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頭黑魂獸間隔不到四十丈。
一旦攻擊其中一頭，另外兩頭必然會被驚動。
伊蓮娜睜開眼睛，收回銀灰圓片。
「比安琪兒哥哥五年前標註的更強。」
「最裡面那頭已經接近圓滿頂峰。這裡地形狹窄，三頭一同圍攻，很難拉開距離。」
她望向西倫。
「要不先從簡單的地方開始？」
「外圍還有許多普通黑魂獸。我們先獵殺一批，吸收黑晶提升實力，再回來解決它們。」
「來不及。」
西倫搖頭。
「我們繞路已經耗費不少時間。安琪兒有地圖，其他參加過上一次狩獵戰的人同樣可能知道這裡。」
「剛才三胞兄弟也看見了完整黑晶。他們恢復傷勢後，多半會尋找更強的黑魂獸。」
「若是離開，等我們再回來，這裡未必還剩下什麼。」
伊蓮娜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黑水之淵只開啟七日。
越珍貴的資源，爭奪越激烈。
許多人剛進入奇境時會隱藏實力，等第一日過去，真正的獵殺才會徹底開始。
她又看了一眼銀灰圓片中的三道輪廓。
「你準備怎麼做？」
「你能拖住一頭麼？」
西倫問道。
伊蓮娜微微一怔。
她原本以為西倫會讓她先拖住兩頭，兩人合力迅速擊殺第三頭。
雖然風險很高，卻是比較正常的計劃。
現在看來，西倫顯然不是這個意思。
「能。」
她略作思索。
「只要不正面碰撞，利用銀灰繩索和雙劍，我應該能拖住那頭骨刺海獅。」
「不過最多半刻鐘。」
「足夠了。」
西倫抬手指向峽谷深處。
「你拖住左側那頭。」
「我會儘快殺死剩下兩頭，再去幫你。」
伊蓮娜眼中露出一絲驚愕。
「你一個人對付兩頭？」
「嗯。」
「最深處那頭已經接近圓滿頂峰。」
「所以先殺中間那頭，再解決它。」
西倫說得很平靜，仿佛這並不是多麼冒險的決定。
伊蓮娜忍不住重新打量他。
剛才面對三胞兄弟，西倫占據壓倒性優勢，但人與黑魂獸終究不同。
黑魂獸半生半死，不僅沒有疼痛，弱點也與正常生靈不同。
兩頭體魄圓滿層次的黑魂獸同時攻擊，危險程度絕非三胞兄弟可比。
可她看見西倫已經取下了滄雷槍。
三道雷紋隱於血肉，大雷音呼吸法則讓他的氣息逐漸調整到最圓融的狀態。
這並不是一時衝動。
西倫是真的認為自己能贏。
「好。」
伊蓮娜沒有繼續勸阻。
「我儘量多拖一陣。」
她解下腰間的銀灰繩索，將一端纏在短劍劍柄上。
「但你若是支撐不住，不要硬撐，將最裡面那頭引過來，我們一起捏碎身份牌離開。」
西倫看了她一眼。
「還沒有交手，不必先想逃走。」
「這是最壞打算。」
「我很少讓事情走到最壞一步。」
伊蓮娜無言以對。
兩人最後確認了一遍各自位置。
伊蓮娜貼著左側山壁進入灰霧，西倫則踩著黑沙，徑直走向峽谷中央。
細碎沙粒在靴底下發出沙沙聲。
四周異常安靜。
三頭黑魂獸似乎仍處在沉睡中，只有胸腔內的黑晶偶爾跳動，發出沉悶迴響。
走到二十丈處，西倫忽然停下。
他彎腰拾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獸骨，在掌心掂了掂。
下一刻，獸骨脫手飛出。
砰！
獸骨跨過數十丈，準確砸在骨刺海獅頭頂。
那頭黑魂獸驟然睜眼，灰白眼珠內沒有瞳孔，只有不斷翻滾的黑霧。
「吼！」
刺耳咆哮在峽谷中迴蕩。
骨刺海獅躍下石台，龐大身體落地，震起大片黑沙。
它還未來得及尋找敵人，伊蓮娜已經從灰霧中現身。
長劍斬出一道銀光，準確切過黑魂獸右眼。
黑色魂霧向外噴涌。
骨刺海獅頓時被激怒，轉身撲向伊蓮娜。
銀灰繩索從她袖中飛出，纏住它前肢。
伊蓮娜沒有試圖硬拽，反而順著海獅撲擊的方向向後一躍，藉助對方力量迅速退向峽谷入口。
與此同時，西倫猛然踏地。
三道金雷漩渦同時運轉。
轟！
腳下黑沙如同被雷霆劈中，向四周炸開。
西倫化作一道青白殘影，直奔中央骨堆。
藏在骨堆下的六足黑魂獸已經甦醒，六條鐮刀般的肢體撕開獸骨，同時朝他斬落。
西倫沒有減速。
滄雷槍橫在身前，水勢如同層層潮汐環繞槍桿。
第一條骨肢落下。
槍桿順勢一引，鋒利骨刃貼著他的肩膀划過，劈開後方岩石。
第二條與第三條骨肢緊隨其後。
西倫腳步交錯，滄浪步在狹小區域內展開。
身體每一次偏移都只有數寸，卻恰好避過致命鋒芒。
第四條骨肢從黑沙下刺出。
他眉心金色雷眼驟然張開。
周圍一切仿佛在瞬間變慢。
水汽流動、黑沙飛濺，乃至黑魂獸肢體表面每一縷魂霧的變化，都清晰呈現在感知中。
西倫抬腳踩住骨肢關節，槍尾轟然砸落。
哢嚓！
堅硬骨肢從中斷裂。
黑魂獸發出刺耳尖嘯，剩餘五條肢體瘋狂舞動，身體則向後縮去。
可西倫已經貼近它身前。
滄雷槍由下而上，刺進魂霧最濃郁的胸腔。
第一重潮勁爆發。
第二重。
第三重！
槍鋒每深入一寸，疊加的力量便沉重一分。
到第七重潮勁爆發時，六足黑魂獸胸前魂霧已經被徹底撕開，露出內部緩慢跳動的黑晶。
它並未立刻死亡。
兩條鐮刀骨肢反向彎折，斬向西倫後背。
西倫卻不閃不避。
九龍覆海罩展開，七道無形潮勁覆蓋體表。
第一條骨肢劈中肩膀，護體氣力劇烈震盪，力量被層層卸去。
第二條骨肢在他背後劃開一道淺淺血痕。
西倫握槍的手依舊穩定。
左腕雷紋亮起。
儲存在其中的雷勁一次性灌入槍身。
「破！」
雷聲轟鳴。
青白雷光沿著槍鋒貫穿黑魂獸胸腔，那枚完整黑晶劇烈震顫，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紋。
六足黑魂獸的身體轟然倒地。
從發起攻擊到將其重創，只用了不到十招。
可西倫沒有補上最後一槍。
峽谷深處傳來一股沉重壓迫。
那頭三面巨龜已經完全甦醒。
它身長接近五丈，粗壯四肢踩碎地面，三張重疊在一起的人臉同時張開嘴巴。
三道不同聲音在峽谷中響起。
哭聲。
笑聲。
還有令人心神恍惚的低語。
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極強的精神衝擊。
西倫腦海中瞬間閃過大量不屬於自己的畫面。
深海、屍骨、無數被黑水淹沒的人影。
月憶冥想法自行運轉。
一輪冷月從意識深處升起，將所有混亂畫面照得透明。
大雷音呼吸法緊隨其後，沉悶雷聲貫穿腦海。
虛幻低語頃刻破碎。
西倫抬頭時，三面巨龜已經撞到身前。
它的速度與笨重身體完全不符。
巨大頭顱如同一座小山，正面撞上西倫胸膛。
轟！
九龍覆海罩的七道潮勁同時劇震。
西倫身體離地飛起，撞進後方山壁。
岩石開裂，大量碎屑落下。
三面巨龜沒有停頓，四肢刨動黑沙，再次衝來。
西倫從碎石中落地，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這一擊的力量，已經超過尋常體魄圓滿。
但雷蛟之心只是跳動兩次，胸口細微震傷便迅速恢復。
他看了一眼倒地的六足黑魂獸。
那東西依舊在掙扎，破裂黑晶正不斷釋放魂霧，修補胸口傷勢。
若讓它恢復，局面便會重新變成一對二。
三面巨龜顯然也知道這一點，龐大身體擋在六足黑魂獸前方，不給西倫補殺的機會。
西倫眼神平靜。
他主動迎向巨龜。
三面巨龜中間那張臉露出詭異笑容，頭顱低垂，再度衝撞。
雙方距離迅速縮短。
十丈。
五丈。
三丈。
就在即將接觸的一瞬，西倫左腳重重踏下。
第三道雷紋貫穿全身大筋。
滄浪步的柔和水勢驟然改變，青白雷光自腳下爆發，他的速度在極短時間內提升了一倍。
雖然不是完整的閃雷步，卻已擁有幾分爆發搏擊術的神韻。
三面巨龜的頭顱擦著西倫身側撞過。
狂風撕裂衣袖。
西倫借著前沖之勢從巨龜左側掠過，目標並非巨龜，而是後方那頭尚未死去的六足黑魂獸。
三面巨龜同時發出怒吼，長尾橫掃而來。
西倫依舊沒有回頭。
親水天賦已經將背後的氣流變化清楚映入腦海。
他身體向下一沉，巨尾從頭頂掠過，撞碎大片山壁。
滄雷槍隨之遞出。
噗！
槍鋒從六足黑魂獸胸口裂痕刺入，準確貫穿黑晶。
這一次，西倫沒有給它任何恢復機會。
九重潮勁完全爆發。
完整黑晶脫離魂體，向外飛出。
六足黑魂獸維持著掙扎姿勢，隨後化作大片霧氣消散。
第一頭，死！
西倫抬手接住黑晶，尚未來得及收起，三面巨龜已經轉身撲來。
三張人臉同時張嘴，噴出三股粘稠黑霧。
黑霧所過之處，地面獸骨迅速腐朽。
西倫左手握住黑晶，右手持槍向前一掃。
槍身引動峽谷水汽，形成一層水幕。
黑霧撞上水幕，發出油脂落入火中的刺耳聲響。
水幕只支撐了一瞬，便被迅速腐蝕。
可這一瞬已經足夠。
西倫從側面衝出，沿著三面巨龜粗壯前肢一路向上。
巨龜揚起頭顱，三張人臉瘋狂扭曲，試圖將他甩落。
西倫腳掌卻如同踩在流動水面。
每當巨龜身體傾斜，滄浪步便順勢改變重心。
眨眼之間，他已經登上巨龜背部。
那裡沒有堅硬龜甲，只有一層不斷翻滾的濃厚魂霧。數十張模糊人臉在魂霧中浮現，向著西倫發出悽厲尖叫。
雷蛟之心劇烈跳動。
鷹形雷靈在西倫身後一閃而過。
三道雷紋同時爆發，濃郁雷勁匯聚於滄雷槍尖。
西倫雙手持槍，向下刺落。
槍鋒沒入巨龜背部。
三面巨龜的動作驟然一僵。
緊接著，青白雷光以槍鋒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
那些藏在魂霧中的人臉接連破碎。
巨龜瘋狂翻滾身體，撞向山壁。
西倫鬆開槍桿，在身體即將撞上岩石前躍向半空。
巨龜背部帶著滄雷槍，重重撞進山壁。
轟隆！
半面山壁坍塌下來。
巨龜搖晃著從碎石中爬出，背後魂霧已經散去大半，滄雷槍卻仍刺在體內。
西倫落地，伸手虛握。
第三道雷紋微微轉動，與滄雷槍內的雷心產生呼應。
槍身驟然爆發出更加耀眼的雷光。
三面巨龜發出痛苦嘶吼。
它體內的黑晶終於暴露出來，位置卻並非胸口，而是藏在三顆頭顱交匯的脊骨深處。
西倫眼中精光一閃。
他重新衝出，一腳踩在巨龜下垂的頭顱上，拔出滄雷槍。
黑色魂霧噴涌而出。
巨龜另外兩張臉同時咬來。
西倫身體後仰，以一個近乎貼著巨龜頸骨的角度避過攻擊，手中長槍隨之向前送出。
噗嗤！
槍鋒從第一張人臉的眼眶刺入，貫穿後方黑晶。
雷勁炸裂。
三張人臉同時僵住。
西倫轉動槍桿，九重潮勁沿著槍身層層遞進。
那枚比尋常黑晶大出一圈的完整晶體轟然脫離魂體。
三面巨龜龐大的身體劇烈搖晃，最終跪倒在黑沙中，化為瀰漫峽谷的霧氣。
第二頭，死！
西倫伸手抓住飛出的黑晶，胸口輕微起伏。
連續爆發三道雷紋與九重潮勁，即便以他的體魄，也消耗了接近四成氣力。
左側峽谷中，忽然傳來一聲悶哼。
西倫轉頭看去。
伊蓮娜正被骨刺海獅逼得不斷後退。
她的束縛與感知手段的確極強，銀灰繩索數次纏住黑魂獸四肢，長短雙劍則不斷切割魂體。
可骨刺海獅完全不顧傷勢，憑藉圓滿層次的力量橫衝直撞。
銀灰繩索已經被崩斷一截。
伊蓮娜肩頭多出一道血痕，氣息也變得凌亂。
她感知到西倫的目光，咬牙喊道：「我還能支撐！」
骨刺海獅卻沒有給她繼續拖延的機會。
它背部十幾根彎曲骨刺同時脫離身體，如同箭雨般射向伊蓮娜。
銀灰圓片瘋狂震顫。
伊蓮娜立刻橫劍防禦，護體氣力化作一層銀色光幕。
骨刺接連撞在光幕上。
每一次碰撞，都讓她臉色蒼白一分。
最後三根骨刺同時落下，銀色光幕終於浮現裂紋。
就在即將破碎的一刻，一道青白雷光從她身側掠過。
西倫已經趕到。
滄雷槍橫掃，將三根骨刺全部砸碎。
骨刺海獅咆哮撲來。
西倫一步向前，擋在伊蓮娜身前。
他沒有給黑魂獸再次攻擊的機會。
滄雷槍如同水中蛟龍，繞過海獅前爪，槍鋒刺進其下頜。
青白雷勁由下而上，瞬間貫穿整個頭顱。
骨刺海獅依舊撲出，龐大身體撞向西倫。
西倫左手按住槍桿，右拳抬起。
三道雷紋同時轉動。
轟！
拳頭正面砸中海獅眉心。
骨刺海獅沖勢驟然停滯，頭顱表面的魂霧如同被狂風吹散，露出藏在內部的完整黑晶。
西倫拔出長槍，再次刺落。
黑晶脫離身體。
最後一頭黑魂獸轟然潰散。
灰霧緩慢回流，峽谷中再無任何吼聲。
伊蓮娜收起雙劍，靠在山壁上喘息。
她看了看地面殘留的魂霧，又看向西倫手中的三塊黑晶，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西倫當真在不到半刻鐘內，獨自擊殺了兩頭圓滿層次的黑魂獸。
甚至還有餘力趕來救她。
「受傷如何？」
西倫走到她面前。
「只是皮外傷。」
伊蓮娜取出藥粉灑在肩頭，輕輕吸了口涼氣。
「倒是你，被那頭三面巨龜正面撞中，真的沒事？」
「已經恢復了。」
西倫低頭看了一眼胸口。
除了衣料破損，看不出任何傷勢。
伊蓮娜知道他有極強的恢復天賦，沒有繼續追問。
西倫將三塊完整黑晶放在一塊。
與之前獲得的殘缺黑晶相比，這三枚黑晶幾乎沒有任何雜質。
晶體內部如同封存著一片縮小的黑色海洋，拿在掌心時，可以感受到一種圓潤厚重的氣息。
他拿起其中一枚，遞給伊蓮娜。
「你的。」
伊蓮娜沒有接。
「那頭黑魂獸最後也是你殺的。」
「你拖住了它。」
「我只是拖住。」
伊蓮娜搖了搖頭。
「若按出力分配，我最多拿一些殘缺黑晶。這枚完整黑晶給你，才能發揮出最大作用。」
「都給我，你豈不是什麼都沒有？」
「我的實力原本就很難在這裡得到多少東西。」
伊蓮娜看向峽谷深處，語氣十分坦然。
「接下來的冒險，恐怕大部分都需要依靠你出力。與其讓我吸收一塊黑晶，得到不算明顯的提升，不如全部給你。」
「你若能快速接近三階極境，我們便有資格探索危險的地方。」
「到時找到真正的寶物，我也能沾你的光。」
西倫沒有立刻收回手。
黑水之淵中的黑晶無法長久保存，離開奇境後，內部力量很快就會逸散。
伊蓮娜所謂留到以後使用，本就不太現實。
眼下三枚完整黑晶，是實實在在的寶物。
後面的收穫卻沒有任何保證。
若他全部拿走，對伊蓮娜並不公平。
伊蓮娜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忽然笑了笑。
「西倫，你平時做事果斷，怎麼到了這時候反而猶豫？」
「幾塊黑晶而已。」
「以我們的關係，還需要算得這麼清楚麼？」
她聲音微微一頓，眼神帶著幾分認真。
「我相信你。」
「若你拿了黑晶，後面卻過河拆橋，那便當我看錯了人，一片真心付諸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