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看得清楚。
死去海盜流出的血液並未全部落在地上,其中一部分像是受到某種力量牽引,化作細小血線,沿著岩縫流入火池。
「果然。」
他眼神微沉。
另外三名活著的海盜已經聚在一起。
獨眼男人肩部焦黑,左臂幾乎無法活動。
剩餘兩人一個握著魚叉,一個提著長矛,臉上再無最初的囂張,只剩驚懼。
「我們是天騎海盜的人!」
獨眼男人厲聲喝道。
「殺了我們,首領不會放過你們!」
伊蓮娜提劍向前。
「你剛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獨眼男人呼吸一滯。
名號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眼前兩人根本不在意天騎海盜的報復。
「分開逃!」
他猛然推向身旁同伴,自己轉身沖向另一側通道。
西倫沒有追他。
火蟒從岩漿中躍起,一口咬住獨眼男人的腰部。
上下顎驟然閉合。
血肉撕裂聲清晰響起。
獨眼男人發出悽厲慘叫,厚背彎刀瘋狂劈砍蛇頭。西倫則提槍迎向剩餘兩人。
三十招後,魚叉海盜被滄雷槍貫穿咽喉。
伊蓮娜擋住最後一人的退路,西倫旋身出槍,槍尾擊碎其膝蓋。
那人剛剛跪倒,伊蓮娜的短劍已經划過頸側。
鮮血噴涌而出。
最後一名海盜倒地。
火蟒也在這時鬆開獨眼男人殘破的屍體,猩紅瞳孔轉向西倫二人。
「剩下的交給你。」
伊蓮娜退後數步。
西倫握緊滄雷槍。
火蟒在岩漿池中占據地利,體力也遠勝人類。
但經過海盜圍攻,它的頭頸和腹部已經留下多處傷痕。
更重要的是,西倫需要親手殺死它。
火蟒張口噴出一道赤紅火柱。
西倫沒有硬擋。
滄浪步踏出,身體沿池邊迅速滑行。火柱緊隨其後,將地面燒出一道長長的熔化痕跡。
靠近池邊的一瞬,火蟒猛然竄出。
西倫閉上眼睛。
熔漿中缺少水流,卻仍存在氣力波動。火蟒張口的剎那,覆海功已經在西倫體表疊出九層潮勁。
九龍覆海罩!
蛇頭重重撞來。
第一層潮勁破碎。
第二層、第三層緊隨其後。
西倫被撞得向後滑出數步,雙臂微微發麻,卻沒有受傷。
火蟒身體尚未落回池中,滄雷槍已經刺出。
水勢先行。
雷勁藏後。
槍鋒貼著赤紅鱗片滑過,避開最堅硬的位置,精準刺入火蟒先前留下的傷口。
噗嗤!
九重潮勁在槍尖爆發。
傷口被瞬間擴大。
青白雷光沿著血肉沖入火蟒體內,令它的龐大身軀劇烈僵直。
西倫雙腿大筋舒展,整個人沿著槍桿猛然前壓。
槍鋒繼續深入,貫穿火蟒頭顱。
火蟒瘋狂扭動。
蛇尾接連砸碎大片岩石,最後無力地落入池邊。
西倫抽出滄雷槍,伸手按住火蟒仍在抽搐的頭顱。
一股灼熱洪流順著掌心湧入體內。
眼前浮現出熟悉的提示。
【天賦:熔火親和。】
【來源:熔岩火蟒】
【特性:熔岩之火,同源共生!】
灼熱力量迅速融入血肉。
西倫能夠清晰感受到,自己對周圍高溫的排斥正在減弱。
岩漿池散發的熱浪依舊熾烈,卻不再像先前那般難以接近。
他走到池邊,伸手靠近熔漿。
伊蓮娜臉色微變。
「你想做什麼?」
「池底還有東西。」
「就算有東西,你也不能直接跳進岩漿。」
「火焰對我的傷害變弱了。」
西倫運轉覆海功。
厚重氣力覆蓋身體,形成一層貼近皮膚的水膜。
水膜剛剛接觸熔漿便開始蒸發,可在熔火親和的作用下,火焰無法直接侵入他的血肉。
伊蓮娜仍想阻止。
西倫已經躍入火池。
暗紅岩漿沒過身體。
可怕熱量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覆海功氣力迅速消耗。西倫沒有停留,循著感知向池底潛去。
熔漿之下,一枚拳頭大小的暗紅圓丹靜靜懸浮。
圓丹表面遍布細密金紋,周圍纏繞著無數肉眼難見的血線。
那些血線一直延伸到池外,與死去的海盜和火蟒相連。
每吸收一縷血氣,圓丹表面的金紋便明亮一分。
西倫伸手將其握住。
血線驟然斷裂。
一股暴烈而污濁的生命氣息順著掌心沖入體內,右臂黑氣頓時試圖將它吞噬。
西倫立刻調動雷蛟之心,將圓丹封鎖在氣力之中。
沒有繼續停留。
他雙腿發力,迅速從岩漿池中躍出。
嘩啦!
暗紅熔漿四處飛濺。
西倫落在池邊,體表水膜已經只剩薄薄一層。海魔血棉衣被烤得滾燙,卻沒有真正燃燒。
伊蓮娜看著他手中的圓丹,神情凝重。
「火中真丹?」
「你見過?」
「只在典籍里見過類似記載。」
伊蓮娜接過圓丹附近散發的一縷氣息,隨即迅速收回手。
「它在吸收死者血液。」
西倫點頭。
剛才死去的六名海盜,加上那條火蟒,至少有一半血氣都被這枚圓丹吞噬。
更早以前,或許還有無數進入岩窟的非凡者死在這裡。
他們的血肉,最終都成為了這枚丹藥的養分。
「這座洞府,到底是什麼意思?」
伊蓮娜看向滿地屍體。
「霧氣引人迷失,道路不斷變化,沿途還有能吸收血肉凝練丹藥的布置。
這裡不像普通遺蹟,更像有人故意留下寶物,引誘後來者彼此廝殺。」
「熔骨火蓮也是誘餌。」
西倫望向岩漿池中央。
沒有火蟒阻攔,三株火蓮近在眼前。
可如果天騎海盜沒有出現,他們二人同樣會為了摘取火蓮與火蟒交戰。
戰鬥中一旦有人受傷流血,池底真丹便能獲得養分。
若來的人更多,為了價值數千磅的靈植,一場廝殺幾乎無法避免。
伊蓮娜取出特製藥盒,小心採下三株熔骨火蓮。
「無論這地方有什麼目的,血丹本身應該很珍貴。」
她看向西倫手裡的圓丹。
「它吸收了這麼多非凡者和異種的生命精華,價值恐怕不比火蓮低。不過沒有弄清作用前,絕不能直接服用。」
倫將火中真丹放入深海水囊旁的隔絕匣中。
圓丹被封入匣子的瞬間,岩漿池突然安靜下來。
翻滾的氣泡消失。
幽藍火焰也在同一時間熄滅。
整座岩窟陷入黑暗。
西倫抬手釋放出一縷雷光。
青白光芒照亮四周。
先前右臂黑氣指向的石縫後方,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扇暗紅色小門。
門上有六個凹陷。
其中一個凹陷,形狀赫然與人的右臂完全一致。
與此同時,來路方向傳來雜亂腳步聲。
不止一伙人。
西倫握住滄雷槍,伊蓮娜也將裝有火蓮的藥盒收好。
遠處霧氣緩緩分開。
鷹鉤鼻男人提著黑色皮箱,從黑暗中一步步走出。
他的目光越過滿地海盜屍體,落在西倫右臂上,臉上非但沒有憤怒,反而浮現出一絲詭異笑容。
「終於找到門了。」
皮箱中,那截殘損木像手臂瘋狂抓撓起來。
暗紅小門上的六個凹陷,也在這一刻同時滲出了鮮血。
鷹鉤鼻男人一步步走近。
他身後的霧氣里,接連顯出七八道人影。
有黑王殿的近衛,也有零散跟隨而來的非凡者。鐵靴踩在滿地白骨上,發出細碎的碎裂聲。
西倫不動聲色地掃過對方陣列。
四個三階,其餘是二階。
比先前那伙天騎海盜更加齊整,也更加危險。
「你追我們,一路追到這裡。」
西倫握著滄雷槍,聲音很平。
「不是為了那截木像手臂,是為了這扇門。」
鷹鉤鼻男人停下腳步。
他提著的黑色皮箱在劇烈顫動,箱蓋上的銀鏈繃得筆直,裡面那截殘損的木臂正瘋狂抓撓,指甲刮擦木壁的聲音像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
「你比我想的更聰明。」
他咧了咧嘴。
「也更麻煩。」
暗紅小門上,六個凹陷同時滲著血。
其中那個與人右臂形狀完全吻合的凹陷,血流得最急,順著門縫一直淌到西倫腳邊。
西倫右臂皮膚下的黑氣猛然扭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望。
仿佛沉睡多年的東西,終於聞到了同類的氣味,急著要掙脫束縛,撲向那扇門。
西倫垂在身側的右手微不可察地收緊,玄陰寒意與雷蛟之心同時運轉,將躁動死死壓回體內。
他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這扇門要六臂才能開。」
鷹鉤鼻男人舉起皮箱。
「我有一截,你身上有一截,剩下的四截,散落在各處,我不著急。今天,我只要你右臂上的那一截。」
「你怎麼確定我右臂里有東西?」
西倫語氣依舊平靜,心底卻掠過一絲寒意。
對方看得比他想像的還要透徹。
「交易會上你就露了破綻。」
鷹鉤鼻男人晃了晃皮箱。
「它一靠近你,就鬧得厲害,木像手臂認得同源之物,比任何人都靈。」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西倫右臂上,笑意愈發詭異。
「放心,我不要你的命,只要那條胳膊。剩下的血肉,還能還給你。」
伊蓮娜握緊雙劍,站到西倫側後半步。
「黑王殿散布四階遺產的假消息,引這麼多人來送死,就是為了湊齊這六截手臂?」
「姑娘也不笨。」
鷹鉤鼻男人偏了偏頭。
「可惜太多事,你們不該知道。」
他沒有再廢話,抬手一揮。
「留下右臂,其餘隨意。」
四名三階近衛同時踏出。
霧氣被氣力攪動,翻湧不休。
西倫沒有等對方合圍。
先動手的,從來不吃虧。
他腳下滄浪步驟然發力,身影貼著滿地白骨滑出,如同一道潮頭,直接迎向最左側的近衛。
那近衛手持一柄闊身彎刀,刀身纏著淡青色氣力,是死氣與體術結合的路子。
他見西倫竟主動撲來,反應極快,橫刀劈下。
西倫沒有硬接。
滄雷槍貼著刀背一滑。
水勢纏上刀刃的瞬間,那近衛只覺得手中彎刀陡然一沉,像是砍進了黏稠的暗流里,去勢憑空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
槍尖藏著的雷勁炸開。
青白電光順著刀身逆流而上,鑽進近衛的手腕。
「哢。」
虎口炸裂。
彎刀脫手飛出。
西倫手腕一翻,槍尾自下而上撩起,正中對方下頜。
九重潮勁在槍尾迸發,那近衛整個人被掀飛出去,重重砸進石壁,白骨與碎石一同崩落。
從貼身到重創,只用了三個呼吸。
後方三名近衛的臉色齊齊一變。
他們原以為對付一個不到二十三歲的三階,四人合圍手到擒來。
可眼前這一槍的速度、力道與氣力轉化的精妙,完全不像一個入門未久的年輕人。
「別一個個上!」
一名滿臉橫肉的近衛低吼,「一起!」
三人同時逼近,分從左、右、後三個方向封死西倫的退路。
西倫不退反進。
他要的就是對方聚在一處。
滄浪步踩著白骨間的縫隙,身形忽左忽右,像水面上漂移的落葉,讓三人的攻擊始終差著一線。
橫肉近衛一記重拳砸來,拳風裹著灼熱死氣。
西倫側身讓過,反手一槍掃在對方肋下。
水勢先滲入衣甲,雷勁隨後炸開。
橫肉近衛悶哼一聲,護體氣力被撕開一道口子,踉蹌著退開。
另一側的瘦高近衛趁機遞出一柄細長骨刺,刁鑽地刺向西倫後腰。
伊蓮娜的銀灰繩索恰在此時甩出。
繩索如活物般纏住骨刺,猛地一扯。
瘦高近衛身形一歪。
西倫不用回頭,便知她出手了。
兩人在黑淵密林並肩生死過,又在死靈之海、白石河一路配合,早已默契到無需言語。
他反手一槍貫穿瘦高近衛的大腿。
血花濺在白骨上。
「唔——」
瘦高近衛慘叫著跪倒。
短短十幾個呼吸,四名三階近衛,一死三傷。
霧氣深處,鷹鉤鼻男人的笑容徹底凝住。
他沒有想到,這場圍殺會崩得如此之快。
「都是廢物。」
他低聲罵了一句,手指在皮箱銀鏈上一按。
「既然如此,就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同源。」
銀鏈應聲崩斷。
皮箱蓋被從內向外撞開。
那截殘損的木像手臂猛然彈出,懸浮在半空。
它遍布木刺,斷口處滲著暗紅黏液,五指痙攣般地張開又合攏,指向西倫的右臂。
剎那間。
西倫右臂皮膚下的黑氣再也壓制不住,猛地凸起,撐得衣袖鼓脹,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皮而出,飛向那截木臂。
一股鑽心的癢與脹,從右臂骨髓深處湧上來。
西倫臉色終於變了。
他一手緊攥右臂,玄陰寒意瘋狂灌注,冰冷之力與暴動的黑氣激烈衝撞。
雷蛟之心在胸腔劇烈搏動,青白雷光順著經脈壓向右臂。
「西倫!」
伊蓮娜察覺到他的異樣,急聲喚道。
西倫額角滲出細汗。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右臂里那截邪神殘肢正被那截木臂牽引,拚命想要脫離他的控制。
兩者之間,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血線在互相拉扯。
「原來如此。」
鷹鉤鼻男人眼中精光爆閃。
「它們本就是一體,同源相引,你壓不住太久的。」
他一步步逼近,聲音低沉而蠱惑。
「把手臂交出來。它本就不屬於你,你搶著它,只會越來越痛。」
西倫緩緩抬頭。
汗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
可他的眼神,卻沒有半分動搖。
「不屬於我?」
他握槍的手穩如磐石。
「你想拿走,得先問問我的槍。」
雷蛟之心驟然爆發。
胸口那道雷紋亮起,龐大的雷勁順著經脈奔涌而下,與玄陰寒意合流,一同壓向右臂。
黑氣被強行按了下去。
那股鑽心的牽引,終於弱了幾分。
西倫長吐一口氣,右臂重新恢復了掌控。
木像手臂在半空劇烈抽搐了幾下,仿佛在為「獵物」的掙脫而憤怒。
鷹鉤鼻男人的笑容第一次僵住。
他沒有料到,這個年輕人竟能在同源牽引之下,硬生生把已經暴動的殘肢重新鎮壓。
「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來問清楚這條胳膊來歷的人。」
西倫提槍上前。
「既然你知道得比我多,那就正好。」
他的殺意,第一次毫不掩飾地瀰漫開來。
霧氣深處,那扇滲血的暗紅小門上,六個凹陷的血流,愈發洶湧了。
鷹鉤鼻男人退了半步。
他終於收起了那副遊刃有餘的神情。
「看來不打斷你的骨頭,你是不會安分了。」
他伸手入懷,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晶石,捏碎在掌心。
剎那間,一股濃郁的死氣自他體內暴漲而出,將周身皮膚染成灰青色。
三階極境的氣息,轟然壓了下來。
西倫瞳孔微縮。
比先前那些近衛,強得多。
「黑王殿的近衛長,親自動手了。」
伊蓮娜低聲提醒,聲音裡帶著凝重。
「他是三階極境,還擅長死氣,你的冥河之息,對他效果有限。」
西倫點了點頭。
他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對付擅長死氣的敵人,冥河之息確實難以奏效。
可他手上,從來不止一張底牌。
鷹鉤鼻男人率先出手。
他五指箕張,一片灰青色的死氣化作數十道骨刺,鋪天蓋地射向西倫。
西倫沒有硬擋。
滄浪步一踏,身形如水中游魚,在密集的骨刺間穿行而過。
那些骨刺擦著他的衣角飛過,釘進身後的白骨堆里,激起一片慘白粉末。
一槍。
西倫貼到近衛長三尺之內,滄雷槍自下而上撩起。
水勢纏繞槍身,雷勁藏於其後。
近衛長反應極快,雙臂交叉,凝出一面灰青色死氣盾。
槍鋒撞在盾上。
水勢先行滲入盾面,撕開一道縫隙。
緊接著,藏在後面的雷勁順縫炸開。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