
維羅妮卡翻出另一份資料,繼續介紹:
「白鯨商行主要經營非凡獸血、礦石和藥材,在西北商道有三支固定車隊。」
「他們原本有兩名三階供奉。」
「其中一人護送貨物時失蹤,另一人受了重傷,短時間內無法出手,所以才急著招募新的非凡者。」
「失蹤的三階供奉,找到屍體了嗎?」
「沒有。」
「最後出現在哪裡?」
「沉灣湖。」
維羅妮卡抬手點向地圖上一片狹長水域。
那座湖泊兩側山勢陡峭,北端與白石河相連,南端則分布著大片沼澤。
「他追殺一頭受傷海獸進入湖中,此後再也沒有出來。」
「商行派人打撈了三日,只找到一截被咬斷的魚槍。」
西倫盯著沉灣湖。
能讓一名三階非凡者失蹤,說明水中的東西絕不像商行描述得那麼簡單。
也可能那人過於深入水底,被地形困住。
但無論是哪一種,沉灣湖都值得警惕。
維羅妮卡觀察著他的神色。
「害怕了?」
「危險與報酬不相稱時,我會拒絕。」
西倫平靜說道。
「不過這個職務可以接。」
固定供奉只是其次。
真正吸引他的,是那些會主動追逐非凡材料的海獸。
若能獵殺那頭三階海獸,不僅可以得到價值不菲的屍體材料,還有機會獲取新的天賦。
「什麼時候出發?」
維羅妮卡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白鯨商行下一支車隊,兩日後清晨從星環島西門出發。」
「貨物中有一批雷擊木、深海銀礦和海獸血。」
「對那些東西而言,應該很有吸引力。」
雷擊木。
西倫胸腔內沉寂的雷靈,仿佛感受到這個名字,忽然傳來一絲微弱躁動。
他眼神微凝。
這份委託比想像中更加契合。
既能賺錢,又有機會獵殺海獸,還可能借雷擊木的氣息溫養雷靈。
「我接了。」
西倫拿起羽毛筆,在契約末尾寫下名字。
維羅妮卡取出一枚紅色印章,蓋在簽名旁邊。
「契約明日送到白鯨商行。」
「後日清晨,你帶上武器去西門。他們會有人接應。」
她吹乾墨跡,隨口提醒道:
「還有一件事。」
「那名失蹤的三階供奉,實力雖然不算頂尖,卻在白石河一帶生活了十幾年,非常熟悉水性。」
「他不會無緣無故追入沉灣湖。」
西倫抬起頭。
「什麼意思?」
「商行最初的記錄中提到,他在湖邊發現了一種十分罕見的海獸蛻鱗。」
維羅妮卡從資料最底部抽出一張薄紙。
上面拓印著一片巴掌大小的鱗片紋路。
鱗片中央,赫然分布著幾條天然形成的彎曲紋路。
乍看像是樹枝。
仔細分辨,卻更像一道凝固的雷霆。
「這部分記錄後來被白鯨商行刪掉了。」
維羅妮卡笑意漸淡。
「我也是費了些力氣,才拿到最初的副本。」
西倫注視著紙上的雷紋。
體內雷靈不再只是輕微躁動。
青白雷光沿著血肉驟然遊走,撞得覆海功氣力微微震盪。
沉灣湖中的海獸,極有可能擁有雷性血脈。
西倫緩緩按住胸口,將雷靈壓下。
「他們為何隱瞞?」
「或許是不想讓護航者知道水中藏著珍貴海獸。」
「也或許……」
維羅妮卡望向窗外。
街道上,一輛印著白色鯨魚圖案的蒸汽貨車正緩慢駛過。
車後覆蓋著厚重防水布。
幾滴暗紅液體從木板縫隙中滲出,落在石板路面上。
「他們想讓你們做的,從來不只是護送貨物。」
西倫的目光隨著那輛蒸汽貨車緩緩移動。
暗紅色液體滴在石板路上,很快便被車輪碾開,混入街角積水,散發出一股濃郁的血腥味。
並非人血。
其中夾雜著海獸特有的腥甜氣息,還有一絲經過防腐藥劑處理後的苦澀。
車廂里裝著的,多半就是白鯨商行經營的海獸血。
這種貨物對於嗅覺敏銳的異種而言,遠比普通活物更具吸引力。
哪怕隔著厚重木板和防水布,血液中殘留的非凡氣息依舊會沿途散開。
若沉灣湖中的海獸已經學會追逐這種氣息,那麼每一支白鯨商隊,都是一塊在河岸上緩慢移動的血肉。
西倫收回視線。
「他們知道沉灣湖中可能存在雷性海獸。」
「多半知道。」
維羅妮卡端起茶杯,輕輕吹散熱氣。
「白鯨商行做了幾十年海獸材料生意,商行里養著專門辨認鱗片、獸血和骨骼的鑑定師。
連我都能看出這鱗片上的紋路不普通,他們不可能毫無察覺。」
「那名失蹤的三階供奉,或許也不是為了追殺受傷海獸。」
「聰明。」
維羅妮卡眼波流轉,唇角浮現出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很可能發現了更值錢的東西,想獨自進入沉灣湖尋找。結果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湖裡的危險。」
西倫並未立刻接話。
這些只是推測。
失蹤的三階供奉究竟看見了什麼,已經無人知曉。
白鯨商行刪除蛻鱗記錄,也未必是為了坑害後來的護航者。
他們或許只是想獨占雷性海獸的消息,避免引來其他商行和獵妖隊爭奪。
在沒有證據之前,任何可能都不值得完全相信。
唯一可以確認的是,沉灣湖的危險遠高於契約表面寫出的程度。
但與魯伯特邀請他前往七十海里外的深海不同,這一次至少還有陸地退路。
西倫可以接受危險。
前提是危險處在能夠判斷和控制的範圍內。
「白鯨商行的人什麼時候過來?」
「已經通知了。」
維羅妮卡放下茶杯。
「負責西北商道的幾位主事人今日恰好都在附近,他們原本準備晚些時候過來與我商量護航者人選,既然你已經到了,便省得再跑一趟。」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最多半個小時。」
西倫點頭,拿起桌上那張鱗片拓印,繼續觀察。
紋路並不規則。
數條細密曲線從鱗片根部向外蔓延,彼此交錯,如同被封存在角質中的青色閃電。
雷性海獸並不常見。
海水天然導電,雷霆在水中的破壞力極強。
能夠承受雷性血脈的海獸,往往擁有厚重鱗甲、特殊儲能器官,或者極為強韌的肉體。
西倫體內的雷靈只是一道雛形。
過去修煉大雷音呼吸法時,西倫能夠提供給它的,也只是自己一點點凝聚出的雷勁。
倘若能得到三階雷性海獸的血肉精華,或是某種儲雷器官,雷靈極有可能獲得一次明顯成長。
到那時,滄雷槍術也會隨之受益。
只是越珍貴的天賦,奪取時承受的風險便越大。
黑鴉女士的附身、邪神殘肢的污染,都已經讓西倫深刻明白,任何不屬於自身的力量都不會憑空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