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從不吝嗇冒險，卻也不會將謹慎丟掉。
他取出月憶冥想法的輔助藥粉，點燃一小撮。
淡藍煙霧在靜室中徐徐散開，帶著薄荷與海鹽混合的清冷氣味。
西倫閉上眼睛，將金雷漩渦經的運轉路線重新推演。
第一次，他以普通三階非凡者的身體為基礎推演，發現雷霆每經過心脈一次，都會有大量雷力滯留。
若不能及時排出，最多完成三次循環，心臟便會不堪重負。
第二次，他將雷蛟之心加入其中。
滯留的雷力迅速減少大半，但雷霆進入肺腑後仍顯得過於狂暴。
第三次，大雷音呼吸法隨之運轉。
呼！
吸！
精神世界中，雷霆伴隨呼吸進入肺腑，再由雷蛟之心轉化，沿著大筋流遍全身。
鷹形雷靈則懸浮在循環上方，吸收那些脫離路線的游離雷光，再將其重新送回心臟。
原本危機四伏的經文路線，竟在四種雷性力量的配合下逐漸圓融。
即使如此，西倫依舊沒有直接嘗試。
他睜開眼睛，將抄錄的經文折好收入懷中，隨後推開靜室石門。
外面已經是清晨。
昨夜下了一場小雨，鳴雷崖間雲霧繚繞。
濕潤的山風吹入洞府，捲走靜室里殘留的藥香。
練武場另一側，布魯諾正赤著上身揮動重槍。
粗重槍桿撕裂空氣，每一次落下都會發出沉悶爆響。
格納則站在旁邊，抱著一塊記數木板，臉上滿是困意。
看見西倫出來，布魯諾收住槍勢。
「這麼早？」
「去找老師。」
西倫走過練武場，目光掃過布魯諾手中的長槍。
「你今日已經練了多少槍？」
格納立刻精神起來：「八百七十二槍。」
布魯諾臉色一黑。
「讓你記數，沒讓你替我向西倫匯報。」
格納小聲道：「可你剛才少數了十一槍。」
布魯諾額角一跳，抬手便要去抓他。
格納早有準備，抱著木板躲到西倫身後。
西倫沒有摻和兩人的爭執，只是朝洞府深處看去。
「老師在嗎？」
「昨夜回來的。」布魯諾收起重槍，「在後崖看潮。你找老師做什麼？」
「請教一門法。」
西倫越過練武場，沿著石廊向後崖走去。
布魯諾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斯維因的洞府依山而建，後方石廊直通一處突出崖壁的平台。
海風從崖下湧來，潮濕而冰冷。
斯維因坐在平台邊緣，身旁放著那柄曾經斬殺五階海獸的斷槍。遠處雲海翻滾，偶爾有雷光在厚重雲層中閃過。
「氣血圓融之後不先穩固幾日，急著找我做什麼？」
西倫尚未開口，斯維因便已經察覺到他的到來。
「我在鳴雷崖四百丈的位置發現了一篇經文。」
「金雷漩渦經？」
斯維因轉過身，顯然對那篇經文並不陌生。
西倫點頭，將抄錄的紙張遞了過去。
「我想修煉。」
斯維因接過紙張，僅掃了一眼西倫標註在旁邊的運轉路線，眉頭便微微挑起。
「你已經自己推演過了？」
「三次。」
「有幾成把握？」
「九成！」
斯維因沒有因為這個答案而露出讚賞，反而抬起手，兩指搭在西倫手腕上。
一縷熾熱而鋒利的氣力穿透皮膜，沿著大筋迅速遊走。
西倫沒有抵抗，任由那股力量經過心臟與肺腑。
片刻之後，斯維因鬆開手。
「你的體魄剛剛圓滿，血丹藥力確實已經煉化乾淨。」
「以你的身體，修煉第一轉的風險確實不大。」
西倫聽出話中的轉折。
「但這門經文不好練？」
「不只是不好練。」
斯維因站起身，將紙張放在斷槍旁邊，以腳尖在地面劃出一個圓。
「一百多年前，院內那名前輩創造此法時，修為已經達到五階。
他曾經在深海追殺九渦金雷獸三個月，帶回了完整屍體，又用十餘年拆解那頭異種的血肉結構。」
「按理說，由一名五階強者耗費如此心血推演出的法門，不該只有如今這點名聲。」
西倫看著地面上的圓，沒有打斷。
斯維因又在圓周外劃出九條向外延伸的線。
「九渦金雷獸有九條觸腕，每一條觸腕都能分擔雷核積蓄的力量。
所謂九轉，並非簡單地將同一條路線重複九遍，而是在人體中強行開闢九處儲存雷力的漩渦。」
「第一轉在皮膜，第二轉入血肉，第三轉淬大筋，第四轉便會觸及臟腑。」
「到了第五轉，雷紋之間會相互牽引，第六轉後，一處雷紋失控，其他雷紋也會同時爆發。」
海風吹起斯維因灰白的短髮。
他望著崖外雲層，語氣平靜。
「人類沒有九渦金雷獸那般強韌的觸腕，也沒有天然雷核，即便是雷性非凡者，身體結構仍舊是人。」
「所以蘭德爾第二轉時心臟停跳，提諾斯在第六轉滯留三年？」
「提諾斯不是無法繼續。」
斯維因搖頭，「他是怕死。」
這句話若是讓旁人聽見，恐怕會覺得過於刻薄。
可從斯維因口中說出，卻只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第七轉需要讓六道雷紋同時反向旋轉，再以心臟承受衝撞，即使成功，心脈也會留下暗傷。
提諾斯的青燼火同樣需要經過心臟，他不願拿自己的根基去賭。」
「這個選擇談不上錯。」
「修煉從來不是誰膽子大，誰便一定能走得更遠。」
西倫若有所思。
雷蛟之心能夠幫助他轉化雷力，但並不意味著所有危險都會消失。
金雷漩渦經越往後修煉，需要承受的雷霆越強，任何微小缺陷都有可能被成倍放大。
「老師練過嗎？」西倫問道。
斯維因側頭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他伸手解開外袍束帶，將上半身衣服掀起。
這具軀體並不像布魯諾那般肌肉虬結，甚至顯得有些清瘦。
然而在斯維因的胸膛與腰腹之間，五道暗金雷紋宛若沉睡的環蛇，彼此交錯。
隨著他的呼吸，細密雷光從紋路深處浮現，將周圍水汽吸引過去，形成五個肉眼可見的小型漩渦。
西倫眼神一凝。
「五轉？」
「不錯。」
斯維因放下衣服，五道雷紋隨之隱沒。
「我年輕時也覺得這門經文適合自己，那時我修煉滄雷槍術，體魄比同階修士強得多，前三轉只用了不到三年。」
「四轉和五轉，又用了五年。」
「後來呢？」
「後來便停了。」
斯維因抬起右手，掌心隱約有雷光閃過。
「我只是凡體，並無特殊天賦。」
「第五轉已經是極限，若繼續修煉，金雷漩渦會與我的小天地產生衝突。
為了第六轉耗費數年乃至十幾年，還可能損傷根基，並不值得。」
他語氣中沒有太多遺憾，卻仍舊輕輕嘆了一口氣。
「難。」
只有一個字。
卻比蘭德爾講述的諸多危險更有分量。
一名接觸柄權、能夠斬殺五階海獸的頂尖四階強者，修煉此法也只到了第五轉。
西倫沉默片刻。
「我還是想試。」
「我若不想讓你修煉，方才便不會與你講這些。」
斯維因彎腰從斷槍下方取出一個陳舊木盒。
盒蓋打開，裡面放著十幾張顏色發黃的紙頁。
「這是我以前修鍊金雷漩渦經時調配的秘方。」
「人的血肉無法像九渦金雷獸那樣自然吸收雷霆，便只能依靠外物改善。
將雷須草、青鱗魚油、金葉藤汁和少量磁石粉混合熬煮，塗抹在身體表面，可以暫時打開毛孔，加快雷力滲入皮膜。」
西倫接過秘方，仔細看了一遍。
藥材都不算罕見。
其中最貴的是三年份雷須草，可他此前獵殺海蛟龍時便搜刮過不少，內院藥務處也能買到。
「需要多少？」
「配一副，五十磅左右。」
西倫微微鬆了口氣。
達到三階體魄圓滿後，他先前準備的鍛骨藥材已經用不上了，出售剩餘材料足夠支撐一段時間。
五十磅一副藥方，不算便宜。
可與鍛骨藥劑動輒數百磅的價格相比，已經十分克制。
「藥膏塗抹之後，半個小時內皮膜會有強烈灼痛，這時引雷入體，修煉效率大約能提升三成。」
斯維因頓了一下。
「你有雷性天賦，具體能提升多少，我也無法判斷。」
「但不要因為感覺不到疼痛便持續引雷，藥膏打開的不只是皮膜，也會讓身體對雷霆的抵抗短暫減弱。」
西倫將這一點牢牢記下。
斯維因重新坐回崖邊。
「金雷漩渦經雖難，卻也並非沒有獨到之處。」
「除了九轉後的強橫肉身，修煉第三轉圓滿時，三道雷紋會在體內形成循環，凝聚出一朵雷雲。」
「雷雲？」
「準確而言，是儲存在臟腑之間的特殊雷力。」
斯維因抬手按在胸口。
衣服下方，五道雷紋短暫亮起。
轟！
一道細小雷光毫無徵兆地從他指尖射出，在百丈之外的雲海中炸開。
從雷紋浮現到雷光離體，幾乎沒有任何氣力凝聚的過程。
「尋常雷性搏擊術，需要先從心臟調動氣力，再沿大筋送至四肢。」
「第四轉凝聚雷雲後，便可以直接從距離攻擊位置最近的雷紋抽取力量。無論出拳、踢腿還是施展身法，都會快上一線。」
「生死搏殺中，一線便足夠決定勝負。」
西倫眼中多了幾分認真。
他如今的槍術融合了水勢與雷勁，正面爆發並不弱，隨著大筋如龍逐步成長，身體靈活性也遠勝以往。
可他始終缺少一門真正契合雷勁的近距離步法。
滄浪步藉助水勢，在海面和潮濕環境中極強，離開水域後便會有所削弱。
若金雷漩渦經第四轉能夠凝聚雷雲，確實可以補足這一點。
斯維因像是猜到他的想法，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
冊子表面有燒焦痕跡，右上角寫著三個略顯潦草的字。
閃雷步。
「我在三階時，為了配合金雷漩渦經，專門創造過一門搏擊術。」
「最少修煉到第四轉，體內凝聚雷雲後才能真正施展。」
西倫接過冊子。
翻開第一頁，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人體腿部大筋圖。
雷力從腰腹位置爆發，經由兩側雷紋瞬間灌入雙腿，以近乎失控的方式推動身體。
它不像滄浪步那樣講究借勢與卸力，而是追求極致的短距離爆發。
一步之內，身隨雷動。
「這門步法會給膝蓋和踝骨帶來極大負擔。」斯維因說道，「你大筋強橫無比，倒是比我當年更加適合。」
「但第四轉之前不要強行嘗試。」
「你的雷蛟之心能夠修復身體，不代表骨頭斷了也可以毫無代價地長好。」
西倫合上冊子。
「我明白。」
「明白便去準備。」
斯維因望向遠處海面，似乎又想起什麼。
「還有一件事。」
「半年之後，聖光修道院會舉行狩獵日。」
「狩獵日？」
西倫以前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紀念修道院先輩對星環島附近海獸的圍獵，每三年舉行一次，算算時間，剛好在半年後。」
「到時，修道院會開啟黑水之淵的聚魔之地，也就是一處奇境。」
西倫目光微動。
他卻還是第一次聽聞修道院掌握的聚魔之地。
「奇境？」
「不錯，一處受到非凡力量長期影響，內部規則與外界有所不同的奇境。」
斯維因神色比方才嚴肅了一些。
「裡面有不少對三階非凡者有用的東西，也生活著一些外界極為稀罕的海獸。」
「不要小看那些東西。」
「黑水之淵每隔三年才開啟一次，內部積蓄的魔性氣息會讓海獸比外界更加狂暴，以往狩獵日不是沒有內院弟子死在其中。」
「弟子記下了。」
斯維因又看了西倫一眼。
「黑水之淵中會孕育一種黑晶，能打磨氣力，消除體魄圓滿後氣力運轉中的細微滯澀。」
「你如今只是體魄圓滿，氣力還談不上真正圓潤無漏。」
「若能得到足夠黑晶，讓覆海功氣力圓潤如一，才算踏入三階極境。」
三階極境。
西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他剛剛達到體魄圓滿，距離極境仍有一段路。
半年時間，不算長。
「這次狩獵日，不要錯過。」
斯維因重新閉上眼睛。
「先將金雷漩渦經練好。」
「至於能練到第幾轉，不要和提諾斯比，也不要和我比。」
「你要比的，只有昨日的自己。」
山風從崖下湧來，吹動西倫手中的秘方與《閃雷步》。
他對斯維因行了一禮，轉身離開後崖。
經過練武場時，布魯諾已經重新開始揮槍，格納則坐在石墩上認真記數。
西倫沒有停留，徑直向山下走去。
半個小時後，他來到內院藥務處。
負責藥材的中年修士看完秘方，抬頭看向西倫。
「金雷漩渦經的輔助藥？」
「不錯。」
「斯維因長老的配方？」
中年修士顯然認出了幾味藥材的特殊比例。
得到肯定答覆後，他搖了搖頭。
「又一個不怕死的。」
話雖如此，他手上的動作卻絲毫不慢，很快便從藥櫃中取出雷須草、金葉藤和磁石粉。
「青鱗魚油需要新鮮的，今日剛好到了一批，一共四十八磅七先令。」
西倫付了錢，又額外購買了兩隻密封陶罐。
離開藥務處時，金色晨光穿過修道院高聳的尖頂，落在濕潤石階上。
遠處傳來蒸汽鍾低沉的轟鳴。
西倫提著藥材回到鳴雷崖，在靜室外架起銅鍋。
青鱗魚油受熱後散發出濃重腥味，雷須草和金葉藤汁逐漸融化，最終變成一鍋黏稠的暗金色藥膏。
藥膏表面，不時有細小電弧炸開。
西倫脫去上衣，用木片挑起一團，緩緩塗在胸膛。
滋啦！
皮膚像是被燒紅的烙鐵貼住。
強烈灼痛瞬間穿透皮膜，暗金藥膏下方，密集血管隨之凸起。
西倫神色不變，將藥膏繼續塗向雙臂、腰腹和後背。
當最後一處皮膚被覆蓋時，他坐入提前準備好的引雷陣中央。
靜室上方，一根細長金屬杆穿過岩層，直指鳴雷崖上空的雷雲。
轟隆。
沉悶雷聲在雲層中緩緩滾動。
西倫閉上眼睛。
呼！
吸！
大雷音呼吸法運轉，鷹形雷靈在精神感知中舒展開雙翼。
下一刻，一道青白雷霆順著金屬杆轟然落下。
耀眼雷光瞬間淹沒了他的身體。
暗金藥膏劇烈沸騰。
西倫手腕深處，那道原本若隱若現的金色痕跡猛然亮起，開始沿著手臂緩慢延伸。
金雷漩渦經，第一轉！
青白雷霆灌入身體的剎那，西倫終於明白蘭德爾所說的危險源自何處。
外界雷霆與體內自行淬鍊出的雷勁截然不同。
後者經過雷蛟之心轉化，雖然保留著雷霆的爆發力，卻已經能夠受他控制。
前者則像是一頭被強行塞入血肉的狂暴海獸。
暗金藥膏打開皮膜，雷霆沿著每一處毛孔向內鑽入。西倫全身肌肉同時繃緊，皮膚下亮起無數細密電弧。
最先傳來疼痛的並非心臟，而是大筋。
雷霆順著金雷漩渦經的路線經過雙臂，瞬間分裂成數十道細流。
若換作普通非凡者，稍有引導不慎，便會有部分雷光偏離路線，撕裂附近血肉。
西倫的大筋卻在此刻自行收縮。
大筋如龍！
一條條堅韌大筋宛若密布體內的河道，將分散雷光牢牢限制其中。
呼！
西倫吐出一口帶著電弧的白氣。
肺腑震鳴。
大雷音呼吸法形成的特殊節奏讓雷霆短暫停頓，隨後隨著下一次吸氣，齊齊湧向胸膛。
砰！
雷蛟之心重重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