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安靜下來。
窗外不時傳來蒸汽貨車的轟鳴,銅管噴出的白霧在潮濕街道上緩慢散開。
樓下則隱約響起杯盤碰撞聲與女子的輕笑。
維羅妮卡沒有打擾西倫。
她低頭翻看帳冊,偶爾拿起羽毛筆,在某一行數字旁做出標註。
約莫一刻鐘後,門外傳來腳步聲。
腳步一共有四道。
其中三人步伐沉穩,另一人略顯急促。
很快,敲門聲響起。
「進來。」
木門推開。
最先走進房間的是一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他身材不高,肩膀卻很寬,穿著剪裁整齊的深灰色長外套,胸前別著一枚白鯨形狀的銀質徽章。
右手食指上戴著一枚寬大的黑寶石戒指,目光精明,眼角帶著經年累月與人談生意留下的細紋。
在他身後,還有一名面色黝黑的壯年男人、一名衣著樸素的老婦人,以及一個抱著文件匣的年輕書記員。
四人剛進門,目光便同時落到西倫身上。
中年男人並未急著開口。
他先看了看西倫的面容,隨後掃過西倫腰間纏繞的黃金大槍,目光在槍尖位置稍作停留。
那桿槍看似被當作腰帶纏在衣服外,實際上卻散發著難以完全掩蓋的鋒銳感。
只有極具韌性的非凡金屬,才能彎曲到這種程度而不損傷槍身。
「這位便是西倫先生?」
「正是。」
維羅妮卡合上帳冊。
「西倫師弟是聖光修道院懲戒分院的內院弟子,三階非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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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淵密林圍剿任務中,他曾與人配合,斬殺藍洋海盜五大兇徒中的藍劍霍格。」
她沒有提清白太子。
霍格的屍體是西倫和伊蓮娜帶回修道院的,這份戰績已經登記在冊,哪怕對外說出也沒有問題。
至於清白太子的死,知道得越少越好。
中年男人眼神微亮。
他身後的黝黑壯年也認真打量起西倫,原本隱約存在的審視與懷疑,頓時淡了不少。
藍劍霍格的名聲不僅在黑淵密林一帶流傳。
常年走商道的人,更清楚五大兇徒有多難纏。
那群海盜不講規矩,擅長埋伏和襲殺,許多商隊甚至寧願繞路多走數日,也不願經過他們經常出沒的區域。
能夠參與斬殺霍格,已經足以證明西倫的戰力和膽識。
「久仰。」
中年男人主動伸出手。
「我是白鯨商行西北商路的主事人,伯恩。」
西倫與他握了一下。
「西倫。」
「這位是藍石商行的護運主事馬修。」
伯恩指向面色黝黑的壯年男人。
「他常年負責白石河到沉灣湖一帶的車隊調動,對沿途地形最熟悉。」
馬修朝西倫點了點頭。
他的掌骨粗大,虎口布滿厚繭,腰間還懸掛著短柄魚槍。
雖然沒有達到三階,但氣血頗為旺盛,至少也是一名經驗豐富的二階非凡者。
「這位是銀穗藥行的梅芙夫人。」
衣著樸素的老婦人微微欠身。
她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身上帶著淡淡的草藥氣息,手中握著一根烏木拐杖。
「我們三家近來都要走西北商道。」
梅芙夫人的嗓音有些沙啞。
「以前各家都有自己的護衛。但死了幾批人以後,再分開走,只會給水裡的東西逐個擊破的機會。」
幾人依次落座。
年輕書記員打開文件匣,將路線圖、貨物清單和幾份空白契約鋪在桌面上。
伯恩沒有因為西倫年輕便故意輕視。
恰恰相反,確認西倫身份後,他的態度顯得極為慎重。
「維羅妮卡小姐應當已經向西倫先生介紹過基本情況。」
「介紹過一部分。」
西倫看向桌上路線圖。
「我需要知道所有已經發生的襲擊。」
伯恩伸手將其中一份文件推了過來。
「一個月內共七次。」
「最早一次發生在白石河下游,只有一艘小漁船失蹤。
三日後,人們在五里外找到船板,上面留著巨大齒痕。」
「第二次是銀穗藥行的採藥船。船上七人死了五個,剩下兩人逃回岸邊。他們看見了水中的黑色脊背。」
「再往後,襲擊開始接近商道。」
說到這裡,伯恩神情微沉。
「七日前,白鯨商行的一支車隊在沉灣湖東岸遭遇襲擊。
水裡的東西先撞塌了一段河堤,引水淹沒道路,隨後趁混亂拖走兩輛裝有海獸血的貨車。」
西倫目光停在地圖上。
「它們會破壞河堤?」
「是。」
伯恩點頭。
「最初我們以為只是巧合,但護衛在河堤附近發現了爪痕。」
「襲擊商隊時,海獸有沒有離開水面?」
「有。」
回答的是馬修。
他身體微微前傾,粗糙手指按在沉灣湖東岸的一處彎道上。
「我當時就在車隊裡。」
「最先衝出來的是三頭小的,體長十二尺到十五尺。
它們四肢粗壯,能夠在泥地快速爬行,鱗甲可以擋住普通火銃。」
「我們殺了一頭。」
「其餘兩頭拖住護衛時,水裡出現了更大的東西。」
馬修的臉色變得難看。
「我只看見它的尾巴。」
「尾巴從水中掃出來,直接把一輛蒸汽貨車打翻。
那頭海獸沒有完全上岸,但僅憑尾巴,至少也有二十多尺長。」
西倫問道:「那名三階供奉當時還活著?」
房間裡短暫一靜。
伯恩與馬修對視一眼。
最終,還是伯恩開口。
「活著。」
「他就是在那次襲擊後失蹤的。」
「車隊撤離時,他發現那頭大海獸受了傷,便獨自追了上去。」
「是誰決定讓他追?」
「他自己。」
伯恩回答得很快。
可西倫沒有錯過對方眼底一閃而逝的不自然。
白鯨商行顯然還隱瞞了一部分。
或許那名三階供奉並非臨時起意,而是早就得到命令,要借護送商隊的機會尋找那頭雷性海獸。
不過西倫並未立刻點破。
對方願意說多少並不重要。
契約只負責約束利益,無法讓人變得誠實。
「我的職責是什麼?」
「護好商隊。」
伯恩神色鄭重。
「遇到海獸襲擊時,儘可能斬殺海獸,避免貨物和人員損失,倘若出現無法應對的危險,以保住人員為先。」
西倫看了他一眼。
「契約中要寫清楚。」
「自然。」
伯恩沒有遲疑。
「我們招募的是護航者,不是讓人送死的誘餌,超過三階極限的危險,西倫先生有權自行判斷是否撤離。」
梅芙夫人也緩緩開口:
「我們只希望西倫先生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護商隊周全。」
「若能斬殺那幾頭海獸,三家商行另有重謝。」
「什麼重謝?」
「每殺一頭一階海獸,額外獎勵十磅,二階五十磅,三階則按照具體種類與危險程度,至少獎勵兩百磅。」
伯恩說道:
「屍體材料仍歸你所有。」
這份報酬確實豐厚。
正常情況下,一頭三階海獸的屍體便能賣出數百磅。
若是擁有罕見雷性血脈,價格還會成倍上漲。
再加上商行的額外獎勵,西倫只需成功獵殺一次,便足以償還欠伊蓮娜的錢。
西倫拿起契約,逐條看了下去。
遇到含義模糊的部分,他會直接要求年輕書記員修改。
例如「全力保護貨物」,被改成了「在不危及護航者自身性命的情況下保護貨物」。
「聽從商行調度」,則改成「商行可安排正常護送路線,但不得要求護航者進入沉灣湖水下及不在原定路線內的危險區域」。
伯恩看著一條條被修改的內容,眼角輕微跳動。
他原以為西倫是個只擅長戰鬥的年輕人。
沒想到對方審閱契約時,比許多做了多年生意的老商人還要謹慎。
最重要的是,西倫並不貪心。
他沒有要求提高固定供奉,也沒有爭取普通護衛的指揮權,只是將每一條可能危及自身的模糊內容全部挑了出來。
這種人很難利用。
卻也更加可靠。
因為只要契約範圍內的事情,他多半會認真完成。
半個小時後,契約重新擬定完畢。
伯恩先簽下姓名。
西倫則蘸取墨水,在三份契約末尾分別落筆。
雙方交換契約,隨後又留下各自的聯繫地址與緊急傳信方式。
白鯨商行會通過修道院任務室遞交護送通知,若情況緊急,也可以派人直接前往內院東湖三號靜室。
「第一次護送暫定在後日清晨。」
伯恩收起其中一份契約。
「車隊從星環島西門出發,沿白石河前往沉灣湖東岸的石橋鎮,來回預計四日。」
「貨物有哪些?」
「雷擊木、深海銀礦、海獸血,以及三箱低階藥材。」
「雷擊木放在哪輛車?」
伯恩略感意外。
「第三輛。」
西倫點頭。
「把海獸血和雷擊木儘量分開,若海獸只追逐其中一種貨物,可以更快判斷它的目標。」
馬修聞言,臉上多了幾分認真。
「我會重新安排車輛。」
幾人又商議了沿途休整地點和護衛數量。
這次商隊共有九輛蒸汽貨車,二十六名普通護衛,六名一階非凡者,馬修則作為二階護衛主事同行。
加上西倫這名三階非凡者,只要不進入沉灣湖深處,明面上的防衛力量已經足夠。
談完正事,伯恩站起身,再次伸出手。
「西倫先生,商隊的安全便拜託你了。」
「我會完成契約內的事情。」
西倫與他握手。
馬修的態度比剛進門時明顯緩和許多。
「後日清晨五點,西門白鯨倉庫。」
「我在那裡等你。」
梅芙夫人也朝西倫微微頷首。
「還望西倫先生護好商隊周全,儘量斬殺那些害人的海獸。」
「自然。」
四人很快告辭離開。
房門重新關上後,維羅妮卡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望著西倫。
「你把契約改成這樣,伯恩今晚回去恐怕睡不著。」
「他睡不睡得著,與我無關。」
「你就不擔心他們臨時換人?」
「他們若能找到更合適的人,便不會同時來四個主事。」
維羅妮卡怔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伊蓮娜說得沒錯。」
「你這人看著沉默,實際上半點虧都不肯吃。」
西倫起身收好自己的契約。
「消息若有變化,提前通知我。」
「放心。」
維羅妮卡抬手晃了晃茶杯。
「介紹費我已經收了,自然要讓這樁生意順利做下去。」
西倫走到門口,腳步忽然停下。
「那片雷紋蛻鱗的原物在哪裡?」
「失蹤供奉的房間裡。」
「白鯨商行封存了他的遺物,鱗片也在其中。」
維羅妮卡看著他。
「你對它很感興趣?」
「只是確認一下。」
西倫推門離開。
他沒有告訴維羅妮卡,剛才看到鱗片拓印時,體內雷靈的反應遠比面對普通雷擊木強烈。
那不是簡單的雷性氣息。
更像是同源力量之間的感應。
沉灣湖中的海獸,或許真能幫助雷靈完成一次蛻變。
離開醉花居後,西倫沒有在街上停留。
天色已經漸暗。
街道兩側的煤氣燈接連亮起,昏黃光芒映照在潮濕石板上。
蒸汽貨車拖著沉重車廂從他身旁經過,鐵輪碾過積水,發出刺耳摩擦聲。
西倫沿山路返回修道院。
走入內院時,夜色已經完全籠罩湖面。
他回到東湖三號靜室,點亮桌上油燈,將契約鋪開,又把沉灣湖附近的路線重新畫了一遍。
四個可能遭遇襲擊的位置。
三條水下支流。
兩處靠近地下水洞的狹窄河灣。
還有那名三階供奉最後失蹤的位置。
西倫逐一記在心中。
做完這些,他才解開纏在腰間的黃金大槍。
槍身恢復筆直,金屬表面在燈光下泛起沉靜光澤。
滄雷槍術雖然已經入門,但現有兵器只能勉強承載水雷氣力。
當雷勁藏在水勢中驟然爆發時,槍身總會出現細微震顫。
短時間內影響不大,若長期高強度使用,槍體內部遲早會留下暗傷。
後日便要護送商隊。
西倫垂眸看著黃金大槍,心中漸漸生出一個念頭。
霍格留下的藍潮劍,或許不該繼續放在儲物空間裡蒙塵。
那柄劍以海獸脊骨打造,天然親水,堅韌程度也遠超普通三階兵器。
倘若能將它融入黃金大槍……
西倫手掌微翻。
下一刻,一柄彎曲如潮的藍色長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桌面上。
藍潮劍剛剛接觸空氣,劍脊上的水紋便自行亮起。
屋內水汽緩緩聚攏,發出宛如潮水拍岸的細微聲響。
西倫注視著一金一藍兩件兵器,目光逐漸凝定。
以他自己掌握的煉器知識,無法完成這種程度的熔煉。
但聖光修道院內院,恰好有專門打造非凡器物的地方。
而在鳴雷崖上授課的斯維因長老,似乎也曾隨口提過,真正契合滄雷槍術的兵器,必須既能載水,也能承雷。
西倫伸手按住藍潮劍。
劍身中傳來的潮水之意,順著指尖緩慢滲入掌心。
他已經做出決定。
明日一早,去內院器坊。
翌日清晨,東湖上浮著一層薄霧。
西倫結束整夜冥想,先將黃金大槍纏回腰間,又用厚實黑布裹住藍潮劍,背在身後。
藍潮劍的外形太過顯眼。
霍格在星環島附近凶名極盛,認識這柄劍的人並不少。
雖然修道院已經將霍格的戰利品判歸西倫所有,但帶著它在內院行走,仍然可能引來不必要的目光。
內院器坊位於修道院北側。
那裡遠離靜室和講堂,靠近一片裸露的黑色山壁。
西倫尚未走近,便聽見了密集的金鐵敲擊聲。
鐺!
鐺!
聲音沉重而富有節奏,仿佛有人正用巨錘敲打山體。
空氣中的氣味也逐漸改變。
清晨的草木清香被炭火、金屬與煉製油脂混合的氣息取代。
數根粗大的銅製煙管從低矮建築頂部伸出,不斷向外噴吐灰白蒸汽。
山壁下方共有七座相連的石屋。
石屋前鋪著寬闊黑石廣場,地面散落著大大小小的鐵砧與冷卻水槽。
十幾名弟子正在各自爐台前忙碌,有人用長鉗夾住通紅金屬,有人則控制氣力調整火焰溫度。
一輛裝滿礦石的蒸汽拖車停在角落。
齒輪緩慢轉動,機械臂將礦石送入高處粉碎槽,發出令人牙酸的軋裂聲。
西倫在入口處出示內院腰牌。
負責登記的是一名臉上有大片燒傷的男人。
他接過腰牌,抬眼看向西倫。
「修理,訂做,還是借用爐台?」
「熔煉兵器。」
「什麼品階?」
「三階。」
燒傷男人停下筆。
「三階兵器不能隨便熔煉。」
「器坊普通弟子最多只能處理二階材料,你若想改造三階兵器,需要先繳二十磅鑑定費。
確認可以處理後,再按照材料與工時收費。」
「可以。」
西倫取出兩張十磅鈔票。
燒傷男人將錢夾入帳冊,隨後抬手招來旁邊一名年輕學徒。
「帶他去三號鑑定台。」
學徒只有十六七歲,臉上沾滿煤灰。
他領著西倫穿過廣場,來到一張刻有複雜陣紋的灰色石台旁。
「把兵器放上去。」
西倫先解開腰間黃金大槍。
隨著氣力灌入,原本柔韌彎曲的槍身發出輕微震鳴,迅速恢復成一桿兩米多長的大槍。
附近幾名正在幹活的弟子聽見聲音,紛紛轉頭看來。
黃金大槍本就不是凡物。
槍桿表面看似光滑,實際分布著極其細密的暗紅紋路。
那是經過多次戰鬥和氣力溫養後,赤星之槍留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