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睜開雙眼。
此刻,覆海功氣力在雷霆淬鍊下活躍到了極致,雷蛟之心與渾身大筋盡數甦醒,血肉正處於一種前所未有的饑渴狀態。
沒有比現在更適合服用血丹的時機了。
他不再遲疑,將血丹送入口中,一口吞下。
轟!
暗紅血光從西倫體內爆發。
他整個人仿佛被一層熊熊燃燒的血色火焰籠罩,身後的鷹形雷靈則在雷光中驟然展開雙翼。
主崖上方的雲層越壓越低。
西倫盤膝坐在三百五十丈的平台上,任由血氣與雷霆在體內正面碰撞。
而這一次,他沒有下山。
血丹入口的剎那,西倫仿佛吞下了一塊燒紅的鐵。
最初只是喉嚨傳來灼痛。
緊接著,那股熾熱便順著食道一路向下,轟然撞入腹中。
被九道雷霆沖開封禁的血丹迅速融化,磅礴血氣如決堤洪流,沿著血管沖向四肢百骸。
血肉、筋膜、骨骼乃至內臟,都在這股力量下劇烈震顫。
西倫裸露在外的皮膚迅速變紅。
一條條血管凸起,像暗紅色藤蔓爬滿身體。
肩頭被雷霆擊出的傷口剛剛裂開,便在血氣滋養下飛快癒合,隨後又被新的雷光撕裂。
破壞。
修復。
再破壞。
循環往復。
西倫閉目盤坐,雙手放在膝上,呼吸沉穩而漫長。
雷蛟之心發出沉悶鳴動,壓制著血丹中最為兇猛的血煞之氣。
玄陰寒意則如一層冰冷薄膜,覆蓋在肺腑與頭顱周圍,避免熾熱血氣灼傷內臟、影響精神。
至於覆海功氣力,則化作一道道奔涌潮流,將血丹藥力分割、衝散,再逐寸送入血肉深處。
三種力量彼此配合,卻仍不足以立刻煉化血丹。
這枚丹藥吸收了不知多少死者與海獸的血氣。
即使封禁已經被雷霆擊碎,其中蘊含的雜念依舊沒有完全消失。
每當血氣湧入腦海,西倫眼前便會閃過一幅幅陌生畫面。
燃燒的岩窟。
被火蟒咬斷身體的海盜。
在灰白霧氣中自相殘殺的傭兵。
還有一張張扭曲、怨毒的面孔,隔著血色火焰向他伸出手。
「還給我……」
「那是我的血……」
「你也會死在這裡……」
西倫運轉月憶冥想法。
腦海深處,倫德的月光安靜照落。
無論那些面孔如何嘶吼,如何試圖擠入他的記憶,西倫都沒有回應。
他只是反覆運轉大雷音呼吸法,以肺腑震動引導雷聲進入身體。
轟隆。
天穹中的雷鳴與體內的心跳漸漸重合。
一道道雷霆劈在周圍岩壁上,飛濺的碎石尚未靠近,便被西倫體表的氣力震開。
下方的內院弟子仰頭望著這一幕,久久沒有散去。
「他真的要在三百五十丈煉化丹藥?」
「這裡的雷霆每隔一刻鐘便會增強一次,就算體魄圓滿,也不敢長時間停留。」
「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
費爾德站在崖下,身上的傷勢恢復了大半,臉色卻愈發凝重。
他親自登過三百五十丈,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位置有多麼可怕。
三百五十丈並不是單純承受一次雷擊。
真正困難的,是無處不在的雷霆氣息會持續滲入血肉,引起氣力躁動與肌肉痙攣。
停留越久,積累的雷性傷勢便越嚴重。
可西倫坐在那裡,非但沒有力竭,體內散發出的氣息反而越來越強。
伊蓮娜沒有理會周圍的議論。
她站在崖下一塊黑石旁,始終盯著上方那道被雷光籠罩的身影。
直到天色再次暗下,西倫仍沒有睜眼。
第二日清晨,山崖上落了一場短暫的雨。
雨水尚未接觸西倫,便被體表熾熱的血氣蒸成白霧。
他的呼吸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若非胸膛還在極為緩慢地起伏,看上去幾乎像一具盤坐在雷光中的焦黑石像。
格納從洞府方向匆匆趕來。
「伊蓮娜師姐,西倫師兄還沒下來?」
「沒有。」
「要不要通知老師?」
「不必。」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斯維因不知何時出現在崖下。
他仍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手中提著斑駁鐵槍,目光穿過數百丈距離,落在西倫身上。
格納連忙行禮。
「老師。」
伊蓮娜也稍稍側身:「斯維因長老。」
斯維因盯著西倫看了片刻。
「血氣雖然狂暴,運行卻沒有亂,他借雷霆煉化藥力,也借藥力修復雷傷,兩者形成了平衡。」
伊蓮娜問道:「若平衡被打破呢?」
「要麼被雷劈死,要麼血氣失控,變成只知殺戮的畸變者。」
格納臉色一白。
斯維因卻神情平靜。
「但他既然敢坐在那裡,就說明有把握。」
伊蓮娜想起西倫每一次面對危險時的冷靜,沒有再開口。
第三日午後,西倫終於睜開雙眼。
一縷青白雷光從瞳孔深處閃過。
他體表的暗紅血色已經消退大半,凸起的血管也重新平復。
隨著他緩緩呼出一口氣,一道夾雜著焦糊氣味的白霧從口鼻間噴出,足足延伸出數尺才漸漸散去。
面板深處,原本停滯許久的覆海功經驗向前推進了一大截。
血丹的力量卻只消化了一成左右。
剩餘九成藥力,像一片沉重而熾熱的海洋,沉澱在血肉深處。
以他目前的身體強度,已經不能繼續在鳴雷崖強行煉化。
若再借天雷刺激,平衡極可能被打破。
西倫站起身。
三日沒有移動,他的雙腿卻沒有半點僵硬。
腳掌踩在焦黑岩石上,渾身大筋隨動作舒展,發出一連串低沉的雷鳴。
他將滄雷槍從腰間解下,槍身展開,刺入石壁。
藉助槍身減緩墜勢,西倫沿著崖壁迅速下落。
砰!
他從最後數丈一躍而下,赤足落在地面。
一圈細密裂紋從腳下擴散。
圍觀的內院弟子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三天前的西倫,氣息鋒銳如槍,雷勁雖然強橫,卻依舊能夠清晰感知。
如今,他身上的氣息反而內斂了許多。
可當他落地時,眾人卻仿佛看見一頭剛從雷雲深處走出的海獸。
那具並不誇張的身體裡,隱藏著令人心悸的龐大血氣。
斯維因走到他面前,伸出兩指搭在他手腕上。
片刻後,斯維因收回手。
「只煉化了一成。」
「剩下的力量沉在血肉里。」西倫道。
「至少需要半年。」
「我也是這樣判斷。」
「那就閉關。」
斯維因轉身向洞府走去,「不要急著衝擊體魄圓滿,讓血肉自己吸收藥力,比你強行催動更穩妥。」
西倫穿上靴子,跟在後面。
伊蓮娜與他並肩走了幾步,低聲問道:「那些殘念呢?」
「九道雷霆衝散了禁制,剩餘殘念已被冥河之息剝離。」
「看來我的判斷沒錯。」
「嗯。」
伊蓮娜等了片刻,沒有等來後文,忍不住轉頭看他。
「就一個嗯?」
「還有什麼?」
「至少應該感謝我幫你檢查血丹。」
西倫認真想了想:「等出關後,請你吃飯。」
伊蓮娜輕哼一聲。
「這還差不多。」
回到洞府,西倫沒有浪費時間。
斯維因為他檢查過身體,確定沒有隱患後,他便直接進入最深處的靜室,開啟陣法,正式閉關。
石門落下,隔絕了外界的風聲與雷鳴。
靜室內沒有窗,只有四角鑲嵌的螢光石散發出微弱白光。
西倫脫下上衣,盤膝坐在石台上。
他的胸膛與手臂分布著數道尚未完全消退的雷痕,心臟處的雷蛟紋路則比以往清晰了數倍。
呼。
吸。
大雷音呼吸法緩緩運轉。
每一次呼吸,沉澱在血肉中的藥力都會被喚醒一絲。
每一次心跳,雷蛟之心便將這一絲藥力打散,再順著大筋送往身體最薄弱的地方。
血丹的藥力沒有偏向某一處。
它淬鍊皮膜,充盈肌肉,強韌筋絡,滋養骨骼,修復內臟。
這正是西倫需要的。
他此前獵殺大量海獸,獲得大筋如龍、雷蛟之心等天賦,身體的部分結構遠遠超過了尋常三階,卻也因此產生了細微的不協調。
大筋太強,肌肉便會承受更多拉扯。
雷蛟之心太過強勁,普通血管與內臟也會面臨更大壓力。
血丹的力量,則如同黏合劑般,將這些存在差距的部分逐漸補足。
時間一日一日過去。
西倫很少離開靜室。
每隔七日,格納都會將準備好的鍛體食物送到門外。每隔半個月,斯維因會進入靜室一次,檢查他的氣力和身體變化。
第一個月,血丹藥力煉化了三成。
第二個月,西倫的皮膜變得愈發堅韌,尋常刀刃在沒有氣力加持的情況下,已經很難割開他的皮膚。
第三個月,血肉之間的不協調徹底消失。
他不再需要主動控制,呼吸、心跳與大筋運轉便自然形成循環。體內雷勁每走過一圈,都能得到輕微溫養。
第四個月,血丹藥力已被消化七成。
西倫的骨骼開始發出細微鳴響。並非斷裂,而是在藥力與覆海功氣力的沖刷下變得更加緊密。
第五個月結束時,他體內的氣力已經充盈到極點。
覆海功第三重宛如一片被暴風籠罩的深海,無論西倫如何壓縮,氣力都會迅速填滿身體。
瓶頸真正出現了。
最後一個月,西倫沒有再服用任何藥劑,也不再刻意追求修煉速度。
他每日只做三件事。
運轉覆海功。
修煉大雷音呼吸法。
演練滄雷槍術。
槍鋒不能觸碰靜室牆壁,他便將所有勁力鎖在槍身之中。
一槍刺出,雷光與水汽不散分毫,盡數沿著槍尖回流。
這種近乎苛刻的控制,讓他的槍術愈發圓融。
第六個月最後一日。
靜室內忽然傳出一聲沉悶雷鳴。
洞府外,正在劈柴的布魯諾動作一頓。
斧頭停在半空。
坐在石桌旁喝茶的斯維因也抬起眼睛,看向緊閉的石門。
格納從練武場跑來,壓低聲音問道:「老師,西倫師兄成功了嗎?」
斯維因沒有回答。
靜室之中,西倫體內最後一絲血丹藥力融入骨髓。
仿佛水滿溢出,又像緊繃到極致的弓弦終於得到釋放。
轟!
覆海功氣力自行奔涌。
西倫渾身皮膜、血肉、筋絡、骨骼與臟腑在這一刻形成完整循環。
強橫的氣血不再局限於某一處,而是圓融如一,沒有明顯破綻。
三階體魄圓滿。
西倫睜開雙眼。
兩道青白雷光從眸中一閃而逝。
他緩緩起身,六個月未曾修剪的黑髮披在肩頭,身體看上去並未變得格外魁梧,可每一寸肌肉都仿佛經過千百次鍛打。
胸膛起伏間,沉悶的雷鳴隨之響起。
西倫抬起右手。
青白雷光從指尖浮現,沿手臂蔓延,轉眼覆蓋全身。
與閉關前不同,這些雷霆沒有絲毫狂暴失控的跡象。
它們緊貼皮膚流淌,仿佛已經成為了血肉的一部分。
更讓西倫意外的是,體魄圓滿後,他對外界雷霆的感應發生了某種變化。
鳴雷崖上空每一次雷雲碰撞,每一道游離電弧的生滅,都隱約映照在他的心中。
血肉深處,那隻鷹形雷靈也比半年前凝實了數倍。
它緩緩展開雙翼。
剎那間,洞府外雲層翻滾。
一道銀白雷霆橫跨天際,照亮了整座鳴雷崖。
西倫推開石門。
久違的天光落在他身上。
布魯諾和格納站在練武場邊,伊蓮娜也不知何時趕了過來。
眾人的目光同時落在西倫身上。
伊蓮娜看了他許久,忽然開口:「你身上的雷霆氣息,似乎比以前濃郁太多了。」
西倫抬頭望向高聳入雲的主崖。
三百五十丈之上,雷雲正緩慢旋轉。
體魄圓滿只是明面上的收穫。
而那隻鷹形雷靈究竟蛻變到了什麼程度,還需要真正的雷霆來驗證。
「我再去一次鳴雷崖。」
六個月過去,鳴雷崖的景象依舊沒有多少變化。
烏雲常年堆積在山崖上方,如同一片傾覆的黑海。
冷風沿著陡峭岩壁呼嘯而下,帶著潮濕水汽與雷擊過後的焦糊味。
主崖下方比半年前熱鬧許多。
玲瓏塔重開後,內院競爭愈發激烈。許多弟子為了提升排名,紛紛來到鳴雷崖淬鍊體魄與氣力。
西倫出現時,很快引起了注意。
「他出關了?」
「六個月沒見,我還以為他受了傷。」
「氣息好像不一樣了。」
「何止是不一樣,他應該已經體魄圓滿。」
有人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
二十多歲的三階體魄圓滿,在內院並非沒有。
可西倫進入聖光修道院才多久?
從擊殺藍劍霍格,到單人攻破採石寨,再到死靈之海擊敗塞繆爾、玲瓏塔闖入前五十,他的進步速度已經讓許多人感到不真實。
如今僅僅閉關半年,竟又跨過了三階修行中最重要的關隘。
布魯諾抱著手臂站在人群外,格納則一臉期待。
伊蓮娜沒有靠得太近,只站在一處能夠看清主崖的位置。
「上次三百五十丈,這次西倫師兄能到多少?」格納問道。
布魯諾想了想:「至少三百八十丈。」
「只有三百八十丈?」
「你以為鳴雷崖是什麼地方?」
布魯諾瞪了他一眼,「三百五十丈以上,每增加十丈,雷霆威力都會提升一截。內院許多體魄圓滿的弟子,修煉數年也只能停在三百六十丈。」
「可是西倫師兄上次還沒體魄圓滿,就已經登上三百五十丈。」
「所以我才說至少三百八十丈。」
兩人說話間,西倫已經來到崖下。
他沒有立刻攀登,而是抬頭觀察了一會兒雲層。
體魄圓滿後,外界的一切似乎都變得更加清晰。
風吹過石壁時形成的細小渦流,雷光在岩縫中遊走的方向,甚至雲層深處尚未落下的雷霆,都能被他提前感知。
這種感知並非完全來自精神。
更多的是身體本能。
雷蛟之心緩緩跳動,體內鷹形雷靈對高處的雷雲生出明顯渴望。
西倫脫下靴子,將滄雷槍盤在腰間。
赤足踩上岩壁。
他沒有動用鐵索,也沒有以護體氣力隔絕雷光,仍舊像半年前一樣,任由身體直接接觸冰冷焦黑的山石。
第一道電弧沿著腳掌鑽入體內。
酥麻感一閃而逝。
雷蛟之心甚至不需要刻意運轉,便自行吞噬了這縷雷霆,將其化作溫和雷勁。
西倫開始向上。
一百丈。
兩百丈。
他的速度比半年前更快。
從下方望去,那道黑衣身影在陡峭崖壁上如履平地。
許多需要仔細尋找落腳點的位置,他只是腳尖輕點,身體便藉助石壁上細微的水汽向上滑出數丈。
滄浪步已經不再局限於水面。
體魄圓滿後,他對身體和外界水汽的控制,都達到了新的層次。
轟!
一道雷霆落下。
西倫沒有閃避。
銀白電光擊中肩頭,瞬間沿著軀幹擴散,照亮了皮膚下若隱若現的大筋。
他的攀登速度沒有絲毫減緩。
二百八十丈。
三百丈。
正在三百丈平台修煉的兩名弟子感應到動靜,睜開眼睛。
他們只看見西倫從身旁經過,幾次呼吸便消失在上方雷光中。
「三百丈都不停?」
「是西倫。」
「他不是剛出關嗎?」
三百五十丈!
半年前令費爾德受傷退下的位置,被西倫一步跨過。
雲層中的雷霆明顯變得密集。
轟鳴聲幾乎連成一片,整座山崖都在震顫。
銀白電光落在西倫身上,擊碎衣袖,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臂。
皮膚表面只有一道轉瞬即逝的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