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抬起頭。
三百五十丈以上,岩壁變得更加陡峭,許多地方甚至向外傾斜,幾乎沒有能讓人落腳的裂縫。
他伸手抓住一處凸起,五指直接嵌入山石。
體魄圓滿後,純粹的肉身力量與以往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堅硬的雷擊岩在他指下如同普通泥土。
西倫雙臂發力,身體向上躍出十餘丈。半空中,一道雷霆恰好落下,卻被他抬手引入體內。
青白雷光沿著胸膛流轉。
鷹形雷靈猛然振翅。
一聲模糊的鷹唳仿佛在雷鳴中響起。
下方眾人一陣騷動。
「三百七十丈!」
「他還沒有停!」
「三百八十丈了!」
布魯諾臉上的輕鬆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預料過西倫能夠越過三百八十丈,卻沒想到對方會如此輕鬆。
直到此刻,西倫的呼吸都沒有明顯變化。
伊蓮娜眼中也閃過一絲異色。
她曾在西倫閉關期間來過數次。
斯維因說西倫煉化血丹十分順利,體魄圓滿幾乎是必然之事。
可體魄圓滿,只代表身體各處淬鍊完整,並不意味著可以無視鳴雷崖的雷霆。
西倫能走到這裡,依靠的不只是體魄。
還有他體內那種越來越強的雷性天賦。
三百九十丈。
雲層驟然壓低。
這裡的雷霆已不再是一道道單獨落下。
數十條細密電弧組成銀白雷網,貼著崖壁來回遊走。
任何進入其中的人,都會同時承受來自四面八方的衝擊。
西倫的黑色長衣很快被雷光撕出數道裂口。
皮膚也傳來針刺般的疼痛。
但他的腳步只停頓了一息。
呼!
吸!
大雷音呼吸法運轉。
肺腑震鳴,大筋隨之繃緊。
覆蓋全身的銀白雷光被呼吸牽引,沿著特定路線湧入雷蛟之心。
經過心臟轉化後,又分散至皮膜、血肉與骨骼。
那隻鷹形雷靈在精神感知中越發清晰。
它不再畏懼雷網,反而張開雙翼,將周圍游離的雷霆盡數攬入體內。
西倫繼續向上。
一步。
兩步。
十丈距離並不算遠。
可在密集雷網中,每一步都足以讓尋常三階非凡者身體麻痹。
當西倫的右手抓住一塊平整岩台邊緣時,下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四百丈!
他翻身登上平台,赤足穩穩踩在焦黑山石上。
轟隆!
雷雲像是在回應他的到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主崖下方徹底沸騰。
「他登上四百丈了!」
「這怎麼可能?」
「內院只有排名前十的幾位,才能在四百丈位置修煉吧?」
「西倫玲瓏塔的排名不是第四十七嗎?」
「玲瓏塔考驗的不只是體魄,排名不能完全代表身體強度,可他才剛剛體魄圓滿,怎麼可能比那些淬鍊氣力多年的弟子還強?」
格納激動得臉色漲紅。
布魯諾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四百丈平台上的身影。
他現在終於明白,西倫閉關半年究竟得到了多大的提升。
西倫站在平台邊緣,低頭看了一眼。
山崖下方的人影已經變得十分渺小,雲霧在腳下翻湧,遠處星環城的建築只剩下模糊輪廓。
四百丈平台比三百五十丈更加狹窄。
石壁表面遍布被雷霆擊出的深坑,一些位置還殘留著前人打坐留下的痕跡。
西倫並未立刻修煉。
他沿著平台向內走出數步,忽然發現右側石壁上的雷紋有些不同。
那些雷紋過於整齊。
不像天然形成。
西倫抬手擦去表面焦灰,一行古老文字隨之顯露出來。
文字下方,刻著一幅奇異圖案。
那是一頭盤旋在深海漩渦中的雷系海獸。
海獸沒有蛟龍般修長的身體,反而生有寬闊背甲與九條粗壯觸腕。
每一條觸腕錶面都纏繞著環形雷紋,中央則是一顆漩渦般的雷核。
《金雷漩渦經》。
西倫辨認出經文開頭的名字。
這不是單純的氣力法門,也不是完整的呼吸法,而是一篇藉助外界雷霆淬鍊肉身的特殊鍛體經文。
修煉者需要引雷入體,將雷霆按照經文路線運轉,在皮膜、血肉、筋骨與臟腑中凝成一道金雷漩渦。
每完成一次完整淬鍊,身體便會多出一道極淡的雷紋。
經文一共九轉。
九轉圓滿之後,九道雷紋彼此勾連,肉身即使不動用護體氣力,也足以抗衡尋常四階非凡者的正面攻擊。
西倫目光微凝。
肉身抗衡四階!
即使只是抗衡尋常四階,而非斯維因這種接觸柄權的強者,也足以證明這篇經文的強大。
但經文後方的警告同樣醒目。
金雷漩渦經模擬的是深海雷系異種「九渦金雷獸」的身體結構。
人類與海獸的血肉差異極大,修煉時稍有不慎,雷霆便會在體內失控,輕則經脈受損,重則心臟爆裂。
而且每多完成一轉,下一轉需要承受的雷霆都會成倍增長。
「你發現那篇經文了?」
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西倫轉身看去。
一名短髮青年從四百丈平台另一側走來。
他赤裸上身,皮膚呈現出經過長期淬鍊的古銅色,胸口位置隱約可見兩道淡金雷紋。
雷光落在他身上時,會順著那兩道紋路形成細小漩渦,隨後被迅速引入體內。
西倫見過此人。
玲瓏塔石碑第十位,內院弟子蘭德爾。
對方也是目前仍留在內院的前十強者之一,修為已經達到三階極境。
「蘭德爾師兄。」西倫微微點頭。
蘭德爾打量著他,視線在西倫沒有明顯傷勢的身體上停留片刻。
「第一次來四百丈?」
「是。」
「第一次就能站穩,難怪斯維因長老會收你做親傳。」
蘭德爾走到石壁前,抬手觸碰經文下方的海獸圖案。
「這篇《金雷漩渦經》,據說是一百多年前,一名修道院前輩斬殺九渦金雷獸後,根據那頭海獸的身體結構推演出來的。」
「修煉成功的人多嗎?」西倫問道。
「第一轉成功的不少。」
蘭德爾指了指自己胸前兩道淡金雷紋,「真正能練到第二轉的,已經不足第一轉的三分之一,而若是第四轉以上,整個內院一隻手就能數過來。」
西倫看向那兩道雷紋。
「你練了兩轉?」
「用了三年。」
蘭德爾沒有掩飾,「第一轉半年,第二轉用了兩年多,現在第三道雷紋仍舊沒有成形。」
西倫眉頭微動。
蘭德爾能夠位列內院第十,天賦與實力自然毋庸置疑。
連他修煉兩轉都用了三年,可見此法確實艱難。
「提諾斯也在修煉?」西倫問道。
蘭德爾略顯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們關係似乎不太好。」
「他找過我麻煩。」
「這件事內院很多人都知道。」
蘭德爾笑了一聲,「提諾斯確實修煉了金雷漩渦經,而且是內院目前修煉層次最高的人。」
西倫安靜等待下文。
「六轉圓滿。」
蘭德爾語氣中多了幾分鄭重,「他能夠坐穩內院第二,青燼火只是原因之一,六轉金雷漩渦經,讓他的身體對絕大多數力量都有極強抗性。」
西倫回想起器坊迴廊的那次衝突。
當時提諾斯被斯維因一槍重傷,確實看不出其煉體法門的真正強度。
「六轉用了多久?」
「接近十年。」
蘭德爾說道,「而且越往後越難,他修煉第一轉時,只用了三個月。當年許多人都認為他能將九轉全部練成,成為數十年來第一個依靠此法肉身抗衡四階的弟子。」
「後來呢?」
「第二轉用了八個月,第三轉一年半,第四轉接近兩年,到了第五轉與第六轉,消耗的時間、藥材和雷性材料已經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蘭德爾搖頭。
「他在第六轉停留三年,至今沒有真正開始第七轉。」
「為什麼?」
「身體結構不同。」
蘭德爾指向石壁上的九渦金雷獸,「這篇經文終究是在模擬雷系海獸,人類沒有它的雷核,也沒有九條能夠分擔雷霆的觸腕,第一轉還能依靠強橫體魄硬撐,越往後,差異便越明顯。」
「許多修煉者不是天賦不夠,而是身體承受不了。」
說到這裡,蘭德爾拍了拍胸口。
「我第二轉圓滿時,心臟停跳了十幾個呼吸。若不是長老出手,我已經死了。」
西倫重新看向經文。
正常人類無法模擬雷系海獸。
可他並不完全一樣。
他擁有獵殺海蛟龍得到的雷蛟之心。
心臟能夠自行淬鍊雷血,也能吞噬外界雷霆,並將狂暴雷力轉化成溫和雷勁。
大筋如龍可以承受遠超常人的衝擊。
剛剛完成蛻變的鷹形雷靈,更是對雷霆擁有近乎本能的親和。
除此之外,他還修煉了大雷音呼吸法。
呼吸、心臟、大筋與雷靈之間,已經構成一條完整的雷霆循環。
這篇令旁人畏懼的鍛體經文,似乎恰好契合他的身體。
西倫走近石壁,從第一行開始,將《金雷漩渦經》的內容逐字記入腦海。
蘭德爾見狀並不意外。
每一個第一次登上四百丈平台的人,幾乎都會嘗試修煉此法。
只是大多數人在真正引雷入體後,便會明白人與海獸的差距。
「你若想嘗試,最好先回去準備一些保護心臟的藥劑。」蘭德爾提醒道,「第一轉雖然最簡單,但也不能大意。」
「多謝。」
西倫記下最後一段經文,沒有當場修煉。
他才剛剛達到體魄圓滿,需要先讓身體適應新的力量。
況且金雷漩渦經的運轉路線十分複雜,必須結合月憶冥想法仔細推演,不能貿然引雷入體。
轟!
又一道雷霆砸落。
西倫站在原地,任由雷光覆蓋身體。
蘭德爾看著那些被雷蛟之心迅速吞噬的雷光,眼神漸漸變得認真。
西倫對雷霆的承受能力,似乎比他想像中還要強。
「你還能繼續向上嗎?」蘭德爾忽然問道。
西倫抬頭望向四百丈以上。
那裡的雷雲已經完全貼近岩壁,電光濃郁得幾乎化成液體。
僅僅注視片刻,皮膚便傳來隱約刺痛。
「現在不能。」
西倫如實回答。
他的體魄雖然能夠承受四百丈雷霆,但再往上,氣力與精神都會迅速消耗。
蘭德爾點了點頭。
能夠認清極限,比盲目逞強更難得。
西倫在四百丈平台停留了半個小時,將鷹形雷靈滋養到飽和,便沿著岩壁下山。
與上山時不同,下山速度更快。
他藉助滄浪步控制身體,每次落腳都踩在岩壁凸起上,雷光追著他的身影不斷落下,卻始終無法阻止他下降。
三百丈。
兩百丈。
一百丈。
西倫從最後十餘丈一躍而下。
砰!
他赤足落地,膝蓋微微彎曲,將墜落力量盡數卸入腳下。
附近的山石沒有大面積破碎,只有一道環形灰塵向外擴散。
這份對力量的精細控制,甚至比登上四百丈更讓部分高手驚訝。
沉寂片刻後,人群中爆發出壓抑不住的議論。
「他真的登上了四百丈!」
「剛剛出關便達到內院前十才能抵達的位置,太離譜了。」
「玲瓏塔排名第四十七,只是因為他半年前闖塔時還沒有體魄圓滿。若現在再進塔,排名恐怕還會提升。」
「難道內院又要出現一顆新星?」
一名灰袍弟子望著西倫離開的方向,神情複雜。
「何止是新星。以他的修煉速度,五年後的星環排位賽,未必沒有他的位置。」
這一句話落下,周圍短暫安靜。
星環排位賽名額,向來被內院最頂尖的一批人視為囊中之物。
西倫此前雖有戰績,卻畢竟進入修道院時間太短。許多人認為他能在五年後排進前二十便已十分驚人。
可今日登上四百丈後,一切都不同了。
消息迅速傳遍內院。
傍晚,提諾斯站在一處覆蓋著青色火紋的練武場內,聽完跟班匯報,臉色微微陰沉。
「剛剛體魄圓滿,就登上四百丈?」
「很多人都看見了。」跟班低聲道,「蘭德爾當時也在四百丈平台,還與西倫交談了許久。」
提諾斯手掌一翻,一團青燼火升騰而起。
火焰中,六道極淡的金色雷紋從手腕一路蔓延至肩頭。
「運氣不錯而已。」
他五指緩緩收緊,青色火焰隨之熄滅。
「鳴雷崖考驗的是雷性親和,西倫似乎煉了某種雷系呼吸法,第一次登上四百丈並不奇怪。」
跟班遲疑道:「可他似乎記下了金雷漩渦經。」
「記下又如何?」
提諾斯冷笑一聲。
「這篇經文連我都停在第六轉,他一個剛剛體魄圓滿的外海修士,難道還能比九渦金雷獸更適合修煉?」
「第一轉最容易,我當年只用了三個月。」
「等他真正引雷入體,自然會明白這門經文有多難。」
另一邊,蘭德爾剛從鳴雷崖返回住處。
幾名同樣位列內院前十的弟子正在院中飲茶,見他回來,立刻問起西倫登崖之事。
「真是四百丈?」
「是。」
「靠雷性藥劑,還是特殊兵器?」
「都沒有。」
蘭德爾坐下,端起桌上的熱茶一飲而盡。
「他甚至沒有用護體氣力隔絕雷霆。」
幾人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皺眉道:「提諾斯說他只是得到了雷系海獸天賦,運氣較好。」
「也許吧。」
蘭德爾回想起西倫站在雷光中的身影。
那些狂暴雷霆落入對方體內後,沒有造成明顯傷勢,反而像是被某種力量自然吞噬。
還有西倫聽聞金雷漩渦經修煉難度時的神情。
沒有盲目興奮,也沒有畏懼。
只有一種近乎冷靜的審視。
仿佛他並不是在面對一門九死一生的禁忌鍛體法,而是在判斷一件工具是否適合自己。
蘭德爾放下茶杯,緩緩搖頭。
「可未必是運氣。」
幾名內院前十的弟子沒有再說話。
夜色逐漸籠罩修道院。
鳴雷崖洞府內,西倫盤坐在靜室之中,憑藉記憶將《金雷漩渦經》完整抄錄在紙上。
經文旁邊,則擺放著他根據自身情況繪製的氣力運行圖。
雷蛟之心。
大筋如龍。
大雷音呼吸法。
鷹形雷靈。
四種力量被一道道細線連接,最終匯聚在人體中央,形成一個緩慢旋轉的雷霆漩渦。
西倫反覆推演三次,確認第一轉路線與自身並無衝突,這才放下筆。
紙張邊緣,一縷青白電光忽然浮現。
最初只是一道細線。
轉眼間,電光首尾相連,形成了一圈極淡的雷紋。
西倫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皮膚深處,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金色痕跡隨呼吸明滅。
他還未正式修煉。
可僅僅是在四百丈平台承受雷霆、記下經文,體內的雷蛟之心便已經自行引導雷勁,模擬出了金雷漩渦經第一轉的雛形。
西倫注視著那道金色痕跡,眼神逐漸變得深沉。
提諾斯的第一轉,用了三個月。
而他的第一轉,或許用不了那麼久。
靜室內,青白電光沿著紙張邊緣緩緩遊走。
西倫垂下眼睛,看著手腕皮膚深處那一圈若隱若現的金色痕跡。
它還不能算作真正的雷紋。
《金雷漩渦經》第一轉需要以外界雷霆淬鍊全身,使雷力沿著皮膜、血肉、筋骨和臟腑完成九次循環,最終在身體中構成一個穩定的金雷漩渦。
眼下這道痕跡,只是雷蛟之心自行引導雷勁形成的雛形。
若是貿然將其視作根基,繼續向其中灌注雷霆,一旦路線有所偏差,越往後修煉,隱患便會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