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諾斯顯然也察覺到了危險。
他眯起眼睛,掌中青火反而收縮。
所有火焰被壓進那隻獸首體內。
獸首由半透明變為近乎實質的深青色,周圍空氣被灼燒出一圈圈扭曲波紋。
「很好。」
「我倒要看看,等我打斷你的手腳以後,你還能不能這麼嘴硬。」
西倫沒有回應。
他將呼吸放得更加緩慢。
潮水般的氣力從腳底升起,沿雙腿進入腰腹,最後匯聚到持槍雙手。
鐵槍太輕。
那便不與提諾斯正面比拚力量。
青燼火能夠燃燒氣力。
那便儘量減少外放,以覆海功貼身近戰。
提諾斯性格狂妄,認定西倫沒有反抗之力。
這便是最大的破綻。
西倫腦海中迅速閃過迴廊地形。
左側是庭院,右側是石牆。
身後十三步外有一根已經被青燼火腐蝕的石柱。
提諾斯身後兩人都是三階,卻未必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同時出手。
只要第一擊避開青火正面,逼近提諾斯三步之內,西倫便有機會吐出冥河之息。
熟練層次的冥河之息,已經可以在短時間內侵蝕三階非凡者的生命力。
提諾斯再強,也不可能毫無影響。
而那一瞬遲滯,就是機會。
兩人之間只剩下十餘步。
氣力不斷碰撞。
青色火星與細小水珠在半空炸裂。
周圍弟子屏住呼吸。
一名器坊執事匆匆趕來,看見動手之人是提諾斯後,臉色頓時變得難看。
「住手!」
「內院迴廊禁止私鬥!」
提諾斯看都沒看他。
「滾開。」
「今日誰敢攔我,便與他一起受罰。」
器坊執事腳步一頓。
他只是負責維持器坊秩序的普通三階,實力遠不如提諾斯。
況且提諾斯的老師向來護短。
即便他現在強行介入,也未必能夠阻止。
西倫握槍的手掌慢慢收緊。
他沒有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任何時候,都不該將性命交給別人的勇氣。
提諾斯同樣失去耐心。
「既然不肯自己脫,我便親手扒下來。」
轟!
深青獸首猛然躍出。
青燼火划過迴廊,沿途留下大片焦黑痕跡。
提諾斯身影緊隨火焰而動。
他的速度比獸首更快,右掌藏在青火之後,直取西倫胸口。
這一掌不會立即殺人。
卻足以震斷胸骨,讓西倫徹底失去反抗能力。
西倫眼底沒有恐懼。
只有絕對冷靜。
就在青色火光淹沒視線的剎那,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腳掌落下。
地面一圈塵土無聲散開。
覆海功氣力自大筋中層層傳遞,鐵槍貼著身體驟然刺出。
沒有狂暴聲勢。
槍身周圍只有一層薄得近乎看不見的水光。
一縷青白雷勁藏在水光最深處,隨著槍尖向提諾斯掌心直刺而去。
滄雷槍術。
水勢先行。
雷勁藏後。
提諾斯眼神一冷。
「區區入門槍術,也敢在我面前賣弄?」
他五指彎曲。
青火獸首驟然轉向,一口咬住鐵槍。
嗤嗤!
制式鐵槍表面瞬間變紅。
青燼火沿槍桿飛速蔓延,試圖燃燒西倫灌入其中的覆海功氣力。
提諾斯則一掌越過槍鋒,繼續拍向西倫心口。
然而下一刻,被獸首咬住的鐵槍忽然失去所有力量。
西倫主動鬆開右手。
槍桿順著青火牽引方向滑開。
他的身體則藉助槍勢掩護,貼著提諾斯手臂欺近。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三尺。
提諾斯看見了西倫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雙灰藍眼眸中沒有半點慌亂。
提諾斯心底驟然生出一股強烈不安。
西倫張開嘴。
一縷比死亡更加陰冷的黑氣,正在他唇齒之間迅速凝聚。
冥河之息!
提諾斯雖然不知這是什麼法門,身體本能卻已發出瘋狂警告。
不能被那道黑氣碰到。
「給我滾!」
他怒吼一聲。
掌間青火驟然炸裂,恐怖氣浪裹挾著腐蝕性火焰,向四面八方席捲。
西倫衣袍獵獵作響。
藏在長衣下的海魔血棉衣亮起暗紅微光。
他沒有退。
右臂皮膚下,幾根青黑細線如同活物般緩緩睜開。
邪神殘肢感受到強敵氣息,開始興奮躁動,試圖衝破玄陰寒意的壓制。
西倫眼神冰冷。
若只是普通爭鬥,他絕不會動用這種危險力量。
但提諾斯已經明確要打斷他的手腳,強奪血衣。
此刻退讓,便等於將性命交給對方。
黑色死氣從西倫口中溢出一絲。
迴廊中的草木瞬間枯黃。
提諾斯臉色終於變了。
他不再想著留手,左掌同樣燃起青燼火,兩隻火掌交錯,準備當場重創西倫。
就在雙方力量即將碰撞的剎那,一道比爐火更加熾烈的氣息,忽然從器坊深處升起。
轟隆!
整座山壁微微震顫。
地下爐室的石門仍未開啟,可一股無形槍意已經穿透數百尺岩層,遙遙鎖定迴廊。
提諾斯掌中的青燼火猛然一滯。
西倫唇齒間的冥河之息也被這股槍意壓得劇烈翻滾。
緊接著,斯維因低沉而冷硬的聲音從地下傳出。
「誰敢動我弟子?」
低沉聲音穿透層層岩壁,在迴廊間轟然迴蕩。
聲音並不響亮。
可落入眾人耳中,卻像一柄沉重鐵槍自高空貫下,狠狠釘進每個人心底。
方才還在熊熊燃燒的青燼火驟然僵住。
那頭近乎凝成實質的深青獸首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扼住咽喉,猙獰巨口停在西倫面前三尺處。火焰邊緣劇烈顫抖,隨後一寸寸向內坍縮。
提諾斯面色大變。
「斯維因長老?」
他瞳孔收緊,眼中的怒火瞬間被驚愕取代。
斯維因不是正在地底爐室熔煉兵器嗎?
器坊的地火一旦開啟,最忌中途分心。
尤其這一次熔煉的是三柄性質截然不同的兵器材料,稍有不慎,數百磅珍貴材料便會徹底化為廢鐵。
提諾斯正是算準了這一點,才敢在器坊外堵住西倫。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斯維因隔著數百尺岩層,僅憑一道槍意,便能如此清楚地感知迴廊里的衝突。
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那句話。
弟子。
西倫什麼時候成了斯維因的弟子?
「不可能……」
提諾斯死死盯著西倫,臉上第一次露出難以掩飾的震驚。
周圍觀戰的內院弟子同樣一片死寂。
幾名認識斯維因的弟子互相對視,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駭然。
斯維因在聖光修道院地位極高,實力更是四階中的頂尖存在。
更重要的是,他收徒向來苛刻。
尋常三階弟子即便主動跪在他的洞府外,也未必能得到一句指點。
過去十餘年間,斯維因只收下兩名親傳弟子,其中一人便是三階極境的布魯諾。
如今竟又多了一個西倫。
而且還是在沒有任何消息傳出的情況下。
西倫眸光微動,唇齒間凝聚的黑色死氣緩緩散去。
他沒有立刻放鬆。
提諾斯距離他太近。
倘若對方在驚怒之下突然出手,這三尺距離足以讓一名三階強者瞬間致命。
西倫右腳微微後撤,掌心虛握,隨時準備重新奪回被青火卷開的鐵槍。
提諾斯也察覺到這個細微動作。
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明明斯維因已經開口,西倫卻仍然沒有完全相信局勢已經安全。
這種近乎本能的戒備,讓提諾斯更加惱怒。
仿佛在西倫眼中,他從始至終都只是一名隨時可能偷襲的敵人。
「斯維因長老。」
提諾斯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朝器坊深處拱手。
「此人毀掉本屬於我的藍潮劍,剛才又對我施展邪異法門,我只是想按照內院規矩,將他擒下審問。」
話音落下,周圍幾名弟子神色頓時變得古怪。
本屬於他的藍潮劍?
那柄劍分明是西倫從藍劍霍格屍體上取下來的戰利品。
至於內院規矩……
剛才提諾斯出手的時候,器坊執事已經當眾喝止,是他自己讓執事滾開。
現在見斯維因出面,反倒提起規矩了。
地下爐室沒有立即傳來回答。
短暫的寂靜讓提諾斯心中升起一絲希望。
或許斯維因只是看中西倫的槍術天賦,臨時將其收入門下,並不了解事情的完整經過。
他畢竟也是長老親傳。
即便斯維因實力強橫,也不可能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重罰他。
提諾斯眼神閃爍,正準備繼續開口,地下忽然傳來一聲沉悶轟鳴。
咚!
整條迴廊輕輕一震。
一滴赤紅色的熔鐵從石縫中滲出,沒有落地,而是懸浮在半空。
熔鐵緩慢拉長,轉眼凝成一柄只有手指粗細的赤紅小槍。
槍尖直指提諾斯。
下一刻,器坊上空風雲突變。
原本晴朗的天色驟然暗沉。
山間濃郁水汽如同受到召喚,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層層灰雲壓住器坊屋頂,一道道銀白雷光在雲層中遊走,發出低沉悶響。
轟隆。
雷聲滾過山脊。
庭院池塘里的水無風而動,一圈又一圈漣漪朝迴廊方向擴散。
石牆上的潮氣凝成細密水珠。
每一顆水珠之中,都倒映著一桿斑駁鐵槍。
數百上千杆鐵槍隨水珠輕輕轉動,槍鋒同時鎖定提諾斯周身要害。
提諾斯身體瞬間僵硬。
他能夠感覺到,只要自己再向前一步,那些槍影便會在頃刻間貫穿自己的身體。
這不是普通槍術。
而是斯維因接觸到的某種柄權。
以自身槍意牽引水汽與雷霆,將周圍天地短暫化作一片槍域。
提諾斯曾經見識過老師動用柄權。
可那一次,他站在遠處,看到的只是令人生畏的聲勢。
直到此刻成為槍意針對的目標,他才真正理解四階頂尖強者有多麼可怕。
體內氣力像被無形山嶽壓住。
經由深海青燼獸血脈轉化而成的青燼火不斷顫抖,竟生不出半點反抗之意。
提諾斯臉上血色迅速褪去。
那頭深青獸首發出無聲哀鳴,龐大身軀從頭頂開始崩散。
一縷縷青火落向地面,卻還沒有接觸石磚,就被空氣中的水汽徹底包裹。
滋滋聲接連響起。
火焰熄滅。
只剩淡淡焦味和白霧在迴廊間瀰漫。
「我的戰利品,什麼時候成了你的東西?」
西倫平靜聲音從旁邊傳來。
提諾斯猛然轉頭。
西倫不知何時已經伸手握住鐵槍。
燒得通紅的槍桿讓他掌心冒出白煙,可他臉上沒有半點痛苦之色,只是冷冷看著提諾斯。
「若按你所說,誰看上的東西便歸誰。」
「那我現在看上了你體內的青燼獸血脈,是不是也能將你的皮肉剖開,把它取出來?」
周圍弟子聞言,心底同時生出一股寒意。
這句話從其他人口中說出,或許只是威脅。
可西倫說話時太平靜了。
那雙灰藍眼眸甚至下意識掃過提諾斯胸腹幾處血管密集的位置,像是在判斷從何處下刀最為方便。
提諾斯額角青筋跳動。
若在平日,他絕不可能容忍一個剛進入內院不久的弟子如此挑釁自己。
可現在,四周每一滴水珠都像一柄槍。
只要他稍有異動,斯維因的攻擊便會落下。
「西倫。」
斯維因的聲音再次從地底響起。
「退後。」
西倫沒有遲疑。
他提著已經被青燼火燒得微微彎曲的鐵槍,緩步後退三丈。
這個動作讓斯維因語氣稍緩。
提諾斯則趁機收回氣力。
可就在他以為事情暫且平息時,懸在半空中的赤紅小槍突然消失。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從脊背炸開。
提諾斯來不及思考,雙臂本能交叉擋在胸前,青燼火瘋狂湧出,在身前凝成一層厚重火幕。
嗤!
赤紅槍影憑空出現在他面前。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槍尖只是輕輕點在青色火幕中心。
可接觸的瞬間,提諾斯體內氣力竟像決堤洪水般向外傾瀉。
青燼火最擅長燃燒對手氣力。
此刻卻反過來被赤紅槍影引燃。
提諾斯臉色劇變。
他想主動散去青燼火,卻發現自身氣力已經不受控制。
血管中像有無數根燒紅鐵針同時穿過,劇烈疼痛瞬間蔓延全身。
「啊!」
提諾斯發出一聲壓抑痛吼,整個人接連後退。
第一步,他手臂上的青燼火徹底熄滅。
第二步,胸前衣料炸開一個圓形孔洞。
第三步,提諾斯再也壓不住翻湧的氣血,張嘴噴出一口鮮血。
赤紅槍影依舊懸在他胸前三寸。
提諾斯每退一步,槍影便跟進一步。
如影隨形。
無法擺脫。
「長老!」
提諾斯終於驚慌起來。
他能夠感覺到,斯維因並沒有真正下殺手。
但槍影中蘊含的力量正在順著他的氣力河道向身體深處滲透。
繼續下去,即便不死,他辛苦融合的青燼獸血脈也會受到重創。
那將直接影響三個月後的星環排位賽。
「斯維因長老,是我一時衝動!」
提諾斯咬緊牙關,聲音里已經沒有方才的囂張。
「我並不知道西倫已經拜入您的門下。」
「請長老收手!」
周圍眾人神情微妙。
西倫成為斯維因弟子之前,便可以任由提諾斯打斷手腳?
原來提諾斯所謂的內院規矩,只看對方是否擁有靠山。
地下爐火發出沉悶咆哮。
斯維因冷硬聲音隨之傳來。
「不知道他是我的弟子,所以可以搶奪他的戰利品?」
「若他只是普通外院弟子,你便能以修為壓人,隨意毀掉他的前路?」
提諾斯額頭滲出冷汗。
赤紅槍影又向前逼近半寸。
槍鋒尚未接觸皮膚,胸口便已出現一道細長血痕。
「不。」
「是我錯了。」
提諾斯聲音艱澀。
這幾個字像是從牙縫中硬生生擠出來。
他成為長老親傳以來,何時在這麼多人面前低頭認錯過?
可胸前的死亡氣息太過清晰。
他再不服,也只能忍下。
「我不該索要藍潮劍和海魔血棉衣。」
「更不該在器坊迴廊動手。」
「求斯維因長老饒我一次。」
最後一句出口,提諾斯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兩名跟班早已低下頭,恨不得將自己藏進石縫裡。
他們方才還一口一個外海散修,嘲諷西倫沒有背景。
轉眼間,西倫便成了斯維因的第三名親傳弟子。
反倒是他們追隨的提諾斯,被一道隔空槍影壓得當眾求饒。
「滾。」
斯維因只吐出一個字。
提諾斯胸前的赤紅槍影瞬間散開,重新化作一滴熔鐵,啪嗒一聲落在石磚上。
可漫天水珠中的槍影並未立刻消失。
提諾斯哪裡還敢停留。
他看了西倫一眼,眼底閃過羞怒與忌憚,隨後帶著兩名跟班迅速離開迴廊。
腳步甚至比來時快了數倍。
一直走出數百步,籠罩在他身上的槍意才逐漸淡去。
提諾斯停在轉角,猛然一拳砸進旁邊石牆。
砰!
石粉飛濺。
「斯維因……」
他胸膛劇烈起伏,聲音低沉得近乎嘶啞。
身後兩名跟班噤若寒蟬,不敢口。
提諾斯又想起西倫那雙平靜到令人不安的眼睛。
若斯維因沒有出手,剛才他即便能夠擊敗西倫,恐怕也要付出不小代價。
那股黑氣究竟是什麼?
只是溢出一絲,便能讓草木枯死。
提諾斯眼神陰沉。
可短時間內,他已經不敢再對西倫出手了。
至少在星環排位賽結束之前,他不敢承受斯維因的怒火。
迴廊另一邊,天地間的異象逐漸平息。
雲層散開。
池水恢復平靜。
器坊執事暗自鬆了一口氣,朝西倫拱手後,帶著附近弟子迅速離開。
眾人離去時,望向西倫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同。
過去,他們西倫參與擊殺霍格,認為他只是實力不錯的外海散修。
如今再看,這個沉默寡言的青年不僅實力兇狠,還擁有一位足以壓得內院第二低頭求饒的老師。
從今日起,內院中再沒有幾人敢輕易招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