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看著她。
灰霧從兩人之間緩緩飄過,伊蓮娜肩頭仍帶著血跡,臉上卻沒有絲毫勉強。
片刻後,西倫收回黑晶。
「好。」
「接下來我會儘可能提升實力,探索這個奇境。」
「若有所獲,優先補償你。」
伊蓮娜嘴角重新揚起。
「這才像你。」
兩人在峽谷中尋找了一處背風石台。
西倫先檢查周圍,確認沒有黑魂獸和場域機關,隨後將三塊完整黑晶依次擺在身前。
伊蓮娜盤膝坐在十丈外,服下恢復藥劑,開始修復氣力損耗。
西倫拿起第一枚黑晶。
覆海功氣力將其包裹。
晶體表面迅速浮現出一道道裂紋,冰冷力量順著掌心湧入體內。
轟!
無數混亂畫面衝擊腦海。
漆黑深海中,數以百計的海獸相互撕咬,血肉沉入海底,被某種無形力量吞噬。
隨後,一雙慘白眼睛從黑暗中睜開,帶著濃郁魔性望向西倫。
月憶冥想法運轉。
冷月照過,幻象迅速崩碎。
雷蛟之心重重跳動,將混在黑晶力量中的陰冷氣息撕裂。
覆海功氣力則如同潮水,一遍遍沖刷剩下的純淨力量。
第一枚黑晶徹底融化。
西倫沒有停頓,立刻拿起第二枚。
黑晶入體,溫熱感從四肢百骸深處湧出。
他已經體魄圓滿,血肉、筋骨、皮膜之間卻仍有許多肉眼無法察覺的微小滯澀。
此時黑晶力量流過,那些滯澀像被溫水融化的冰塊,一點點消失。
氣力變得更加圓潤。
第二枚黑晶煉化完畢後,西倫體表已經滲出一層薄汗。
他拿起第三枚。
這一次,黑晶中的魔性氣息更強。
三面巨龜的哭笑聲重新在耳邊響起,無數陌生人影試圖擠進他的意識。
西倫甚至看見了風暴公爵。
那個模糊而高大的男人站在雷雨中,低頭俯視著他,眼神沒有憤怒,只有令人窒息的漠然。
「你還不夠。」
聲音如同雷鳴。
西倫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冷月從腦海中升起。
風暴公爵的幻影被一槍貫穿,化作無數碎片消散。
第三枚黑晶的純淨力量徹底融入氣力。
西倫身體逐漸發熱,心臟跳動變得強勁而穩定。
每一次呼吸,都有細微雷聲在胸腔內迴蕩。
三道金色雷紋自行轉動,原本存在於雷紋與血肉間的一絲滯澀被慢慢磨平。
覆海功氣力則沿著全身經絡循環,速度比進入奇境前快了近一成。
良久,西倫緩緩睜開眼睛。
伊蓮娜已經結束恢復,正坐在不遠處看著他。
「如何?」
西倫握了握手掌。
周圍空氣發出一聲輕微爆鳴。
「氣力比進入奇境前,強化了一成左右。」
伊蓮娜眼中閃過驚訝。
「只有三枚圓滿黑晶,便提升了一成?」
「加上先前幾枚殘缺黑晶。」
西倫感受著體內越發圓潤的氣力。
即便如此,這種提升依舊稱得上驚人。
三階體魄圓滿以後,氣力想要再進一步極其困難。
許多內院弟子耗費數年,也只能一點點打磨滯澀。
而他進入黑水之淵還不到半日,氣力便已經強化一成。
若以進入奇境前的狀態為基準,氣力再次強化十成,達到真正圓潤無漏的程度,便可踏入三階極境。
普通黑晶越往後效果越弱,但只要能夠找到足夠多的圓滿黑晶,七日時間足以省去他數年苦修。
西倫閉上眼睛,再次運轉覆海功。
剛剛吸收的力量尚未徹底穩定,必須儘快煉化,不能留下任何隱患。
伊蓮娜見狀,也沒有打擾。
她重新盤坐下來,一邊恢復剩餘損耗,一邊警戒峽谷入口。
時間緩慢流逝。
頭頂暗紅天光漸漸變淡,灰霧卻比先前濃郁了幾分。
不知過了多久,峽谷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石塊滾動聲。
伊蓮娜睜開眼睛,握住劍柄。
西倫同樣停止吞吐。
親水感知順著灰霧蔓延出去。
一道。
兩道。
隨後是更多陌生氣息。
至少有七名非凡者正在接近峽谷。
為首之人的氣息圓滿厚重,毫不掩飾。
西倫站起身,將滄雷槍握入手中。
灰霧盡頭,一道熟悉而陰沉的聲音緩緩傳來。
「我還以為是誰搶先一步。」
「原來是你,西倫。」
灰霧深處,幾道人影緩緩走出。
最前方的青年披著深藍色戰鬥長袍,袖口纏著黑色護腕,身形比半年前更結實了幾分,臉色卻依舊帶著陰沉。
塞繆爾。
他身旁還有六名內院弟子,氣息皆不弱,其中兩人甚至已經接近三階體魄圓滿,放在內院也能排進五六十名。
這些人沒有立刻靠近。
他們停在峽谷入口外,視線掃過地面殘留的戰鬥痕跡,又落在西倫和伊蓮娜身上。
碎裂的骨刺,塌陷的石壁,被雷勁劈開的焦黑痕跡,還有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黑魂獸殘餘氣息。
塞繆爾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來得不算慢。
進入黑水之淵後,他先後避開兩處危險區域,又與幾頭黑魂獸糾纏許久,才根據舊地圖找到這片無名峽谷。
原本以為能拿下裡面的三頭強悍黑魂獸,獲取至少兩枚完整黑晶。
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更刺眼的是,搶先一步的人偏偏是西倫。
塞繆爾袖中的手掌不自覺收緊。
半年前死靈之海的冰冷感,像一條毒蛇重新從骨縫中爬出來。
那口黑氣鑽入肺腑,血肉枯敗,意識沉入黑暗,他在淺水中醒來時,四周全是嘲笑、驚疑和憐憫的眼神。
那一天之後,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伊蓮娜的背影,內院弟子的議論,族中傳來的責問,還有鏡子裡那張因死氣侵蝕而短暫灰敗的臉,都像一根根細針,扎在他心口。
他不怕輸。
至少他一直這樣告訴自己。
可他不能輸給西倫。
不能輸給一個出身偏僻家族、半年前還在內院邊緣掙扎的散修。
更不能當著伊蓮娜的面,再輸一次。
「塞繆爾。」
伊蓮娜站起身,眉頭微蹙。
她的肩傷已經止血,銀灰長劍重新握在手中,語氣不冷不熱。
「你們有事?」
塞繆爾沒有立刻回答她。
他的視線從伊蓮娜肩頭血跡上掠過,又看向西倫掌中的滄雷槍。
西倫神色平靜,站在石台邊緣,身上沒有明顯傷勢,呼吸均勻,仿佛剛才獵殺三頭圓滿黑魂獸的人並不是他。
這種平靜讓塞繆爾心中更冷。
他寧願看到西倫滿身鮮血、氣力虛浮,至少那樣能證明對方並非無法撼動。
可眼前這個人,總像一塊沉在深海里的鐵,任憑暗流沖刷,表面連一道波紋都沒有。
「沒想到你們先到了。」
塞繆爾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臉上擠出一抹笑意。
「西倫師弟近來風頭很盛,玲瓏塔第四十七,鳴雷崖四百丈,又在狩獵日剛開始便清理了這處峽谷,難怪老師和長老們都看重你。」
他這話說得客氣。
可四周幾名弟子神色卻各不相同。
有人暗暗打量西倫,眼底帶著忌憚。
有人看向碎裂山壁,喉結微動。
還有人視線掃過伊蓮娜,隨即迅速移開。
西倫沒有接這個恭維。
他只是握著滄雷槍,淡淡道:「有事?」
塞繆爾笑意微僵。
他很討厭西倫這種反應。
沒有得意,沒有譏諷,也沒有怒火,仿佛他塞繆爾只是路邊一塊擋路的石頭,能繞便繞,繞不過便踢開。
塞繆爾深吸一口氣,轉頭看了眼身旁幾人。
一名灰發青年會意,向前半步。
「我們在北面腐朽石林發現了一處黑魂獸巢穴。」
灰發青年沉聲道:「裡面至少有二三十頭黑魂獸,其中有一頭三階極境層次的頭領,疑似蛛類。我們試探過一次,外圍黑魂獸數量太多,若是硬沖,消耗會很大。」
西倫眼神微動。
三階極境層次的黑魂獸頭領。
若能擊殺,極有可能掉落完美黑晶。
伊蓮娜同樣想到了這一點,眸光微凝,卻沒有開口。
塞繆爾接過話頭。
「那頭蜘蛛藏在洞穴深處,只要殺死它,外圍那些黑魂獸會立刻潰散。」
「我們人數多,可以負責牽制外圍黑魂獸。」
「但必須有人趁亂深入洞穴,斬殺頭領。」
他看向西倫,語氣放緩。
「西倫師弟,你實力不弱,我們之間雖有些誤會,但這裡是黑水之淵,資源有限,危險更多。與其在外圍彼此耗費,不如聯手先拿下這一處巢穴。」
灰霧輕輕飄蕩。
峽谷內一時安靜下來。
西倫看著塞繆爾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克制,有算計,也有藏得很深的恨意。
但那處黑魂獸巢穴未必是假的。
塞繆爾若想殺他,沒必要帶著七個人在峽谷口直接動手。
這裡地形狹窄,伊蓮娜又在旁邊,真拚起來誰都占不到便宜。
更好的機會,必然在更複雜、更危險的地方。
比如黑魂獸巢穴深處。
西倫緩緩道:「合作方式?」
塞繆爾見他沒有拒絕,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
「外圍黑魂獸由我們兩邊的人共同引出。」
「伊蓮娜和我的幾位同伴負責拖住獸群,我們再派出最強的人進洞斬首。」
「只要頭領死了,黑晶按出力分配。」
伊蓮娜眉頭更緊。
「最強的人?」
塞繆爾點頭。
「我進去。」
他側身看向身旁一名沉默的黑髮青年。
「還有盧卡。」
黑髮青年背著兩柄短斧,臉頰狹長,眼神像貼著地面的刀鋒,冷而細。
伊蓮娜認得此人。
內院排名第五十八,盧卡,曾在北海沿岸獵殺過一頭三階圓滿海獸,以貼身短斧和爆發力出名。
塞繆爾排名第五十三,盧卡第五十八。
兩人若聯手,足以威脅內院前五十。
而西倫只有一個人。
「二對一?」
伊蓮娜語氣冷了幾分。
塞繆爾淡淡道:「伊蓮娜,你誤會了,斬殺極境頭領不是兒戲,人太少不夠穩,人太多又容易被外圍黑魂獸包住。三個人剛好。」
盧卡也抬眼看向西倫,聲音沙啞。
「若西倫師弟不敢,可以換別人。」
伊蓮娜眼底寒意一閃,正要說話,西倫卻抬手攔住她。
他的動作很輕,卻讓伊蓮娜的話止在喉間。
西倫看向塞繆爾,又看向盧卡。
片刻後,他笑了笑。
「可以。」
伊蓮娜側頭看他,眸中有擔憂。
她不是不相信西倫。
可黑水之淵太詭異,黑魂獸巢穴深處更不適合被兩名同階強者夾在中間。
何況塞繆爾與西倫的恩怨從來不是幾句話就能抹去的。
「你確定?」
她壓低聲音。
西倫平靜道:「他們要殺我,在哪裡都一樣。」
伊蓮娜一怔。
西倫聲音很低,只有她聽得見。
「你留在外面,注意自己的安全。若獸群太多,不要硬撐,先退。」
伊蓮娜望著他側臉。
灰霧擦過他的眉眼,金色雷紋在皮膚下若隱若現,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沉穩。
她忽然明白,西倫不是沒有看出問題。
他只是仍然選擇進去。
因為完美黑晶值得冒險。
因為三階極境值得冒險。
也因為塞繆爾若真想動手,他不會逃避。
伊蓮娜握緊劍柄,輕輕點頭。
「你也小心。」
西倫嗯了一聲。
塞繆爾看著兩人低聲交談,臉上笑容不變,指節卻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以前伊蓮娜也會這樣站在他身旁。
至少在任務中,他們曾並肩而行。
她會提醒他海風裡的氣味,會在戰鬥後遞來藥劑,會皺眉責備他太過冒進。
那些時刻並不曖昧,卻足夠讓他以為自己總有機會。
直到西倫出現。
有些東西不是被奪走的。
而是他伸手去握時,才發現它從未真正屬於自己。
這種認知,比失敗更讓人難以忍受。
「既然談妥了,那就走吧。」
塞繆爾轉身,聲音恢復平穩。
「時間不多,狩獵日只有七日,腐朽石林那邊已經有人靠近,晚了未必輪得到我們。」
一行人離開無名峽谷,朝北方灰霧深處行去。
黑水之淵的天空沒有太陽。
暗紅天光像從厚重雲層背後滲出的血,照在滿地慘白獸骨上,顯得荒涼而壓抑。
越往北走,地面越潮濕。
黑色水窪零散分布在石縫間,水面平靜得近乎死寂,偶爾有細小氣泡冒出,炸開時散出一股腐敗的腥味。
伊蓮娜走在西倫身側稍後的位置。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不斷用銀灰圓片測試四周污染。
圓片表面浮現的灰線越來越密,說明他們正在靠近黑水之淵更深處。
塞繆爾帶路很熟練。
顯然他手中也有地圖,而且不是普通版本。
一路上,他們避開了兩處塌陷地帶,又繞過一片長著黑色珊瑚的淺灘。
又走了半個小時,前方地勢逐漸下沉。
灰霧中出現一片扭曲的石林。
石柱高低不一,有的像腐朽樹幹,有的像被海水侵蝕的骨頭,表面爬滿黑褐色紋路。
風從石林縫隙間穿過,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好似有人躲在暗處哭泣。
一股濃郁的黑魂獸氣息從石林深處傳來。
塞繆爾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他指向前方。
「巢穴就在裡面。」
腐朽石林盡頭,有一座半塌的黑色山丘。
山丘底部裂開一道巨大的洞口,洞口周圍布滿黏膩黑絲,許多獸骨被纏在石壁上,骨縫間還殘留著未乾的黑色液體。
洞口外遊蕩著十幾頭黑魂獸。
有長著骨翼的海蛇,有半身腐爛的黑鱗犬,還有幾頭形似魚人的怪物,手臂拖在地面,指爪鋒利如鉤。
更深處,隱約還有更多氣息盤踞。
伊蓮娜呼吸微沉。
「數量不少。」
灰發青年低聲道:「我們上次只靠近到這裡,就被追出了三里。若不是塞繆爾師兄斷後,至少要死兩個人。」
塞繆爾沒有看他,目光仍落在洞口。
「按照計劃行動。」
他看向西倫。
「我們把外圍黑魂獸引出來,你、我、盧卡趁亂進洞。」
西倫點頭。
「可以。」
眾人開始分散。
伊蓮娜來到西倫身邊,忽然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邊被灰霧打濕的褶皺。
這個動作很短。
短到像只是順手。
她低聲道:「別信他們。」
西倫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伊蓮娜抬眸。
「不是知道就夠了。」
「活著出來。」
西倫握緊滄雷槍。
「好。」
塞繆爾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這一幕。
胸腔中像壓著一塊燒紅的鐵。
他忽然想起自己為了這一天做過的準備。
療傷時日夜承受冥河之息殘留的折磨,咬牙服下苦澀到讓胃部抽搐的藥劑,在暴雨中一遍遍打磨氣力,甚至低頭去求自己曾經看不上的人,換來這處黑魂獸巢穴的情報。
他並不是為了伊蓮娜才走到這裡。
至少現在不是。
他要贏。
他要讓所有人重新記住,塞繆爾仍是內院天才,仍是家族寄予厚望的人,仍有資格站在更高的位置。
而不是被人提起時,只剩一句——那個敗給西倫的傢伙。
「動手!」
塞繆爾低喝一聲。
下一刻,數道氣力同時爆發。
灰發青年率先衝出,手中長刀劈出一道弧形水刃,狠狠斬向洞口外的魚人黑魂獸。
魚人發出刺耳嘶鳴,黑霧翻湧,瞬間吸引了周圍怪物注意。
伊蓮娜身形如銀影般掠出,銀灰繩索飛射而出,纏住一頭骨翼海蛇的脖頸,將其硬生生拖離洞口。
其餘內院弟子也紛紛出手。
火光、冰刃、水勁和雷芒在石林間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