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記下這個名字。
從水下船夫的死士作風來看，黑王殿的嫌疑依舊最大。
但若海魔宮也參與其中，事情只會更加複雜。
「這座洞府過去只有極少數人能活著出去。」西倫忽然道，「可我們走到現在，除了霧氣和精神囈語，並沒有遇到真正致命的危險。」
伊蓮娜目光一凝。
「你覺得危險還沒出現？」
「或者，它需要某種條件才會出現。」
兩人同時看向腳下。
洞府內屍骨眾多，卻沒有大量戰鬥留下的破壞痕跡。
很多人的死亡方式也十分奇怪，他們像是在逃亡途中突然自相殘殺。
真正的危險，未必是守在暗處的怪物。
也可能是他們自己。
西倫正要繼續說話，前方忽然透出一抹暗紅色光芒。
那光芒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如同黑夜裡燃燒的炭火。
溫度隨之升高。
空氣中的濕冷感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硫黃與岩石被灼燒後的刺鼻氣味。
兩人謹慎靠近，繞過一塊突出的黑色岩壁，眼前豁然開朗。
前方是一片天然形成的地下岩窟。
岩窟中央凹陷，形成一座直徑超過三十尺的池子。池水並非普通液體，而是暗紅色的黏稠熔漿。
氣泡不斷從深處升起。
破裂時發出沉悶聲響，噴濺出的火星將附近岩石燒出一個個漆黑孔洞。
而在岩漿池中心，生長著三株蓮花。
蓮葉呈現琉璃般的赤紅色，邊緣燃燒著細小火苗。
花瓣尚未完全展開，花心卻閃爍著一縷縷金光，每次搖曳都會吸收周圍游離的火焰。
「熔骨火蓮。」
伊蓮娜眼中浮現驚訝。
「你認識？」
「家族的藥劑圖譜里有記載。」
她蹲在岩漿池邊，卻沒有貿然伸手。
「這是煉製鍛骨藥劑的主材料之一。百年份的熔骨火蓮能夠淬鍊骨骼，提升體魄對氣力的承載能力。
若是由優秀藥劑師調配，甚至能幫助三階非凡者跨過體魄圓滿前的最後一道關卡。」
西倫看向那三株蓮花。
他距離體魄圓滿只差一線。
普通藥劑和鍛體材料對他的作用已經開始減弱，真正適合這一階段的高階材料價格極其昂貴，而且很難買到。
眼前的熔骨火蓮，正是他需要的東西。
「價值多少？」
「單獨一株，至少五百磅。」
伊蓮娜輕輕吐出一口氣。
「完整且達到百年份的，價格還會更高，三株一起送到星環城拍賣，換到兩千磅都不奇怪。」
西倫有些驚訝。
不是因為價格。
而是這種珍貴靈植竟然能在洞府中保留至今。
「這裡應該被探索過很多次。」
「所以才奇怪。」
伊蓮娜環視四周。
岩漿池周圍並沒有近期採摘過的痕跡，三株火蓮最老的一株接近兩百年，另外兩株也至少生長了一百多年。
只要有一支三階隊伍走到這裡，就不可能放過它們。
除非此前來到這裡的人，全都死了。
西倫閉上眼睛。
月憶冥想法與親水天賦同時運轉，精神感知向周圍緩慢擴散。
岩漿池內水汽稀薄，感知受到極大限制。
但他仍能察覺到，熾熱熔漿之下潛藏著一股強橫生命氣息。
此外，池底似乎還有一道更加隱晦的波動。
像是某種東西正在緩慢呼吸。
「有東西守著火蓮。」
西倫睜開眼睛。
伊蓮娜並不意外。
這種等級的靈植，附近往往伴生著吞噬藥力成長的異種。
她從腰間取下銀灰繩索，一端纏在自己手腕，另一端遞給西倫。
「霧氣正在靠近。」
岩窟入口處，原本已經淡去的灰白霧氣重新湧來。
它沒有立即覆蓋整座岩窟，而是沿著岩壁緩慢擴散，仿佛刻意避開中央的岩漿池。
伊蓮娜將繩索收緊。
「抓住我，如果霧裡出現變化，至少能確認彼此的位置。」
西倫握住繩索，另一隻手提著滄雷槍。
兩人沿池邊緩慢移動。
溫度越來越高。
伊蓮娜周身浮現出一層淡銀色氣力，隔絕熱浪。
西倫則運轉覆海功，讓水系氣力貼著皮膚流動，抵擋岩漿散發出的灼熱。
低語聲再次出現。
這一次，比通道中更加清晰。
「跳下去……」
「火里沒有痛苦……」
「蓮花是你的……」
聲音鑽入耳中，仿佛直接在人腦海里響起。
西倫右臂湧出數縷黑氣，指向岩窟左後方的一道狹窄石縫。
殘肢迫切地催促他離開火池，前往那個方向。
可西倫沒有聽從。
他反而將玄陰寒意壓入右臂，強行截斷黑氣。
殘肢對洞府深處的渴望越強，西倫越不會輕易順著它的指引行動。
石縫後面有什麼，他不知道。
但至少眼前的熔骨火蓮真實存在。
「黑氣又在指路？」伊蓮娜問。
「嗯。」
「不過去？」
「先拿火蓮。」
伊蓮娜嘴角微微揚起。
「看來你還沒有失去理智。」
西倫正要回答，熔漿池中央忽然冒出一個巨大氣泡。
砰！
暗紅岩漿向四周炸開。
一顆覆蓋著赤紅鱗片的猙獰蛇頭，從熔漿中緩緩升起。
它的腦袋足有磨盤大小，瞳孔細長如線，頭頂生著兩根黑色短角。
火焰沿著它的鱗片不斷流淌，卻無法傷及分毫。
隨著蛇頭升高，粗壯的身軀也在岩漿下顯露輪廓。
至少四十尺長。
三階極境的強橫氣息瞬間席捲岩窟。
火蟒張開嘴，猩紅蛇信輕輕吞吐。
它沒有立刻攻擊，而是冷冷盯著岸邊的兩人。
伊蓮娜雙劍微抬。
「果然有守護異種。」
西倫眯著眼睛。
這條火蟒的氣息很強，但還沒有達到四階。
以他們二人的實力，足以對付。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火蟒身下那道若隱若現的波動。
池底深處似乎藏著一個圓形物體，正在以極慢的速度吸收周圍的火焰與生命氣息。
就在這時，岩窟入口後方傳來一陣笑聲。
「哈哈，沒想到在這種鬼地方，竟然能讓我發現熔骨火蓮！」
幾道人影穿過霧氣，走入岩窟。
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獨眼男人，肩上扛著厚背彎刀，皮甲胸口繡著踏浪黑馬。
跟在他身後的五人氣息都不算弱，其中三人赫然也是三階非凡者。
獨眼男人掃過岩漿池，眼中的貪婪幾乎不加掩飾。
隨後，他才看向西倫與伊蓮娜。
「這寶物，歸我們天騎海盜所有。」
他故意停頓片刻，報出勢力名號。
天騎海盜是沉星海岸附近有名的大海盜勢力，擁有多艘蒸汽戰船，首領據說是四階非凡者。
普通傭兵團和小型商行聽到這個名字，往往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
獨眼男人本以為眼前兩人會忌憚。
可西倫神色平靜。
伊蓮娜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從火蟒身上移開。
兩人的反應讓獨眼男人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
「你們沒聽過天騎海盜？」
「聽過。」
伊蓮娜淡淡道。
「那還不滾？」
伊蓮娜終於看向他。
「你們的首領來了，或許有資格說這句話。」
獨眼男人眼神驟冷。
身後幾名海盜同時拔出兵器。
西倫則低頭看著岩漿池。
池底那道隱晦氣息，在這些海盜出現後，似乎突然活躍了一些。
他隱約感覺到，那東西並不是在吸收火焰。
而是在等待鮮血。
「女人，你在找死。」
獨眼男人握住厚背彎刀，手臂上的肌肉一寸寸隆起。
三階氣力涌動，刀鋒表面浮現出暗黃色光芒。沉重壓迫感向四周擴散，腳下岩石隨之發出細微碎裂聲。
他並非沒有腦子。
眼前兩人能穿過洞府外圍的霧氣來到這裡，顯然不是普通非凡者。
可己方足足有六人。
其中四名三階，兩名二階極境。
人數上的絕對優勢，足以讓獨眼男人忽略心底那一絲不安。
更何況，熔骨火蓮就在眼前。
三株火蓮價值超過數千磅，若能帶回去，不僅可以換取大量修行材料，甚至有機會得到首領賞賜。
「先摘蓮花。」
獨眼男人最終沒有立即攻擊西倫二人。
他看向火蟒，冷笑道：「一條尋常三階畜生，也想守住這種寶物？」
伊蓮娜微微皺眉。
「他太托大了。」
火蟒長年生活在岩漿中，僅憑這種環境優勢，實力便遠超普通三階異種。
獨眼男人雖然氣血強橫，卻未必能在岩漿池邊占到便宜。
西倫的注意力仍在池底。
「讓他先試。」
獨眼男人顯然也沒打算親自踏入岩漿。
他從背後取下一根帶有鎖鏈的黑鐵魚叉，氣力灌入其中。魚叉表面的符文依次亮起，鋒刃傳出刺耳嗡鳴。
下一刻，他猛然踏地。
轟！
地面崩裂。
黑鐵魚叉帶著一道暗黃色氣浪破空而出，直射岩漿池中央的火蟒。
火蟒驟然沉入池中。
魚叉擦著蛇頭上方掠過，刺入一塊黑色岩石。大片碎石炸開，鎖鏈被繃得筆直。
獨眼男人臉色一沉，雙手握住鎖鏈，用力向回拉扯。
魚叉剛被拽出，平靜下來的熔漿忽然劇烈翻滾。
火蟒在岩漿下遊動。
它的速度比在水中更加驚人，龐大身軀掀起一道十幾尺高的赤紅浪潮，朝岸邊轟然拍落。
「散開！」
獨眼男人怒吼。
六名海盜立即向兩側躲閃。
黏稠岩漿砸在地面，幾名海盜雖然避開了正面衝擊，護體氣力卻仍被灼燒得滋滋作響。
一名二階海盜動作稍慢，右腿沾上一滴岩漿。
他發出一聲慘叫。
皮靴與血肉瞬間燃燒起來，火焰順著小腿向上蔓延。
旁邊同伴迅速一刀斬下他腿部著火的血肉，才勉強保住性命。
「該死！」
獨眼男人怒罵一聲。
他剛剛轉身，火蟒便從側面岩漿中暴起。
巨大蛇頭如同出膛炮彈，猛然撞上他的護體氣罩。
砰！
暗黃色氣罩瞬間凹陷。
獨眼男人倒飛數步，後背狠狠撞上岩壁。還沒等他站穩，火蟒已經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他的左肩。
尖牙刺穿皮甲。
熾熱毒液灌入傷口，大片血肉頃刻變得焦黑。
「滾開！」
獨眼男人痛吼，厚背彎刀接連斬在火蟒頭頂。
當！當！當！
火星四濺。
火蟒鱗片堅硬異常，彎刀只能留下一道道淺痕。
直到另外兩名三階海盜同時出手，火蟒才鬆開嘴，重新鑽入岩漿。
獨眼男人捂住肩膀，鮮血順著手臂流淌。
他的臉色已經極為難看。
「老大，那兩個人想趁機搶蓮花！」
一名海盜忽然喊道。
西倫和伊蓮娜明明仍站在原地，甚至沒有向火池靠近。
可這一句話，仍讓獨眼男人眼中浮現出濃烈殺意。
他忍著肩部劇痛，厲聲道：「兩個人纏住他們！剩下的人先處理火蟒，摘了火蓮再殺他們！」
伊蓮娜聞言，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熔骨火蓮煉製的鍛骨藥劑效果極好。」她活動了一下手腕，銀灰繩索從袖口滑出，「最好拿到手。」
「嗯。」
西倫拔出滄雷槍。
「先殺人。」
伊蓮娜嘴角浮現一絲笑意。
「和我想得一樣。」
若只有這群海盜，他們二人或許還會多觀察片刻。
但火蟒就在旁邊。
對方一邊與火蟒廝殺，一邊還想分出人手解決他們，顯然已經被寶物沖昏了頭腦。
六對二，看似人數懸殊。
可其中兩人只是二階，四名三階也都是尋常水準。
若真正正面廝殺，西倫一人應對三四個，最多略落下風。
再加上伊蓮娜，他們根本沒有退讓的必要。
「火蟒不要殺。」
西倫忽然道。
伊蓮娜微怔。
「為什麼？」
「留給我。」
伊蓮娜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卻沒有追問。
「可以。」
話音落下，兩名海盜已經一左一右衝來。
左側是個身材瘦長的男人，雙手各握一柄彎刀。
右側海盜則套著金屬拳甲，氣力覆蓋全身，奔跑時如同一頭狂暴海獸。
「殺！」
拳甲海盜率先逼近。
一拳轟出，空氣發出爆裂聲。
西倫腳下水光一閃。
滄浪步。
他的身體如同被潮水推動，貼著拳鋒側移半步。
滄雷槍並未急著攻擊，而是沿著對方手臂輕輕一搭。
水勢瞬間纏住拳甲。
拳甲海盜只覺得自己的力量落入暗流，原本兇猛的一拳不受控制地偏向一旁。
就在這時，瘦長海盜已經撲向伊蓮娜。
兩柄彎刀一上一下，分別斬向她的頸部與腰腹。
伊蓮娜沒有後退。
銀灰繩索驟然從她袖中射出，繞過第一柄彎刀，隨後如同擁有生命般折返，瞬間纏住瘦長海盜的雙臂與胸口。
繩索收緊。
瘦長海盜動作僵住。
時間極短。
最多只能束縛兩個呼吸。
但在同階戰鬥中，兩個呼吸已經足以決定生死。
西倫手中滄雷槍陡然變向。
槍鋒沒有刺向眼前的拳甲海盜，而是借著水勢旋轉一周，劃出一道青白色弧光。
拳甲海盜本能後退。
西倫並未追擊。
他順勢邁出一步，滄雷槍越過數尺距離，從瘦長海盜的胸口一貫而入。
噗嗤！
槍鋒刺穿心臟，自後背透出。
雷勁炸開。
瘦長海盜渾身劇烈抽搐，胸口瞬間焦黑。
剛剛掙脫繩索的雙手無力垂下，整個人被長槍挑離地面。
「第一個。」
西倫抽回滄雷槍。
屍體重重落地。
從交手到擊殺，只用了不到三個呼吸。
剩餘海盜臉色驟變。
「老六！」
拳甲海盜怒吼著再次衝來。
另一名正在圍攻火蟒的三階海盜也轉身支援。
他手持一根三節鐵棍，氣力化作褐色甲冑覆蓋身體，顯然擅長近身纏鬥。
「先困住他們，等老大殺了火蟒！」
拳甲海盜的聲音里已經沒了最初的輕視。
西倫身後，火蟒再次從岩漿中撲出。
獨眼男人肩部受傷，動作變慢，被火蟒尾巴掃中腰腹，整個人撞碎一塊岩石。
其餘兩名海盜急忙用鎖鏈和長矛拖住火蟒，卻只能勉強自保。
西倫掃了一眼戰局。
「太慢了。」
他腳下一踏，主動迎向兩名海盜。
拳甲海盜雙拳連轟，拳風密集如雨。三節棍則從側面橫掃，封死西倫閃避的位置。
西倫手腕一轉。
滄雷槍表面水光流淌，槍桿如同一條蜿蜒長河，在兩人攻勢間穿行。
拳頭落入水勢，力量被層層卸去。
三節棍剛剛靠近，槍尾便精準點在棍節連接處。
雷光閃爍。
持棍海盜虎口一麻，兵器險些脫手。
「他的槍有問題！」
他驚駭後退。
伊蓮娜卻在此刻從側面掠過。
她的長劍擋住拳甲海盜，短劍則貼著對方腋下刺入。
拳甲海盜及時收臂，護體氣力被短劍劃開一道裂痕。
銀灰繩索再次飛出，纏住他的右腿。
「西倫！」
不需要提醒。
西倫已經出槍。
滄雷槍攜帶九重潮勁，重重砸在拳甲海盜胸前。
第一重潮勁震碎護體氣罩。
第二重至第五重潮勁穿透皮肉。
剩餘四重力量在胸骨深處同時爆發。
哢嚓！
拳甲海盜胸膛塌陷，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在岩壁上後再無聲息。
持棍海盜見狀，轉身就逃。
他不再想著爭奪火蓮，只想鑽回霧氣保住性命。
可伊蓮娜比他更快。
長劍脫手飛出，擦過持棍海盜臉側，逼得他本能偏頭。
下一瞬，銀灰繩索纏住他的頸部。
持棍海盜急忙抓住繩索，氣力爆發，將其強行扯斷。
但他也因此停頓了一瞬。
滄浪步引動地面水汽。
西倫跨過數尺距離，一槍刺入他的後心。
雷勁貫穿五臟。
持棍海盜踉蹌兩步，低頭看著胸前染血的槍尖，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又一具屍體倒下。
短短十幾個呼吸，三名海盜先後被殺。
正在池邊與火蟒交戰的獨眼男人終於意識到，自己招惹了怎樣的敵人。
「走！」
他果斷放棄熔骨火蓮。
剩餘兩名海盜聞言，立刻向洞口後退。
可火蟒被他們圍攻許久，早已陷入狂暴。它猛然鑽出岩漿，龐大蛇尾橫掃而過。
一名二階海盜來不及躲閃，護體氣力連同骨骼一起被當場砸碎。
鮮血灑落。
岩漿池深處，那道隱晦波動猛然增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