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的黑魂獸巢穴像被捅開的蜂巢,轉眼沸騰起來。
洞口深處,一頭頭黑魂獸爬出。
二十頭。
三十頭。
還有更多氣息在黑暗中甦醒。
塞繆爾眼神一厲。
「走!」
他身形驟然衝出。
盧卡緊隨其後,雙斧出鞘,斧刃上浮現出暗青色氣力。
西倫一步踏下。
三道雷紋微微亮起,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雷影,瞬間越過兩頭撲來的黑魂獸,直接沖入漆黑洞口。
身後獸吼震耳。
洞穴內卻更加陰冷。
一股腐朽、潮濕、混雜著血腥的氣味撲面而來。
黑絲垂掛在洞壁與頂部,有些地方還纏著半融化的獸骨,滴落粘稠液體。
西倫握槍前行,腳步無聲。
塞繆爾與盧卡一左一右跟在後方。
三人的影子在幽暗中被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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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有說話。
只有深處傳來的沙沙聲越來越清晰。
像無數細足正在石壁上爬行。
洞穴越往裡越窄。
四周黑絲逐漸增多,起初只是零散掛在石壁縫隙間,到了深處,幾乎整條通道都被半透明的蛛網覆蓋。
那些蛛網泛著暗淡光澤,不像黑魂獸尋常的霧化身體,反而帶著某種真實的韌性。
西倫抬槍挑開一縷垂落蛛絲。
槍尖微微一沉。
蛛絲被拉長,卻沒有立刻斷裂,反倒像浸過油的牛筋,在槍尖上繃出一道極細的弧。
西倫眯了眯眼。
以滄雷槍的鋒銳,加上他隨手附上的水雷勁,竟不能輕易割斷。
這東西不對勁。
黑魂獸半生半死,許多身體部位都是魂霧凝聚,死後便會崩散成黑氣,極少能留下穩定實體。
可眼前的蛛絲,卻堅韌得近乎靈材。
盧卡從旁邊經過,短斧一揮,將幾縷蛛絲斬開,聲音低啞。
「別停。」
西倫沒有理他。
「」
他用槍尖挑起斷裂的蛛絲,感覺到其中殘留著一絲極淡的生命氣息。
像是黑魂獸吞噬過什麼活物,又將其血肉精華融進了蛛絲里。
這座巢穴不只是普通黑魂獸聚集之地。
洞穴深處,可能還有別的東西。
塞繆爾也察覺到西倫動作,目光一閃,卻沒有開口。
他自然知道這裡不尋常。
正因不尋常,他才會來。
情報最初來自一名重傷退出奇境的內院弟子。
那人只闖到腐朽石林外圍,就看見一頭蜘蛛黑魂獸拖著三階海獸屍體進入洞穴。
更重要的是,那人曾在洞穴外看見過一縷淡灰色藥香。
黑水之淵這種污染嚴重的地方,若出現藥香,往往意味著被死氣和魂力共同滋養出的奇物。
塞繆爾原本打算自己帶人拿下。
可試探一次後,他發現外圍獸群太多,那頭蜘蛛又極為狡猾,始終藏在深處不出。
他需要一把足夠鋒利的刀。
西倫便是那把刀。
只要刀殺死蜘蛛,再折在裡面,所有收穫都將歸他。
想到這裡,塞繆爾心緒重新平穩。
失敗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失敗後不敢再賭。
他已經沒有多少退路。
死靈之海一敗後,他在內院的名聲滑落,排名被西倫超越,家族那邊也開始質疑他的資源傾斜是否值得。
若這次狩獵日不能帶回足夠收穫,不能重新證明自己,他往後在內院的話語權只會越來越弱。
而他要衝擊四階,需要的不只是天賦,還有資源、名望、支持者。
這些東西不會主動落到失敗者手中。
「前面。」
盧卡忽然停步。
通道盡頭出現一片開闊陰影。
三人放緩速度,穿過最後一層垂掛蛛網。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座天然洞廳。
穹頂高達數十丈,四周石壁被蛛絲層層覆蓋,像一張巨大而噁心的白色皮膜。
洞廳中央有一根倒懸的黑色石柱,石柱下方爬著一頭龐大的蜘蛛。
它身體足有房屋大小,八條長足像漆黑長矛,關節處長滿骨刺。
腹部半透明,裡面翻湧著灰黑霧氣,無數細小人臉在霧中浮沉,發出無聲尖叫。
最引人注意的是它胸腹交界處。
那裡嵌著一塊漆黑晶體。
晶體比先前三面巨龜的黑晶更加完整,表面無一絲裂紋,光澤沉凝,仿佛將周圍所有幽暗都吸了進去。
完美黑晶。
西倫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如果說完整黑晶能打磨氣力,那麼完美黑晶便足以讓氣力與血肉之間的細微隔閡進一步消融。
對現在的他而言,這比普通三階靈材更重要。
只要得到它,三階極境的道路便能縮短一大截。
塞繆爾和盧卡同樣看見了那枚黑晶。
盧卡眼底浮現貪婪,握斧的手指緩緩收緊。
但下一刻,三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在蜘蛛身下。
在那裡,灰白蛛網包裹著一具不知死去多久的巨大海獸骸骨。
骸骨胸腔中,竟生著一株半尺高的幽黑小草。
小草只有三片葉子,葉面細長,脈絡呈慘白色,像骨頭磨成的細線。
根部扎在腐朽骨髓里,周圍凝著幾滴粘稠灰液,散發出一股極淡卻令人精神一清的藥香。
塞繆爾瞳孔驟縮。
盧卡更是呼吸一重。
「骨冥草。」
他低聲吐出三個字。
西倫目光微凝。
他在藥務處典籍上見過這個名字。
三階非凡者晉升四階,最大的難關便是身體、氣力、精神與未來小天地雛形之間的衝突。
失敗者輕則根基大損,重則當場畸變。
為了降低失敗率,許多勢力都會提前準備晉升輔助藥物。
冰靈漿,火靈果。
兩者若同時使用,可增一成把握。
而骨冥藥劑,則是更珍貴的選擇,能讓三階圓滿非凡者在衝擊四階時,精神與骨髓更穩定,憑空增加約兩成把握。
骨冥草,正是骨冥藥劑兩大主材之一。
即使只有一株,也足以讓內院許多三階圓滿弟子拚命。
這株骨冥草不大。
最多夠煉製一兩副藥劑。
根本不可能平分。
洞廳內一時安靜得可怕。
龐大蜘蛛似乎還未完全甦醒,只是腹部灰霧緩緩起伏,八條長足偶爾敲擊地面,發出細微的噠噠聲。
塞繆爾壓下心中狂跳,故作平靜道:「倒是意外收穫。」
盧卡舔了舔乾裂嘴唇。
「先殺蜘蛛。」
西倫看了兩人一眼。
「然後呢?」
塞繆爾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道:「完美黑晶和骨冥草都珍貴,既然是合作,自然按出力分。」
盧卡冷笑一聲。
「怎麼分,等殺了再說,現在吵起來,大家都拿不到。」
西倫沒有揭穿這句廢話。
因為他也沒打算分。
骨冥草他現在未必立刻用得上,但四階之路已經擺在眼前,任何能增加晉升把握的東西都不可能讓出去。
更何況,塞繆爾二人從一開始便帶著殺心。
此時說什麼分配,不過是三個人各自將刀藏在袖子裡,嘴上客氣而已。
「可以。」
西倫緩緩抬槍。
「先殺蜘蛛。」
塞繆爾吐出一口氣。
「我從正面壓制,盧卡切足,西倫師弟用槍法尋找黑晶破綻。」
他說得自然,仿佛真在認真安排戰術。
西倫點頭。
「好。」
下一刻,塞繆爾掌心氣力轟然爆發。
一堵厚重浪牆向前翻卷,狠狠撞向洞廳中央的蜘蛛。
沉睡般的蜘蛛驟然抬頭。
腹部無數人臉同時睜眼。
尖銳嘶鳴瞬間刺入三人腦海。
西倫眉心金色雷眼微微發亮。
大雷音呼吸法在胸腔中震盪,幻聽剛起便被雷聲碾碎。
塞繆爾和盧卡顯然也早有準備,各自服過抗污染藥劑,身形只是一頓,便繼續衝出。
轟!
浪牆撞在蜘蛛身上,卻像拍中一團柔韌蛛網,被黏膩黑絲層層卸力。
龐大蜘蛛八足一撐,速度竟快得驚人,眨眼便從石柱下方掠出,前足化作兩道黑矛刺向塞繆爾。
塞繆爾低喝一聲,雙掌推出。
覆潮碎岳掌!
兩堵水浪般的氣力在身前交疊,硬生生擋下蛛足。
巨響炸開。
塞繆爾腳下石面寸寸崩裂,身體卻沒有後退。
他的確比死靈之海時更強了。
氣力更加凝實,肉身也徹底恢復,甚至隱隱有一股壓抑許久後的鋒利。
盧卡從側面掠過,雙斧貼地斬出。
兩道暗青斧光砍在蜘蛛左側長足關節上,火星與黑霧同時迸濺。
蜘蛛吃痛,腹部驟然鼓起。
「小心蛛絲!」
塞繆爾沉聲提醒。
話音未落,蜘蛛口器張開,噴出一大團灰白蛛絲。
蛛絲在空中鋪開,像一張驟然張開的巨網,朝三人罩下。
西倫腳下雷光一閃。
滄浪步融入閃雷步的爆發技巧,身形瞬間橫移數丈。
蛛網擦著他的肩側落下,啪的一聲黏在石壁上,竟將整片石壁拉得微微震顫。
西倫反手一槍刺出。
槍尖雷光壓縮成一點,刺在蛛網邊緣。
滋啦!
雷勁炸開,蛛網焦黑,卻沒有徹底崩斷。
西倫眼神更沉。
這種堅韌程度,已經不像黑魂獸自身產物。
蜘蛛長足再次掃來。
西倫不退反進,滄雷槍貼著蛛足划過,水勢纏繞,借力卸去正面衝擊,隨後槍身一抖,七重潮勁沿著關節打入。
砰!
蜘蛛右前足一節骨刺炸碎。
龐大身體頓時傾斜。
盧卡抓住機會,雙斧交錯,狠狠劈入另一條長足關節。
塞繆爾也趁勢上前,掌力如潮,連續三掌拍在蜘蛛正面頭殼。
三人合擊之下,蜘蛛終於顯出頹勢。
但戰鬥越是順利,塞繆爾心中的殺意反而越深。
西倫太穩了。
從進洞到現在,他沒有任何多餘動作。
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每一次出槍都落在蜘蛛最難受的位置。
更可怕的是,他至今沒有動用冥河之息,也沒有釋放那詭異的暗紅黑氣。
只憑槍法、雷勁、身法,他就已經能跟他們並肩圍殺三階極境黑魂獸。
若再給他幾年呢?
若他踏入四階呢?
到那時,自己連站在他面前的資格都會失去。
塞繆爾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不是恐懼死亡。
而是恐懼被徹底甩開,被時代和目光遺忘,被人提起時永遠只是西倫成長路上的一個笑話。
不行。
他必須死在這裡。
蜘蛛受創後徹底狂暴。
腹部猛然收縮,數十道蛛絲同時噴出,封住洞廳四周退路。
西倫連續踏步,避開三道蛛絲,卻發現左側一處凹槽形石洞空了出來。
那處石洞看似能避開蜘蛛正面噴吐,實則三面封死,只有一個入口。
塞繆爾眼底光芒一閃。
機會來了。
他與盧卡對視一眼。
盧卡短斧重重砍在蜘蛛側腹,將它逼得轉身,正好讓一條蛛足掃向西倫後背。
塞繆爾則大喝道:「西倫師弟,快躲到左側石洞!」
「我這一掌收不住,莫要誤傷你!」
他說話間,雙掌間氣力瘋狂凝聚。
厚重浪潮在洞廳中翻滾,威勢驚人,仿佛真要一掌轟殺蜘蛛。
西倫站在原地,背後是掃來的蛛足,前方是塞繆爾即將爆發的掌力,左側則是那個狹窄凹槽。
若他躲進去,塞繆爾下一掌便能堵死出口。
蛛足、掌力、蛛絲,三重夾殺下,他再強也要受重創。
盧卡嘴角已經露出一絲冷意。
可西倫沒有動。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塞繆爾。
「不必。」
西倫聲音平靜。
「師兄殺了這黑魂獸吧。」
塞繆爾臉上的偽裝終於一點點消失。
浪潮在他掌間凝成深藍色旋渦。
「西倫。」
他低聲道:「你為什麼總是這麼礙眼?」
下一瞬,他沒有拍向蜘蛛。
而是轉身一掌,轟向西倫胸口!
盧卡幾乎同時暴起。
雙斧化作兩道暗青寒光,切向西倫腰腹與脖頸。
背後,狂暴蜘蛛的長足也已撕裂空氣,重重砸落。
三方夾擊。
殺機徹底爆發。
洞廳中的空氣仿佛被瞬間壓扁。
塞繆爾的掌力卷著深藍氣浪正面壓來,盧卡雙斧一上一下封死側路,背後蜘蛛長足帶著尖嘯砸落。
若換成半年前,西倫只能立刻動用冥河之息,或解開血鎖一線,以底牌破局。
但現在不同。
他眼底沒有驚慌。
只有一種冰冷的瞭然。
從塞繆爾提出合作開始,他便知道會有這一刻。
三道金色雷紋同時亮起。
左腕、右臂、大筋深處,雷力像沉睡的巨獸睜開眼睛。
轟!
西倫腳下石面炸裂。
他的身影沒有向左,也沒有後退,而是迎著塞繆爾的掌力直衝上前。
盧卡雙斧從側面切來,卻只劈中一道殘留雷影。
「好快!」
盧卡瞳孔驟縮。
下一息,滄雷槍已經點在塞繆爾掌力最厚重處。
槍尖如針。
水勢如潮。
雷勁如龍。
塞繆爾只覺得自己凝聚的浪潮掌力被一股柔韌力量牽引,原本向前碾壓的氣力竟微微偏斜。
緊接著,槍尖雷光炸開。
轟!
兩股力量在三尺間爆裂。
塞繆爾悶哼一聲,掌心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整條手臂被震得發麻。
西倫同樣肩膀一沉,卻沒有退。
他借著碰撞反震之力,身形如水中游魚般旋轉半圈,滄雷槍橫掃而出,正好迎上背後砸來的蜘蛛長足。
槍桿彎出一道驚人的弧度。
九重潮勁沒有完全爆發,只是連綿疊起七道。
砰砰砰砰!
長足表面的骨刺層層崩裂。
龐大蜘蛛被這一槍掃得身體歪斜,腹部重重撞在石柱上,發出悽厲嘶鳴。
盧卡沒有遲疑。
他是殺過很多人的人。
在北海沿岸做任務時,他曾為了爭奪一株三階靈果,親手砍下同行者的頭顱。
那人臨死前也曾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望著他,好像不明白同門為何能下手如此乾脆。
盧卡從不覺得愧疚。
修煉路上資源就那麼多,慢一步,弱一分,未來便可能死在別人手裡。
他幫塞繆爾,是因為塞繆爾承諾給他骨冥藥劑的優先購買資格。
若能煉成藥劑,哪怕只分到半副,未來衝擊四階時也能多一線機會。
為了這一線機會,死一個西倫算什麼?
盧卡雙斧交錯,身上氣力驟然收縮到極致,下一刻又爆裂開來。
「裂潮斬!」
斧刃上暗青色光芒撕開空氣,帶著尖銳嘯聲劈向西倫後頸。
西倫沒有回頭。
眉心那枚由第三轉凝出的金色雷眼微微一亮。
周圍所有氣流、水汽、雷力波動,在他感知中變得無比清晰。
盧卡斧刃切開的風。
塞繆爾再度凝聚的掌力。
蜘蛛腹部即將噴吐的蛛絲。
一切都像慢了一線。
西倫右腳踏地。
身體前傾,避開第一斧。
槍尾向後一撞,精準點在第二柄短斧斧面上。
當!
火星炸開。
盧卡虎口一麻。
西倫借勢轉身,滄雷槍從下往上挑起,槍鋒貼著盧卡胸口掠過。
盧卡心口驟寒,強行扭身。
噗嗤!
槍尖撕開他的護體氣力,在胸前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若不是他反應夠快,這一槍已經挑碎他的心臟。
塞繆爾看到這一幕,臉色徹底變了。
他們不是沒有預估過西倫的實力。
玲瓏塔第四十七,擊敗三胞兄弟,體魄圓滿,練成金雷漩渦經第三轉。
這些戰績很驚人。
但塞繆爾始終認為,自己與盧卡聯手,再加上黑魂獸頭領牽制,足以把西倫壓死在洞廳里。
可真正交手後,他才發現西倫比傳聞更可怕。
他的強不只是力量大、雷勁兇猛,而是每一步都穩得驚人。
像在深海中與風暴搏殺過無數次,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讓,什麼時候該把敵人的力量變成自己的力量。
「盧卡,別留手!」
塞繆爾咬牙低喝。
盧卡眼底凶光一閃,從腰間摸出一支紅色短針,猛地刺入自己肩頭。
下一刻,他皮膚泛起不正常的潮紅,血管鼓脹,呼吸變得粗重。
氣息竟在短時間內暴漲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