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身體表面的暗金藥膏被這一聲心跳震出一圈漣漪。
進入心臟的雷光迅速褪去狂暴,化成精純雷勁,再被送往腰腹、雙腿與脊背。
一個完整循環就此完成。
可這還遠遠不夠。
按照金雷漩渦經的要求,第一轉必須在一次修煉中完成九次循環。
中途一旦停下,殘留雷力便會散入血肉,需要至少三日才能排出。
西倫沒有猶豫,再次牽引雷霆。
轟!
第二道雷光從金屬杆落下。
比第一道稍弱,卻仍舊讓靜室內的空氣瞬間變得熾熱。
鷹形雷靈展開雙翼,將部分游離電弧捲入身體。
第一次循環用了二十七個呼吸。
第二次只用了二十四個。
到了第三次,西倫已經能夠在雷霆進入大筋時,提前控制肌肉收縮,引導它沿著最短路線抵達心臟。
十八個呼吸。
第四次,十六個呼吸。
然而隨著循環次數增加,積蓄在身體中的雷力也越來越多。
西倫手臂上的金色痕跡逐漸向肩頭延伸,經過胸膛時卻出現了細微停滯。
一道雷光脫離路線,直奔右臂深處的邪神殘肢而去。
原本受到血鎖壓制的暗紅黑氣猛然躁動,仿佛要將這道雷霆吞噬。
西倫眉頭一皺。
玄陰寒意瞬間籠罩右臂。
冰冷氣息凍結黑氣,雷蛟之心隨之震動,強行將偏離的雷光拉回正常路線。
他沒有因為這次意外停下。
第五次循環。
第六次循環。
暗金藥膏開始乾裂,藥力也在迅速減弱。
到了第七次,西倫全身皮膚已經泛紅,細小血珠從毛孔中滲出,又在雷霆高溫下迅速蒸發。
靜室里瀰漫著一股焦糊氣味。
西倫的呼吸依舊穩定。
只是每次心臟跳動,胸膛都會傳來針扎般的刺痛。
他終於理解為何蘭德爾第二轉時會心臟停跳。
金雷漩渦經並不是將雷霆簡單地儲存在血肉中,而是在持續改變身體結構。
每完成一次循環,雷力都會在沿途留下微不可察的痕跡。
九次循環之後,這些痕跡首尾相接,才會形成第一道雷紋。
而每一道雷紋,都相當於在人體中開闢出一條原本不存在的雷脈。
第八次循環完成時,西倫體內已經傳來強烈飽脹感。
鷹形雷靈吸收雷霆的速度開始下降。
雷蛟之心卻仍舊有餘力。
西倫沒有繼續牽引鳴雷崖上空的天然雷霆,而是調動心臟中儲存的精純雷勁,沿著路線完成最後一次淬鍊。
狂暴的衝擊消失後,身體壓力頓時減輕大半。
第九次循環持續了足足五十個呼吸。
當最後一縷雷勁經過手腕,原本延伸至全身的金色痕跡開始緩慢收縮。
手臂、胸膛、腰腹和雙腿的雷光依次隱沒,最終全部聚集在左手手腕。
一道首尾相連的淡金雷紋就此出現。
它僅有小指粗細,形狀如同緩慢旋轉的漩渦。
西倫睜開眼睛。
靜室內雷光已經散去,金屬引雷杆仍在輕輕震顫。
他低頭看向手腕。
雷紋只維持了幾個呼吸,便重新沉入皮膚深處。
沒有成功。
第一道雷紋雖然成形,卻不夠穩定。只要體內雷勁稍有波動,漩渦便會自行散開。
西倫並不失望。
金雷漩渦經若能一次練成,蘭德爾也不會在第一轉耗費半年。
他取出清水,將身體表面的藥膏清洗乾淨。
藥膏下方的皮膚布滿灼傷,右側腰腹甚至有一條三寸長的裂口。若是旁人受到這種傷勢,至少需要修養數日。
雷蛟之心卻已經開始跳動。
溫熱血液流遍全身,裂口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停止滲血。
西倫服下一瓶恢復藥劑,原地坐了半個小時。
待到氣力恢復,他拿起滄雷槍走出靜室。
夜色籠罩鳴雷崖,遠處星環城燈火璀璨。
布魯諾坐在練武場邊緣吃著烤肉,看見西倫滿身灼傷,咀嚼的動作頓時停下。
「你真練了?」
「嘗試了一次。」
「結果如何?」
「第一道雷紋已經成形,但還無法固定。」
布魯諾怔了怔,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烤肉,又抬頭看向西倫。
「第一次?」
「是。」
「完整運轉了九次?」
「不錯。」
布魯諾沉默片刻。
「我當初只運轉到第四次,胸口便像被重錘砸中,躺了半個月後,老師讓我不要再練。」
「你也練過?」
「鳴雷崖的弟子,誰沒試過?」
布魯諾將剩下的烤肉一口塞進嘴裡,含糊說道:「大師兄當年試了兩次,發現會影響自身槍術,便放棄了,我的雷性天賦一般,練下去只會浪費時間。」
「老師的秘方確實有效。」西倫說道。
「秘方?」
布魯諾神情古怪起來。
「老師將那東西給你了?」
「有什麼問題?」
「沒有。」
布魯諾連忙搖頭:「只是那藥膏的味道太大,老師年輕時修煉,整個洞府一連幾個月都是魚油腥味,前代洞府管事險些將他趕出去。」
西倫看了看身上仍未完全散去的藥膏氣味。
難怪他出來之後,格納始終沒有出現。
布魯諾幸災樂禍地笑了兩聲。
「你打算什麼時候再練?」
「三日後。」
「才三日?」
「身體修復三日足夠了。」
西倫提起滄雷槍,走向練武場中央。
他沒有動用雷勁,只以覆海功配合滄浪步,開始熟悉體魄圓滿後的力量。
槍鋒划過夜色,帶起低沉水聲。
第一道雷紋雖未穩定,卻已經在他的血肉中留下痕跡。
每次滄雷槍改變方向,左腕都會傳來一股細微推力。
那不是氣力,也不是單純的肌肉力量。
而是金雷漩渦儲存的雷霆。
第二日,西倫沒有修鍊金雷漩渦經。
他用月憶冥想法重新復盤整個過程,將第五次循環時右臂邪神殘肢的異動標註出來,又對第七次以後心臟承受的壓力進行調整。
第三日,他重新熬製藥膏。
這一次藥方中的雷須草減少半成,金葉藤汁增加一成。
第四日清晨,鳴雷崖上雷雨正盛。
西倫坐在引雷陣中,開始第二次修煉。
九次循環比第一次更加順暢。
右臂邪神殘肢依舊嘗試吞噬雷霆,卻被提前調動的玄陰寒意擋住。
最後一道循環完成,淡金雷紋再次浮現。
這一次,它維持了二十七個呼吸。
第六日,第三次修煉。
雷紋維持半刻鐘。
第八日,第四次修煉。
雷紋在西倫停止運功後依舊沒有消失,只是色澤略顯黯淡。
第十日傍晚。
鳴雷崖上方積蓄多日的烏雲終於散開,夕陽從雲層裂口灑落,將半座山崖染成暗紅色。
靜室中,西倫盤坐不動。
他的皮膚表面已經看不到藥膏,只剩下一道道被雷光灼出的紅痕。
呼!
隨著最後一口白氣吐出,體內雷霆完成第九次循環。
左腕位置,一道淡金雷紋緩緩浮現。
與之前不同,這一次的雷紋沒有閃爍,也沒有因為大雷音呼吸法停止而散去。
它像是原本就生長在血肉中的紋路。
雷蛟之心每跳動一次,金色漩渦便旋轉一圈,將附近游離雷勁吸入其中。
西倫抬起手。
心念微動。
淡金雷紋驟然亮起,一縷細小雷光瞬間覆蓋五指。
啪!
他並指點在身旁石桌邊緣。
堅硬山石沒有破碎,內部卻傳來一聲輕響。
數息後,石桌邊緣裂開,斷口處遍布被雷勁燒出的焦黑痕跡。
第一轉,成了。
西倫仔細感受身體變化。
肉身力量沒有明顯增長,但皮膜對雷霆的承受能力提升了接近兩成。
更重要的是,左腕雷紋能夠儲存一部分雷勁。
雖然不多,卻可以在不經過心臟調動的情況下瞬間爆發。
這正是金雷漩渦經最獨特的地方。
石門忽然被推開。
斯維因站在門外,視線落在西倫左腕。
「十日。」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你用了十日練成第一轉。」
西倫起身行禮。
「藥方效果很好。」
「藥方只能幫你打開皮膜。」
斯維因走入靜室,兩指落在金色雷紋上。
一縷氣力滲入其中。
雷紋本能旋轉,試圖化解這股外來力量,卻被斯維因輕易壓住。
片刻後,斯維因鬆開手。
「不是強行凝聚的虛紋,根基也算穩固。」
「比我預計的更快。」
西倫問道:「老師預計多久?」
「一個月。」
「看來還是慢了。」
斯維因看了他一眼。
「蘭德爾若聽見這句話,可能會在練武場等你。」
西倫神色不變:「蘭德爾師兄不會做這種事。」
「他不會,提諾斯會。」
斯維因轉身向外走去。
「第一轉練成後,至少休息五日。等雷紋與血肉完全融合,再開始第二轉。」
「第二轉會深入血肉,疼痛是第一轉的數倍。」
「若發現雷蛟之心出現停滯,立刻中斷。」
「是。」
西倫按照斯維因的要求,五日內沒有繼續修煉。
他將精力放在覆海功與滄雷槍術上,同時開始研究《閃雷步》。
這門步法看似只有七種發力變化,真正的核心卻是體內雷雲。
第四轉之前無法練習,不代表不能提前熟悉大筋與骨骼的配合。
五日後,第一道雷紋徹底沉入左腕血肉。
西倫開始第二轉。
第二轉需要將雷霆引入右臂血肉,形成與第一道雷紋相互呼應的漩渦。
難度果然遠勝第一轉。
第一次嘗試,他只完成六次循環,右臂血肉便出現撕裂,若非雷蛟之心及時修復,傷勢至少要拖延半月。
第二次嘗試,右臂邪神殘肢突然躁動,險些將金雷漩渦吞噬。
西倫不得不調整血鎖,以一部分暗紅黑氣反過來固定雷紋路線。
第三次嘗試,鷹形雷靈吸收了過多外界雷霆,幾乎脫離控制。
接連出現的意外讓西倫真正感受到這門經文的艱難。
但每一次失敗,都讓他對雷霆運轉的理解更深一分。
一個月後,第二道雷紋已經能維持半刻鐘。
西倫沒有急於求成。
他每日只修煉一次,剩餘時間用覆海功滋養傷勢,並在鳴雷崖不同高度引動強弱不一的雷霆,尋找最適合自身的程度。
轉眼又過去半個月。
這一日深夜,靜室外雷雨傾盆。
布魯諾站在練武場邊緣,望著上空不斷落下的雷光。
整座洞府都在輕輕震動。
格納抱著一隻裝滿烤魚的木桶,躲在石廊中不敢靠近。
「二師兄,小師兄真沒事嗎?」
「老師都沒有出來,他能有什麼事?」
布魯諾嘴上如此說,視線卻始終沒有離開靜室。
轟!
又一道雷霆落下。
這一次,雷光沒有立刻散去。
兩道淡金紋路隔著靜室石壁依舊清晰可見。
一左一右,宛若兩個旋轉的金色漩渦。
大約十幾個呼吸後,石門緩緩打開。
西倫從雷光中走出。
他的上衣已經被燒毀大半,雙臂表面分別纏繞著一道淡金雷紋。
隨著他邁步,兩道雷紋同時隱沒。
布魯諾看了看天色,又算了算日期。
「一個半月?」
「差不多。」
「第二轉也成了?」
西倫點頭。
格納站在旁邊,眼睛睜得越來越大。
布魯諾沉默許久,忽然伸手提起木桶。
「吃魚嗎?」
西倫剛剛完成修煉,確實需要補充血肉精氣。
「吃。」
三人坐在石廊下。
暴雨打在練武場上,濺起一層蒙蒙水霧。
布魯諾撕下一條烤魚腿般粗大的尾肉,忍不住問道:「你準備立刻修煉第三轉?」
「不急。」
西倫吃下一大塊魚肉,感受著胃中食物迅速化作熱流。
「第三轉淬鍊大筋,運轉路線會同時經過雙腿和脊背,我的大筋如龍雖然能承受雷霆,卻也需要重新推演。」
「而且狩獵日只剩下四個半月。」
他抬起右手。
第二道雷紋在皮膚下緩緩旋轉,與左腕雷紋形成微弱牽引。
「在進入黑水之淵以前,我要讓這兩道雷紋徹底穩固。」
布魯諾鬆了口氣。
他還真怕西倫一口氣修煉下去。
然而他並不知道,西倫並非準備停下。
而是在為更快地踏入第三轉,積蓄力量。
時間在鳴雷崖終年不散的雷聲中緩慢流逝。
修鍊金雷漩渦經的第二個月,西倫沒有嘗試凝聚第三道雷紋。
他每日清晨在四百丈平台修煉大雷音呼吸法,藉助天然雷霆滋養已經成形的兩道雷紋。
午後則回到洞府演練滄雷槍術。
體魄圓滿以後,他對自身力量的控制越發精細。
滄雷槍不再一味追求雷勁爆發,而是將水勢的綿長與雷霆的迅捷真正融為一體。
夜晚,西倫研究《閃雷步》。
雖然不能正式修煉,但他將七種發力變化拆解,融入滄浪步中。
最初幾日,他每次強行改變方向,腳下山石都會被踩碎。
到了月底,他已經能在不損傷地面的情況下,於三步之內連續變向七次。
斯維因偶爾會出現在練武場邊緣。
他很少稱讚,只在西倫動作出現問題時,用斷槍輕輕敲擊地面。
一聲,代表腰腹發力過早。
兩聲,代表雷勁沒有送入腳底。
三聲,則意味著西倫今日的身體已經接近極限,應當停下。
更多時候,師徒二人不會交談。
一個練槍,一個看潮。
只是西倫每隔數日,總能在靜室門外發現一瓶保護心脈的藥劑。
第三個月初,西倫開始嘗試第三轉。
金雷漩渦經第三轉與前兩轉完全不同。
第一轉淬鍊皮膜,第二轉深入血肉,雖然痛苦,卻還在尋常鍛體法門能夠理解的範圍。
第三轉則要讓雷霆同時進入全身大筋。
人的大筋彼此牽連。
一處受損,附近肌肉與骨骼都會受到影響。
若是雷霆運轉時發生偏差,輕則手腳失去知覺,重則脊柱附近大筋斷裂,徹底成為廢人。
蘭德爾在第三轉停留多年,便是因為始終無法完成脊背位置的循環。
西倫卻擁有大筋如龍。
雷霆第一次進入大筋時,他全身便響起密集的崩弦聲。
大筋沒有斷裂,反而在刺激下自行繃緊,將雷光鎖在經文路線之中。
可即便如此,第三轉仍舊比前兩轉艱難得多。
雷霆經過雙腿時,西倫的滄浪步本能運轉,擾亂了金雷漩渦經原本的路線。
進入脊背後,鷹形雷靈又會受到吸引,試圖將雷光盡數吞噬。
第一次修煉,只完成三次循環。
西倫雙腿失去知覺,在靜室中坐了整整兩個小時,才重新恢復行動。
第二次,五次循環。
大筋表面出現數十處細小裂口。
第三次,六次循環。
雷蛟之心修復速度開始跟不上損傷速度。
西倫停下七日,以覆海功氣力沖刷全身大筋,將隱藏在深處的傷勢全部消除。
他沒有因為進度放慢而焦躁。
修煉到如今,他早已明白,所謂天賦只是讓人走得更快,卻不會替人走完所有道路。
失敗一次,便記錄一次問題。
大筋的收縮幅度、呼吸節奏、雷蛟之心的跳動間隔、鷹形雷靈能夠承受的雷霆上限,全都被他寫在靜室的紙張上。
第三個月結束時,西倫完成了第八次循環。
距離凝聚第三道雷紋,只差最後一步。
然而這一步,反而最危險。
前八次循環積蓄的雷力已經充斥全身大筋。第九次循環一旦出現問題,所有積蓄都會同時爆發。
斯維因檢查過他的身體後,只說了兩個字。
「再等。」
於是西倫又等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他不再衝擊第三轉,只用鳴雷崖雷霆反覆打磨前八次循環留下的金色痕跡。
在此期間,狩獵日的消息也逐漸傳遍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