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徒眼中閃過驚訝。
他戴上厚皮手套,先檢查槍尖,再沿著槍身一寸寸敲擊。
清脆回聲不斷響起。
「槍體主體是一種高韌性非凡合金,裡面可能混入了赤金和海底軟鐵。」
「鍛造手法很古老。」
「槍尖比槍身更硬,但內部有幾道暗傷。」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向西倫。
「你經常用爆發性很強的槍術?」
「是。」
「繼續這樣用,槍尖最多再承受二十次全力爆發。」
學徒的判斷比西倫預想中更準確。
赤星之槍對兵器的負擔極大。
過去黃金大槍還能依靠自身材質強行承受,可隨著西倫實力提升,每一次爆發的力量都在變得更強。
兵器並不會像肉體一樣自行恢復。
裂紋只會逐漸積累。
學徒又看向西倫背後的黑布。
「另一件呢?」
西倫解開黑布,將藍潮劍放在石台上。
彎曲劍身剛剛暴露在晨霧中,附近冷卻水槽里的水面便出現細微波紋。
原本還算平靜的器坊,忽然安靜了一瞬。
年輕學徒盯著藍潮劍,嘴巴微微張開。
燒傷男人也從入口處快步走了過來。
「這是……」
他伸手想碰劍柄,手掌卻停在半空。
「藍潮劍?」
幾名弟子放下手中的鐵鉗,圍到石台附近。
「真是霍格的劍。」
「我在懸賞圖冊上見過,劍脊由潮脊海獸的脊骨打磨而成,裡面還混了深藍秘銀。」
「不是說霍格死在黑淵密林了嗎?」
「這人是西倫。」
有人認出了他。
「就是他和伊蓮娜帶回霍格屍體,晉升內院。」
周圍目光頓時變得複雜。
好奇、驚訝,還有難以掩飾的羨慕。
一件完整三階兵器,對許多內院弟子而言都是難以承擔的財富。
尤其藍潮劍在三階兵器中也算上品。
只要送進拍賣場,至少能賣出八百磅,遇到修煉水系劍術的人爭搶,價格甚至可能超過一千磅。
燒傷男人認真看向西倫。
「你想怎麼熔煉?」
「將這柄劍融入黃金大槍。」
西倫伸手按住槍身。
「保留長槍原本的柔韌與重量,利用藍潮劍增強槍體的親水性和堅韌程度。」
圍觀弟子神色微變。
有人忍不住開口:
「整柄藍潮劍都融掉?」
「是。」
「太浪費了。」
那名弟子皺起眉頭。
「這兩件兵器都是完整的三階器物,強行相融,不僅可能損傷內部陣紋,還會讓其中一種材料失去原本特性。」
另一名年長器坊弟子也搖頭。
「藍潮劍的脊骨和黃金大槍中的赤金並不完全相合。」
「倘若只是重鑄槍尖,我們可以嘗試。」
「想將整柄劍融進去,普通爐火做不到,即便勉強熔化,也未必能讓兩者真正融合。」
西倫並未因為他們拒絕而失望。
煉器並非將兩件兵器燒化後混在一起那麼簡單。
每一種非凡材料都殘留著不同性質。
有些相互排斥,有些會在高溫下失去力量,還有些一旦處理不當,便會產生劇烈爆炸。
藍潮劍屬水。
黃金大槍則經歷過赤星槍術的長期溫養,內部沾染了不少熾烈氣息。
水火相衝,本就難以處理。
「器坊里有人能做嗎?」
「或許有。」
燒傷男人遲疑片刻。
「但要請大師出手。」
「大師收費多少?」
「不是錢的問題。」
一旁的年長弟子苦笑。
「器坊幾位大師都有自己的事務。普通三階兵器,還不值得他們專門開爐。」
「何況你要求的並不是簡單重鑄。」
「水性材料融入槍身後,確實適合滄雷槍術中的水勢,可你的長槍缺乏雷性材料,最終仍舊無法承受真正的滄雷之力。」
西倫聽懂了對方的意思。
即便藍潮劍成功融入,黃金大槍也只是從原本的偏向赤火,變成水火共存。
這與滄雷槍術所需的水雷二性仍有差距。
除非再加入一種足夠珍貴的雷性材料。
「雷擊木能否使用?」
「普通雷擊木不行。」
年長弟子搖頭。
「木質材料可以作為槍芯,卻承受不住三階非凡者的力量。
百年以上的雷擊木倒是可以,但那種東西價格極高,還不如重新訂做一件兵器。」
附近的人議論紛紛。
有人可惜藍潮劍,也有人提出其他改造方式。
年輕學徒則蹲在石台旁,用一種銀色粉末灑過藍潮劍劍脊。
粉末接觸劍身後,很快化為流動水珠。
他越看越是驚訝。
「潮脊海獸的脊骨保存得很完整,霍格應該經常用獸血溫養。」
「若只是拆掉劍柄,將劍脊重新打磨成槍刃,成功率很高。」
「可惜了。」
西倫沉默片刻。
將藍潮劍直接改造成槍刃,並非他想要的結果。
黃金大槍最大的優勢是柔韌。
平日可以纏在腰間,戰鬥時又能迅速恢復筆直。
倘若裝上一截過長的海獸脊骨槍刃,槍身原本的平衡會被破壞,也無法繼續纏繞攜帶。
而且藍潮劍中的潮水之力主要集中在劍脊和劍身紋路。
簡單拆解,只能利用其中一部分。
西倫正準備收回兵器,器坊深處忽然傳來一道低沉聲音。
「誰說不能融?」
聲音不大。
卻清晰穿過了鐵錘敲擊聲、爐火爆鳴聲與蒸汽機械的轟鳴。
圍在石台旁的弟子身體一僵,紛紛轉過身。
一名高大老人從最裡面的石屋走了出來。
他穿著沾滿火星灼痕的灰色短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兩條肌肉虬結的手臂。
灰白頭髮有些凌亂,臉上還殘留著被高溫熏出的暗紅。
正是幾日前在鳴雷崖授課的斯維因長老。
老人沒有提那杆斑駁鐵槍。
此刻他的右手中托著一團熾白火焰。
火焰看似只有拳頭大小,周圍空氣卻在劇烈扭曲。
隨著他每一次呼吸,火光都會收縮膨脹,如同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燒傷男人立刻低頭行禮。
「斯維因長老。」
其餘弟子也紛紛讓開道路。
西倫收回伸向藍潮劍的手,微微躬身。
「長老。」
斯維因沒有回應眾人。
他走到鑑定台前,先看了看黃金大槍,又拿起藍潮劍。
劍身周圍的水汽剛要聚攏,便被他掌心熾白火焰蒸發。
嗤!
濃郁白霧瞬間升起。
斯維因兩根手指夾住劍鋒,輕輕一彈。
藍潮劍發出悠長嗡鳴。
器坊幾座冷卻水槽中的水同時盪起波紋,仿佛受到某種力量牽引。
「藍劍霍格的兵器。」
斯維因抬起眼皮。
「為何在你手裡?」
「黑淵密林任務中,我與伊蓮娜等人斬殺霍格,戰利品歸我所有。」
西倫沒有隱瞞。
「帶回修道院後,任務室已經完成登記。」
斯維因看了他一眼。
「你便是西倫?」
「是。」
「鳴雷崖槍樁上的孔,也是你留下的?」
「是。」
老人微微點頭。
他似乎早已知道答案,只是親自確認。
「七日入門滄雷槍術。」
「悟性尚可,膽識也不差。」
周圍弟子聽見這句話,神色各異。
從斯維因口中得到一句「尚可」,已經是極高評價。
他平日教導弟子時極其嚴厲。
哪怕布魯諾這種親傳弟子,在他面前也常常只能得到「勉強能看」四個字。
斯維因重新低下頭。
他手掌沿黃金大槍緩緩拂過,指腹在槍尖幾道肉眼難見的裂紋處停留片刻。
「槍不錯。」
「可惜原本的鍛造者只考慮了柔韌和爆發,沒有考慮氣力屬性。」
「你過去修煉的槍術偏向火性?」
「赤星之槍。」
「難怪。」
斯維因屈指敲了敲槍身。
「赤星之槍我有所耳聞,追求一瞬間的爆發,滄雷槍術則要求水勢綿延。
兩種槍術並非不能共存,但兵器承受的力量會更加複雜。」
他指向藍潮劍。
「這柄劍通水性,材料也足夠堅韌。」
「融入長槍後,確實可以補足水勢。」
「但仍不夠。」
西倫點頭。
「缺少雷性材料。」
「不是簡單缺少雷性材料。」
斯維因抬眼看他。
「水雷二性必須均衡。」
「雷太強,水勢會被撕碎。水太重,雷勁則無法驟然爆發。」
「普通雷擊木、雷銀石,只能讓槍身附帶雷性,無法隨著你的氣力變化。」
「最終打造出的東西,看似屬性齊全,實際處處衝突。」
西倫若有所思。
滄雷槍術的核心並非單純同時使用水與雷。
而是以水承雷,以水藏雷。
兵器也必須做到相同的事情。
否則長槍只會變成一件能夠釋放雷光的水系兵器,根本無法隨招式變化,讓雷勁在水勢中流轉。
「長老可有辦法?」
斯維因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藍潮劍放回石台,隨後攤開手掌。
掌心熾白火焰緩緩熄滅。
在火光深處,露出一塊拇指長短的青紫色石頭。
石頭表面粗糙,內部卻仿佛有無數細小雷光遊走。
每一次雷光碰撞,都會發出極輕微的劈啪聲。
周圍水汽靠近它時,並未被蒸發。
反而自行形成一層薄薄水膜,將石頭包裹在中央。
西倫胸腔中的雷靈驟然甦醒。
青白電流沿著肋骨向上攀爬,撞入肩膀與手臂。若非覆海功氣力已經深入大筋,及時攔住這股躁動,雷光幾乎要從掌心迸發出來。
雷靈石。
即便斯維因尚未開口,西倫也認出了這種材料。
藏書室的海獸與礦物圖冊中曾有記載。
雷靈石誕生於常年遭受雷霆轟擊的特殊地脈,能夠自行吸收、儲存和調節雷性力量。
真正珍貴之處,不在於它蘊含多少雷霆。
而在於一個「靈」字。
它可以隨著外界氣力強弱,自行改變釋放雷光的速度。
斯維因注視著掌心石塊,眼底掠過一絲回憶。
「這截雷靈石取自北部雷鳴山脈。」
「那裡一年有近兩百日落雷,山腹中的礦脈經歷雷霆淬鍊數百年,才可能誕生一小塊雷靈石。」
「我當年得到它時,它有手掌大小。」
「為了清除內部雜質,我以地火煆燒三年,又用深海冷泉反覆淬鍊,最終只剩下這一截。」
周圍器坊弟子呼吸都變得輕了許多。
有人眼中更是浮現出明顯熾熱。
這種材料已經不是普通三階器物能夠使用的東西。
若由真正的煉器大師出手,甚至可以作為四階兵器的核心。
斯維因將雷靈石放在黃金大槍上方。
青紫雷光與槍身接觸。
嗡!
長槍猛然震顫。
桌上的藍潮劍也同時亮起深藍水光。
水汽、雷光與黃金大槍內殘留的赤紅紋路彼此交錯,竟在石台上形成一片極其細微的水雷雲霧。
「藍潮劍作為水脈。」
「雷靈石作為雷心。」
「原本的長槍則保留赤星爆發和柔韌。」
斯維因淡淡說道:
「三者相融,勉強可以打出一柄適合你的槍。」
勉強。
周圍弟子眼角抽動。
這種配置若還只能算勉強,他們手中那些兵器,恐怕連廢鐵都不如。
西倫沒有被眼前的珍貴材料沖昏頭腦。
「需要什麼代價?」
雷靈石不是能夠用幾百磅衡量的東西。
何況還要由斯維因親自開爐。
這份代價很可能超過西倫現在擁有的一切。
「我只有一個要求。」
斯維因收起雷靈石,平靜看向西倫。
「做我的弟子。」
器坊瞬間安靜。
就連遠處幾座爐台旁的敲擊聲,也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眾多弟子錯愕地望向斯維因。
有人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斯維因作為修道院最強四階之一,對收徒向來挑剔。
內院中想拜入他門下的人極多,其中不乏出身大家族、根基純正的三階修士。
可斯維因今年只準備從六名未拜師弟子中選兩人。
誰也沒想到,他會在器坊中直接向西倫開口。
西倫同樣怔了一瞬。
他想不通斯維因為何如此看重自己。
七日將滄雷槍術修煉入門,確實能證明悟性。
但僅憑這一點,應當還不足以讓一名頂尖四階長老拿出雷靈石。
或許斯維因已經查過他的經歷。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內院弟子拜入長老門下,本就是常事。
有一名頂尖四階修士作為老師,不僅可以得到更完整的指點,在修道院中的地位和資源也會隨之提升。
提諾斯之所以能夠在內院橫行,便是因為背後有長老支持。
西倫沒有理由拒絕。
更何況,斯維因願意拿出雷靈石,為他親自打造一柄最契合的兵器。
倘若此時猶豫推脫,不僅顯得不識好歹,也是在當眾拂一位長老的面子。
西倫向後退開半步,神情鄭重地彎腰行禮。
「弟子自然願意。」
「多謝老師。」
斯維因臉上的嚴肅稍稍淡去。
他抬手托住西倫手臂,沒有讓他繼續行大禮。
「修道院不講究外面那些繁瑣禮節。」
「從今日起,你便算我門下第三名親傳弟子。」
「明日有空,再去我的住處補上登記。」
第三名親傳。
西倫心中微動。
布魯諾顯然是其中之一。
至於另一人是誰,他暫時還不知道。
周圍弟子終於回過神,望向西倫的目光已經徹底改變。
先前他們只是羨慕西倫得到了霍格的戰利品。
此刻則多了明顯的敬畏。
斯維因長老的親傳身份,遠比一柄三階兵器更有分量。
「老師,這柄槍多久能夠完成?」
「視熔煉情況而定。」
斯維因重新拿起藍潮劍。
「藍潮劍的脊骨保留得很完整,拆解需要一日。黃金大槍內部暗傷不少,也要重新梳理。」
「最快七日。」
「慢則半個月。」
西倫微微皺眉。
「弟子明日要護送商隊。」
「去哪裡?」
「白石河與沉灣湖。」
「最近出現海獸的地方?」
斯維因顯然聽說過此事。
「是。」
「商隊中有一批雷擊木,沉灣湖裡也可能存在雷性海獸。」
西倫將自己知道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沒有隱瞞雷紋蛻鱗。
斯維因聽完,神色並無變化。
「白鯨商行的人不老實。」
「不過雷性海獸對你確實有用。」
「明日先帶一柄器坊的制式鐵槍,兵器只是手腳的延伸,沒了這桿槍,你總不至於連槍術都不會用了。」
「弟子明白。」
斯維因拿起黃金大槍。
長達兩米多的槍身在他手中輕若無物。
「你且回去準備。」
「我今日便開爐。」
「藍潮劍、雷靈石與你原本的長槍,都會全部融入其中。」
「等槍成之日,水雷二性自會均衡。」
「至於能否真正發揮它的力量,要看你自己。」
西倫再次行禮。
「有勞老師。」
斯維因沒有再說話,拿著兩件兵器轉身走向器坊深處。
石門開啟。
熾熱紅光從門縫中湧出,將老人的背影照得如同覆蓋上一層火焰。
轟隆!
伴隨石門關閉,器坊地下傳來沉悶震動。
幾條原本靜止的銅製管道同時噴出白色蒸汽,廣場中央一圈圈陣紋被依次點亮。
地火正在被引入爐膛。
斯維因已經準備開爐。
西倫站在原地,望著緊閉石門,心底少見地生出一絲期待。
黃金大槍陪伴他經歷了許多戰鬥。
從南大陸殖民地到星環島,它曾擊穿過非凡者的胸膛,也曾在絕境中替他擋下致命攻擊。
如今,舊槍將被重新熔煉。
藍潮劍的水性、雷靈石的雷意,還有原本殘留其中的赤星力量,最終會被鍛造成一件真正適合他的兵器。
滄雷藏於潮水。
赤星爆發於一瞬。
等新槍完成,他的實力必然再進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