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收斂心緒,轉身走向器坊入口。
沒有黃金大槍後,腰間忽然變得有些空。
這種感覺讓他並不習慣。
燒傷男人已經讓人取來一柄制式鐵槍。
槍長七尺,通體烏黑,重量約莫三百二十磅。
對於普通三階修士而言已經足夠沉重,可落在西倫手中,卻顯得過於輕了。
他隨手挽動槍身。
槍尖在空氣中划過一道圓弧,沒有發出半點破風聲。
「先用這個。」
燒傷男人說道:
「親傳弟子可以免費借用一個月。」
「多謝。」
西倫接過登記木牌,將鐵槍背到身後。
幾名器坊弟子主動讓開道路。
先前負責鑑定的年輕學徒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西倫師兄。」
「長老親自開爐打造的兵器,完成後至少也是三階極境。」
「倘若雷靈石的力量保存完整,甚至可能觸碰到四階兵器的層次。」
西倫腳步停頓。
「兵器的品階不代表使用者的實力。」
「沒有足夠力量,再好的兵器也保不住。」
他說完,徑直離開器坊。
年輕學徒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山間晨霧已經散去。
陽光穿過雲層,照在修道院白色建築群上,遠處潮音講堂傳來鐘聲,東湖水面被微風吹出層層細浪。
西倫沿石階向住處走去。
拜入斯維因門下是意外之喜。
但他並未因此放鬆警惕。
身份、老師、兵器,都只是力量的一部分。
提諾斯同樣是長老親傳,依舊被安拉輕易擊敗。
真正決定生死的,永遠是掌握在自身手中的實力。
西倫在腦海中重新梳理明日護送計劃。
制式鐵槍無法承載太強的雷勁,滄雷槍術最多只能發揮七成。
赤星之槍更不能輕易使用,否則這一桿普通鐵槍很可能當場炸裂。
不過沉灣湖中的海獸尚未確定出現。
商隊第一日主要沿白石河前行,真正危險的區域要到第二日才會進入。
若新槍最快七日完成,這次護送顯然趕不上。
西倫準備回去後,再從儲物空間中挑選一件備用兵器。
只是他剛剛穿過內院北側迴廊,一道熟悉身影便從前方匆匆走來。
那人穿著深藍內院服飾,左手纏著繃帶,身後跟著兩名神色冷漠的年輕弟子。
提諾斯。
西倫腳步未停。
雙方之間的距離迅速拉近。
提諾斯原本正低聲向身後兩人交代事情,餘光掃見西倫後,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先落在西倫身上。
隨後看向西倫背後的制式鐵槍。
片刻之後,提諾斯眼神驟然變冷。
「你的黃金大槍呢?」
西倫沒有回答。
他從對方身旁走過。
提諾斯猛地轉身,青色火光在指尖一閃而逝。
「我在問你話。」
西倫停下腳步。
「與你無關。」
提諾斯盯著他空蕩蕩的腰間,又看向遠處仍在噴吐蒸汽的內院器坊。
一個念頭迅速浮現。
他臉上的神情頓時陰沉下來。
「你去了器坊?」
「霍格的藍潮劍呢?」
西倫神色平靜。
「已經融了。」
短短四個字落下,提諾斯瞳孔驟然收縮。
他原本還想著,等西倫失去安拉與伊蓮娜的庇護後,再將海魔血棉衣和藍潮劍一併奪來。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西倫竟會這麼快將藍潮劍送入器坊熔煉。
一件價值近千磅的三階上品兵器,就這樣沒了。
提諾斯眼底浮現出毫不掩飾的怒意。
仿佛被熔掉的不是西倫的戰利品,而是早已屬於他的東西。
「誰允許你融掉的?」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問道。
四周空氣逐漸升溫。
幾縷半透明青火,從提諾斯指縫間緩緩升起。
西倫轉過身。
他看著提諾斯憤怒扭曲的面容,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我的兵器。」
「需要誰來允許?」
迴廊中的氣氛驟然凝固。
幾名恰好經過的內院弟子察覺到青燼火的氣息,腳步紛紛放緩。
他們不敢靠得太近,卻也沒有立刻離開。
提諾斯與西倫之間的衝突,早已在內院傳開。
上一次,提諾斯試圖強奪海魔血棉衣和霍格右耳,最終被大師兄安拉出手阻攔,當眾擊敗。
許多人都以為提諾斯至少會收斂一段時間。
沒想到才過去沒多久,雙方竟又在器坊附近碰上。
「你的兵器?」
提諾斯怒極反笑。
他轉身走到西倫面前,深藍色長袍無風而動。
「藍潮劍是霍格的成名兵器,在三階器物中也算難得。」
「落在你這種外海散修手中,本就是明珠蒙塵。」
「我原本還準備給你一個機會,用五百磅買下它。」
西倫平靜看著他。
「市場價至少八百磅。」
「那又如何?」
提諾斯揚起下巴。
「我願意出錢,是看在同門的份上。」
「你若懂事,早該主動送來。」
西倫終於明白,對方為何會如此憤怒。
在提諾斯眼中,藍潮劍和海魔血棉衣似乎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西倫暫時保管,只是因為他還沒有騰出手來取。
如今藍潮劍被送進熔爐,提諾斯失去了一件認定屬於自己的寶物,自然覺得受到了冒犯。
這種邏輯荒謬。
可對於一個仗著實力與背景,在內院橫行多年的人而言,卻又十分自然。
提諾斯身後那名瘦臉弟子冷聲開口:
「西倫,提諾斯師兄看得上你的東西,是你的運氣。」
「你不知感恩也就罷了,竟然擅自將藍潮劍熔毀。」
「還不立刻道歉?」
西倫看了他一眼。
「我殺了霍格,拿回戰利品。」
「我如何處置,與你們有什麼關係?」
「輔助斬殺罷了。」
另一名弟子譏諷道:
「誰知道你在其中出了多少力?」
「我聽說藍劍霍格真正的致命傷來自雙劍,多半是伊蓮娜師姐將人重創,你只是在旁邊撿了便宜。」
西倫沒有解釋。
霍格具體死在誰手中,本就不能深究。
參與黑淵密林任務的許多人已經死去,活下來的人也只知道西倫與伊蓮娜帶回了屍體。
提諾斯等人願意如何猜測,並不重要。
「說完了?」
西倫問道。
「說完便讓開。」
他轉身準備離去。
提諾斯臉色徹底陰沉。
「站住。」
西倫沒有停。
「我讓你站住!」
轟!
青色火焰猛然從提諾斯腳下炸開。
迴廊兩側的水汽瞬間蒸發,幾片從庭院飄來的落葉還未落地,便被燒成灰燼。
西倫後背皮膚微微收緊。
危險感升起的剎那,他右腳踏地,身體驟然向側方橫移。
一隻由青色火焰凝成的手掌擦過他的肩膀,重重拍在前方石柱上。
沒有劇烈爆炸。
青火如同活物般附著在石柱表面,迅速向內部腐蝕。
堅硬石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開裂,眨眼便留下一個半尺深的掌印。
周圍弟子臉色微變。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阻攔。
倘若西倫反應稍慢,青火掌便會落在他後背。
即便有海魔血棉衣防禦,也絕不會毫髮無傷。
西倫停下腳步,緩緩轉身。
「你想動手?」
「我給過你機會。」
提諾斯五指張開,青燼火在掌間流淌。
「既然藍潮劍已經被毀,便用另一件東西補償。」
他的目光落在西倫黑色長衣下面。
衣領邊緣,隱約可以看見一層暗紅色棉質內襯。
海魔血棉衣。
霍格身上最珍貴的防禦器物。
「將血棉衣脫下來。」
提諾斯神情冰冷。
「我可以饒你一次。」
周圍響起輕微吸氣聲。
有人早已猜到提諾斯不會善罷甘休,卻沒想到他竟敢在器坊附近直接強搶。
這裡仍屬於內院。
私下切磋並不罕見,但公然搶奪同門器物,性質完全不同。
一名年紀稍長的內院弟子猶豫片刻,還是上前半步。
「提諾斯師兄。」
「器坊附近禁止動用危險法門。」
「有矛盾可以上報執法堂……」
提諾斯側頭看去。
青色火光從眼底一閃而過。
「滾。」
那名弟子臉色一白,下意識退後。
他只是普通三階,根本承受不住提諾斯的怒火。
更何況提諾斯背後站著一名內院長老。
即便事情鬧到執法堂,只要沒有真正死人,最終大多只是象徵性處罰。
為了一個認識不久的西倫得罪提諾斯,並不值得。
西倫將眾人的反應收入眼底。
他並不覺得意外。
修道院有規矩,卻不代表規矩能夠抹平實力和背景的差距。
外院弟子或許還會受到嚴密約束。
到了內院,每個人都擁有至少三階實力,其中不少更是長老親傳、家族繼承人,或者商會的重要供奉。
只要不觸碰真正的底線,許多爭鬥都會被當作年輕弟子之間的摩擦。
這也是提諾斯如此肆無忌憚的原因。
「血棉衣是我的戰利品。」
西倫說道。
「安拉師兄上次已經說得很清楚。」
提諾斯眼角一跳。
安拉這個名字,像是一根刺,瞬間扎進他尚未痊癒的傷口。
那一戰不僅讓他受傷,更讓他在眾多內院弟子面前顏面盡失。
此後無論走到哪裡,提諾斯都能感受到旁人異樣的目光。
他甚至開始懷疑,那些人背地裡都在嘲笑他。
嘲笑他口口聲聲要取代內院第一,卻連安拉隨手一擊都接不住。
而西倫,正是那次衝突的源頭。
「安拉?」
提諾斯冷笑。
「你以為他能一直護著你?」
「他是內院首席,兩個多月後便要參加星環排位戰,等排位戰結束,他隨時可能離開修道院駐地。」
「伊蓮娜也已經外出任職。」
「如今還有誰會替你出頭?」
西倫神情沒有變化。
「所以你認為,我無依無靠,可以隨意欺壓?」
「不是欺壓。」
提諾斯邁步向前。
鞋底踏過石板時,青火向兩側緩緩擴散。
「是教你規矩。」
「一個從外海來的散修,僥倖立了些功勞,便以為自己能與真正的內院弟子平起平坐。」
「你不懂自己的位置,自然要有人教你。」
提諾斯如今已經接近三階極境。
他體內還融合了深海青燼獸血脈,青燼火能夠燃燒氣力,侵蝕肉身。
尋常三階非凡者面對他,連十招都難以支撐。
西倫雖然擊敗過羅埃爾,也輔助斬殺了霍格,卻仍未真正完成覆海功第三重。
在提諾斯看來,雙方根本不在同一層次。
上一次西倫能夠保住血棉衣,只是因為安拉突然出現。
如今安拉不在,西倫便沒有反抗的資格。
「最後一次。」
提諾斯伸出手。
「脫下血棉衣。」
「再去器坊把藍潮劍熔煉後的材料取出來。」
「我可以留你一條命。」
西倫低頭看了一眼提諾斯伸出的手掌。
掌心皮膚白皙,指節修長。
青色火焰沿著五指緩慢流淌,時而凝成細小獸首,時而化作跳動水滴。
這隻手確實很強。
至少現在的西倫,正面與提諾斯交手,勝算極低。
尤其黃金大槍已經交給斯維因熔煉。
背後的制式鐵槍無法承受赤星之槍,也很難將滄雷槍術的力量完全發揮出來。
但沒有勝算,不代表要把東西交出去。
血棉衣已經在多次戰鬥中救過西倫性命。
當初面對清白太子那一拳,若非血棉衣削弱大半衝擊,他的胸骨和內臟都會被當場打碎。
這種防禦寶物,價值遠不止金錢。
西倫更不會因為別人一句威脅,便拱手送出。
有些東西一旦退讓第一次,便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提諾斯今日拿走血棉衣,明日便可能要求他交出槍術,甚至將沉灣湖中獵殺的海獸材料一併獻上。
「我們都是內院弟子。」
西倫平靜開口。
「你當真要在這裡動手?」
「怎麼,害怕了?」
提諾斯唇角揚起。
「可惜已經晚了。」
「你若剛才立刻跪下認錯,我或許只拿血棉衣。」
「現在除了血棉衣以外,你還要為自己的無禮付出代價。」
西倫目光掃過四周。
迴廊兩側已經聚集了二十餘名弟子。
更遠處,器坊中也有人察覺動靜,朝這邊看來。
只是斯維因所在的地下爐室已經完全封閉。
一旦開爐,中途便不能輕易停止。
煉器時還要隔絕外界聲音與氣力波動,避免影響材料融合。
提諾斯顯然也清楚這一點。
他才敢在器坊附近出手。
「只要不殺你。」
提諾斯緩緩握緊手掌。
「區區外物縱然失去,修道院也不會為了一個新晉內院弟子,真正懲罰我。」
「更何況,我是長老親傳。」
「你呢?」
他臉上浮現出毫不掩飾的輕蔑。
「無依無靠的外海散修。」
「離開伊蓮娜和安拉,你什麼都不是。」
西倫聽見最後一句話,神色反而更加平靜。
「原來如此。」
「你明白便好。」
提諾斯以為他終於認清現實,眼中露出一絲得意。
「把衣服脫下來。」
「然後跪下道歉。」
「我可以考慮讓你繼續留在內院。」
西倫抬手握住背後制式鐵槍。
「我是說,原來你只敢對沒有後台的人動手。」
提諾斯臉上的笑意頓時消失。
周圍幾名弟子神色也變得古怪。
這句話恰好刺中提諾斯最不願承認的地方。
面對安拉時,他嘴上叫囂得厲害,真正落敗後卻只能狼狽離開。
如今安拉不在,他便重新找到西倫,想從這個外海散修身上找回顏面。
「找死。」
提諾斯五指驟然合攏。
青燼火轟然暴漲。
半透明火焰凝聚成一隻猙獰獸首,張開布滿尖牙的嘴巴,朝西倫發出無聲咆哮。
迴廊溫度急劇升高。
牆壁和地面的水汽全部蒸發。
周圍弟子接連後退,生怕被青燼火沾染。
西倫解下鐵槍。
烏黑槍桿在手中轉過半圈,槍尖斜指地面。
覆海功氣力緩緩流轉。
皮膜、肌肉與大筋依次繃緊。
經過海納無量藥劑修復後,他的大筋傷勢已經基本痊癒。覆海功第三重雖未圓滿,卻已經初步建立起屬於自己的氣力河道。
玄陰寒意沉入皮膜。
大雷音呼吸法則在胸腹之間發出低沉震動。
青白雷光被一層近乎透明的水汽包裹,沿著手臂一點點灌入鐵槍。
嗡!
普通制式鐵槍難以承受幾種力量,發出不堪重負的震鳴。
西倫立即減少雷勁。
這件兵器太弱。
若全力施展滄雷槍術,不等擊中提諾斯,槍身便會先行崩裂。
提諾斯注意到鐵槍的異狀,眼中輕蔑更濃。
「連自己的兵器都沒有。」
「你拿什麼與我打?」
「殺人不一定要好兵器。」
西倫說道。
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提諾斯身後兩名弟子同時變色。
他們從西倫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極其冰冷的殺意。
不是擂台切磋時的戰意。
也不是年輕弟子被激怒後的衝動。
那是從屍體與鮮血中磨鍊出來,真正準備將人殺死的氣息。
西倫不是在虛張聲勢。
倘若提諾斯繼續動手,他會把這場衝突當作生死搏殺。
哪怕實力不如對方,也會使用一切能夠動用的手段。
冥河之息。
雷靈。
邪神殘肢。
甚至是會再次撕裂大筋的赤星之槍。
提諾斯實力強大,卻不代表沒有弱點。
只要他依舊抱著教訓西倫、強奪血衣的心思,而西倫從一開始便以殺人為目的,雙方之間的差距便不會像表面那麼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