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沒有與那些人爭搶。
他先去內院幾家相熟的藥鋪問了價格,隨後又沿著星環城北側的舊街走了一圈。
午後的舊街依舊潮濕。
蒸汽管道從兩側牆壁伸出,閥口不斷噴出白霧。
穿著油污圍裙的夥計推著木車,從狹窄街道中匆匆經過。
幾家不起眼的藥材鋪門口掛著褪色招牌,裡面出售的東西來源複雜,既有商隊從外海帶回來的藥材,也有內院弟子急需用錢時私下拋售的藥劑。
西倫在第三家鋪子裡停了下來。
櫃檯後坐著一個左耳缺了一塊的中年男人。
男人看了一眼西倫腰間盤繞的滄雷槍,原本有些懶散的神情立刻收斂幾分。
「要什麼?」
「藍魂藥劑。」
中年男人伸手敲了敲桌面。
「一瓶一百六十磅。」
西倫沒有回答,只是轉身看向門外。
「等等。」
中年男人叫住他,壓低聲音道:「若是真要,我這裡有四瓶別人寄售的,封口完整,藥性只散了一點,一共五百八十磅。」
「拿出來看看。」
男人蹲下身,從櫃檯最深處拖出一隻包著灰布的木箱。
箱蓋打開,四隻深藍色藥瓶整齊擺在裡面。
藥瓶只有拇指粗細,內部液體卻並不安靜,偶爾會有一點幽藍光屑從瓶底升起,如同夜海中的細碎魂火。
藍魂藥劑能夠同時緩解血肉傷勢與精神衝擊。
對於黑水之淵這種魔性氣息濃郁的奇境而言,比普通療傷藥劑更加實用。
西倫拿起一瓶,對著窗外光線仔細看了片刻,又用精神感知檢查封口。
藥性確實散失了一些,卻不超過半成。
「為什麼急著拋售?」
「原本準備參加狩獵日的人,昨夜練功傷了心脈。」
中年男人聳了聳肩。
「至少要休養半年,這藥留在手裡也沒用,不如換成錢請聖光術修士治療。你若不信,我可以把寄售憑證給你看。」
西倫放下藥瓶。
「五百五十磅。」
「最低五百七十。」
「五百六十。」
中年男人盯著他看了幾息,最終點頭。
「成交。」
西倫取出錢票,將四瓶藍魂藥劑收入深海水囊旁邊的夾層。
這次算是運氣不錯。
如今城中一瓶完整的藍魂藥劑至少要賣到兩百磅。
即便藥性散失少許,四瓶也遠遠不止五百六十磅。
不過,他手裡的錢票也再次見底。
從加入聖光修道院到現在,他賺取的錢財已經不算少。
黑杉谷、商隊護航、沉星海岸,每一次收穫放在普通三階非凡者身上,都足夠安穩修煉一年。
可真正踏上三階圓滿以後,錢財消耗反而越來越快。
藥材、兵器、鍛體資源,沒有一樣便宜。
西倫對此並不意外。
力量本就是由無數資源與時間堆積起來的東西。
所謂天賦,不過是讓相同的資源發揮出更大的作用。
離開藥鋪後,他又購買了兩包解毒粉、三隻防水火折與足夠七日食用的肉乾,直到傍晚才返回鳴雷崖。
布魯諾正坐在練武場邊緣磨槍。
看見西倫回來,他目光掃過西倫手裡的藥包。
「藍魂藥劑買到了?」
「四瓶。」
「多少錢?」
「五百六十磅。」
布魯諾磨槍的動作停了一下。
「這麼便宜?」
「有人受傷,臨時拋售。」
「你運氣倒是不錯。」
布魯諾將磨石扔進水盆,伸手拿起旁邊一條烤魚,大口咬下。
「這幾天到處都有人收藥,連格納那小子都想把自己積攢的止血粉拿出去賣。
若不是我攔著,他恐怕已經被藥務處的人騙了。」
西倫把藥包放在石桌上。
「老師還沒回來?」
「在後崖。」
布魯諾聲音低了幾分。
「他說你進入黑水之淵後,若是遇到提諾斯,不必主動退讓。」
西倫抬起眼睛。
「還有呢?」
「沒了。」
布魯諾咧了咧嘴。
「老師原話是,若有人仗著修煉時間長便不要臉,你也不用替他留臉。」
這的確像斯維因會說的話。
西倫微微點頭,沒有繼續詢問。
他與提諾斯之間的矛盾從來沒有真正消失,只是被斯維因強行壓了下去。
黑水之淵獨立於外界,長老無法隨時插手。
若提諾斯想做些什麼,那裡無疑是最合適的地方。
但提諾斯在等機會,西倫同樣也在等。
半年前,他還需要藉助斯維因的力量才能壓住對方。
如今卻已經不同。
金雷漩渦經第三轉,三階圓滿的體魄,專家級冥河之息,以及被血鎖控制的邪神殘肢。
哪怕提諾斯已經修煉到三階極境,西倫也有把握與其正面一戰。
「我今晚不修鍊金雷漩渦經。」
西倫解下滄雷槍,將其平放在石桌上。
「明日進入奇境之前,只調整氣力。」
「你總算知道休息了。」
布魯諾抬頭看了看逐漸昏暗的天空。
「我還以為你會趁最後一夜嘗試第四轉。」
「第四轉需要在體內凝聚雷雲,至少要準備數月。」
西倫語氣平靜。
「現在開始,等於找死。」
布魯諾沉默了片刻。
不知為什麼,這句話從西倫嘴裡說出來,竟讓他有一種莫名的欣慰。
至少這個師弟還知道什麼叫找死。
當夜,西倫沒有進入引雷陣。
他先將滄雷槍從頭到尾擦拭一遍,又把水囊、藍魂藥劑、火折、肉乾與傷藥分別放在最容易取用的位置。
做完這些,他才盤膝坐下,運轉覆海功。
三階體魄圓滿之後,他的身體已經沒有明顯缺陷。
可覆海功的氣力依舊沒有完全圓潤。
氣力從丹田湧出,經過腰腹與雙臂時流暢無比,一旦進入第三道雷紋覆蓋的大筋,便會出現些許滯澀。
這種滯澀極為微弱,尋常戰鬥幾乎無法察覺,卻會影響他將來凝聚三階極境。
黑晶正好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夜色逐漸深沉。
遠處依舊能聽見內院各處傳來的練功聲,有人在院中搬運氣血,有人在藥湯里浸泡筋骨,也有人臨時尋找強者切磋,希望在狩獵日前多出一分勝算。
能夠進入內院的,本就是各地篩選出的天才。
而這些人之中,又有不少已經沉寂多年。
有人為了打磨一門搏擊術,整整一年不曾接取任務。
有人排名看似只有百名開外,真實實力卻早已達到體魄圓滿。
他們一直隱忍不發,等的便是黑水之淵開啟。
只要獲得足夠黑晶,將氣力快速打磨至極境,內院前五十的排名便可能重新洗牌。
甚至前十的位置,也未必不能被黑馬擠下。
狩獵日不是普通試煉。
它更像是一場持續七日的排位。
沒有裁判,沒有擂台,也沒有隨時能夠出手救人的長老。
最終能夠帶回多少黑晶,全憑實力。
次日天還未亮,聖光修道院內便響起了第一道鐘聲。
悠長鐘鳴穿過雲霧,驚醒了整座內院。
西倫睜開眼睛。
覆海功氣力緩緩沉入丹田,三道金雷漩渦也隨之隱沒。
他站起身,穿上貼身的海魔血棉衣,外面罩了一件便於行動的黑色短裝,隨後將滄雷槍盤在腰間。
走出靜室時,布魯諾與格納已經等在外面。
格納懷裡抱著一隻木盒。
「西倫師兄,這是我昨晚做的肉餅。」
他打開盒蓋,露出裡面碼放整齊的厚實肉餅。
「用海牛肉和銀鱗魚肉做的,放七日不會壞。」
西倫拿起一塊嘗了嘗。
鹽放得有些多,卻正適合體力消耗之後補充。
「不錯。」
格納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布魯諾則從腰間解下一隻小銅哨,扔給西倫。
「黑水之淵裡的霧氣會阻擋聲音,這東西注入氣力後能傳出很遠。」
西倫接住銅哨。
「你自己做的?」
「以前出海時用過。」
布魯諾拍了拍西倫肩膀。
「別死在裡面,你要是回不來,老師肯定會把我往後的練槍次數再翻一倍。」
「我會提前回來。」
西倫將銅哨收好,轉身向山下走去。
清晨的石階上已經滿是人影。
不同於往日,今日所有人的目的地都只有一個。
內院中央廣場。
第二道鐘聲響起時,東方天際剛剛泛出一線灰白。
西倫穿過石門,來到廣場邊緣。
眼前的景象比他預料中更加熱鬧。
數百名三階弟子早已聚集於此,氣血與非凡氣息混雜在一起,使得廣場上空的空氣都隱隱扭曲。
真正的狩獵,還未開始。
可隱藏在平靜之下的競爭,已經悄然顯露。
中央廣場占地極大。
地面由一塊塊灰白石板鋪成,每一塊石板邊緣都刻有細密的銀色紋路。
平日裡,這裡是內院舉行大型儀式的地方,除卻每月一次的講法,很少能看見如此多弟子同時聚集。
今日卻不一樣。
廣場四周的石階幾乎站滿了人。
沒有進入奇境資格的外院弟子、負責維持秩序的執事,以及專程前來觀察內院強者的各方商行代表,全都早早趕到。
人群議論聲如同潮水。
「那是內院第三十六的柯爾森,他不是閉關一年了嗎?」
「聽說已經體魄圓滿,這次就是沖著三階極境來的。」
「東邊那個灰衣女人是誰?」
「薇拉,四年前還是內院第九十二,半年前獨自殺了一頭三階圓滿海獸,現在恐怕有前五十的實力。」
「今年黑馬怎麼這麼多?」
「黑水之淵數年才開啟一次,誰會在這種時候隱藏實力?」
西倫沒有在意周圍的目光。
他找到一處靠近石柱的空地,將滄雷槍放在膝前,盤膝坐下。
距離奇境開啟還有一段時間。
與其站在人群中浪費精力,不如讓身體保持在最穩定的狀態。
他閉上雙眼,呼吸逐漸悠長。
四周混亂的聲音慢慢變遠。
隨著大雷音呼吸法運轉,三道金雷漩渦在血肉深處緩慢轉動,將體內細微的疲憊一點點消除。
鷹形雷靈則蟄伏在精神深處,只有雙翼邊緣偶爾閃過一縷青白雷光。
不遠處,幾名內院弟子認出了他。
「西倫來了。」
「玲瓏塔第四十七。」
「那是半年前的排名,他現在已經體魄圓滿,還練成了金雷漩渦經第三轉。」
「半年三轉,真的假的?」
「昨日鳴雷崖的異象,半個內院都看見了。」
幾人下意識壓低聲音。
西倫最近一年崛起得太快。
從籍籍無名的新晉弟子,到單人攻破黑杉谷,再到死靈之海擊敗塞繆爾、玲瓏塔躋身前五十,每一次戰績都足以讓人記住他的名字。
如今,他又在半年內練成金雷漩渦經第三轉。
即便仍有人覺得他積累不夠,也沒有誰會再把他當成普通新弟子。
西倫睜開眼睛,看向廣場另一側。
那裡站著兩個熟悉人影。
安拉穿著一身乾淨的白色長袍,背後負著一柄長劍。他沒有與其他人交談,只是安靜站在高處,偶爾出聲提醒幾名過於靠近陣法邊緣的弟子。
作為內院大師兄,他今日並非單純參與狩獵。
在院長與長老到來之前,鎮壓場面也是他的職責。
星環排位賽落敗後,安拉比以前沉默了許多。
但那種茫然與頹喪已經從他身上消失。
此刻的他依舊平和,只是眼神深處多出了一種過去沒有的執拗,仿佛那場慘敗並未擊碎他的意志,反而將某些東西燒得更加堅硬。
安拉身旁,安琪兒正與幾名懲戒院弟子說話。
她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銀灰色軟甲,長發束在腦後,腰間掛著兩把短刃。
察覺到西倫的目光,安琪兒轉頭看了過來。
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後笑著抬起手擺了擺。
西倫也點頭示意。
說起來,兩人的確有些緣分。
西倫最初來到聖光修道院時,正是安琪兒將他引入院中。
若不是那次引薦,他或許依舊能夠進入內院,卻未必會如此順利。
安琪兒與身邊的人交代兩句,隨後穿過人群走了過來。
「半年不見,你在內院鬧出的動靜倒是一次比一次大。」
「只是修煉。」
「別人修煉,可不會半年練成金雷漩渦經第三轉。」
安琪兒目光落在西倫眉心。
那裡看見任何雷紋,卻隱隱殘留著一股鋒利雷意。
「我昨日聽父親說起時,還以為是消息傳錯了。」
「運氣不錯,身體也較為適合。」
西倫回答道。
安琪兒搖頭失笑。
她很清楚,西倫口中的運氣不錯,往往意味著他已經在生死之間走過數次。
「此次黑水之淵比五年前更不穩定。」
她收斂笑意。
「父親讓我提醒懲戒院弟子,不要隨意進入灰霧區域。你若遇見地面長出黑色珊瑚,也立刻繞開。」
「黑色珊瑚?」
「往年記錄中沒有,是昨日陣法開啟時才探查到的。」
安琪兒壓低聲音。
「院長懷疑奇境內部的空間出現了變化,具體原因還不清楚。」
西倫將這條消息記下。
「多謝。」
「不必。」
安琪兒看了一眼遠處。
「伊蓮娜來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縫隙。
伊蓮娜穿著銀白色貼身軟甲,外面罩著一件深灰斗篷。
兩把長短不同的劍交叉掛在背後,銀灰繩索則纏繞在左腕,末端垂落一枚帶有細小倒刺的圓環。
她越過人群,來到西倫身邊。
「來得倒是比我早。」
「剛到不久。」
西倫站起身。
安琪兒看了看兩人,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你們果然準備一起行動。」
「黑水之淵裡危險不少,多一個可靠的人,總好過獨自探索。」
伊蓮娜語氣自然。
安琪兒沒有拆穿她,只是提醒道:「黑色珊瑚,別忘了。」
「父親也和我說過。」
伊蓮娜點頭。
「若有異動,我會用懲戒院的信號彈通知其他人。」
安琪兒沒有繼續停留,很快返回安拉身邊。
西倫與伊蓮娜並肩站在廣場邊緣。
另一邊,一道氣息陰冷的身影靜靜盤坐。
提諾斯。
他今日穿著暗青長袍,雙手放在膝上,皮膚下隱約能看見六道淡金雷紋一閃而過。
周圍三丈沒有任何人靠近,就連與他相熟的幾名弟子,也只是站在更遠處等候。
從始至終,提諾斯都沒有看向西倫。
即便兩人之間有過衝突,他也從未真正將西倫視作自己的對手。
可快並不等於強。
提諾斯耗費近十年將經文練至第六轉,承受的雷霆淬鍊與積攢的底蘊,遠非三道雷紋可以相比。
在他看來,西倫真正值得注意的只是斯維因親傳弟子的身份。
至於實力,還不夠。
提諾斯的目光越過廣場,最終停在安拉身上。
從進入內院的第一日開始,他便只有一個對手。
安拉。
他要在黑水之淵中得到足夠黑晶,讓氣力與肉身徹底圓融,隨後嘗試衝擊四階。
一旦晉升成功,星環排位賽的名額、內院第一的位置,甚至未來的長老席位,都將唾手可得。
至於西倫,只是修煉路上偶然出現的一塊石頭。
若是礙眼,隨手踢開便是。
「老大。」
提諾斯身旁,一個鼻樑狹長的青年低聲開口。
他名叫羅伊,內院排名第十五,同樣是一名體魄圓滿的強者。
「那個黑衣服的就是西倫?」
提諾斯沒有回頭。
「是。」
羅伊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西倫。
「聽說他與您有些矛盾。」
「你不必管。」
「明白。」
羅伊嘴上應下,心裡卻已經記住了西倫的模樣。
提諾斯身份不低,又有一名長老老師。
若能替他解決一些不方便親自處理的麻煩,自然能得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