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看了一眼,沒有阻攔。
因為蜘蛛再次噴絲了。
數十道蛛絲從四面八方封來,比先前更加密集。
那些蛛絲在空中交錯,竟像有人操控般分層疊落,要將三人全部困死在洞廳中央。
塞繆爾和盧卡早有準備,各自貼著蛛絲空隙閃避。
可蛛網最密的方向,仍是西倫所在之處。
顯然,先前他們與蜘蛛交戰時,就已經在不斷誘導它攻擊西倫。
西倫冷哼一聲。
滄雷槍豎起。
覆海功氣力從腳底升起,水勢沿著槍身盤旋,雷勁在其中遊走。
他沒有強行劈斷所有蛛絲,而是槍身輕輕一抖。
水勢貼住蛛絲,向旁牽引。
幾縷最先落下的蛛絲被帶偏,反而纏向衝來的盧卡。
盧卡臉色一變,雙斧連斬,卻仍被一縷蛛絲黏住左臂。
就是這一瞬。
西倫動了。
他的身影驟然模糊。
盧卡只覺得眼前雷光一閃,西倫已經越過蛛絲縫隙,出現在他身前三尺。
太近了。
短斧本該擅長近身。
可此刻盧卡卻覺得,那柄長槍比短斧更快,更冷,也更狠。
槍尖凝聚出一點耀眼雷光。
雷靈的氣息順著槍身匯聚,像一隻鷹在槍尖收攏了翅膀。
盧卡怒吼一聲,右斧橫擋。
塞繆爾也瞬間反應過來,掌力從側面轟向西倫,試圖逼他回防。
西倫不回防。
他只是將第三道雷紋徹底催動。
大筋如龍。
雷力貫穿全身。
槍尖刺出。
哢嚓!
短斧應聲崩裂。
盧卡眼中的兇狠僵住。
槍尖貫穿他的胸膛,從背後透出,帶起一串滾燙鮮血。
而在盧卡身後,狂暴撲來的蜘蛛正好張開口器。
「」
西倫手腕一震。
滄雷槍帶著盧卡的身體繼續向前,槍尖沒入蜘蛛口器深處。
雷勁爆發。
轟!
蜘蛛龐大的頭部猛然膨脹,腹部無數人臉同時發出悽厲尖嘯。
盧卡被夾在槍身與蜘蛛之間,胸骨盡碎,眼中滿是茫然。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
可血沫從喉嚨里湧出,最終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咕嚕聲。
西倫面無表情,雙臂用力。
九重潮勁層層遞進。
槍尖繼續下壓,貫穿蜘蛛頭殼,直入胸腹交界處那枚完美黑晶。
哢。
黑晶表面浮現一道細紋。
蜘蛛八足瘋狂抽搐,蛛網震盪,整座洞廳都在顫抖。
塞繆爾停在數丈外,臉色慘白。
他看見西倫一槍殺了盧卡。
也看見那一槍順勢貫穿了蜘蛛頭領。
這一幕像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
盧卡不是弱者。
排名第五十八,爆發後甚至能短暫抗衡圓滿強者。
可在西倫面前,竟只撐了這麼幾息。
塞繆爾第一次清晰意識到,自己對西倫的判斷從一開始便錯了。
不是西倫追上了他。
而是西倫已經越過他,站到了更前面。
這種認知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不可能……」
塞繆爾喃喃。
「你怎麼會提升這麼快?」
蜘蛛轟然倒地。
龐大身體迅速崩解成灰黑霧氣。
盧卡的屍體也隨之摔落,胸口空洞焦黑,眼睛仍睜著。
啪嗒。
一枚完美黑晶掉在碎石間。
晶體通體漆黑,表面光滑無瑕,內部卻像有深海潮汐緩緩流動。
西倫拔出滄雷槍,甩去槍尖血跡,目光落在塞繆爾身上。
「說完了嗎?」
他聲音很平靜。
「說完就去死吧。」
塞繆爾瞳孔一縮。
西倫已經邁步走來。
一步。
兩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塞繆爾心口。
塞繆爾想退。
但他不能退。
他若退了,這半年所有苦修、所有忍耐、所有自尊,都會變成一個笑話。
他看著西倫,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低啞,帶著一點瘋狂。
「你以為我真的什麼都沒準備?」
西倫腳步不停。
塞繆爾猛地扯開衣襟。
他胸口貼著一枚暗藍色符石,符石周圍刻滿細小銀紋,此刻正在迅速融化。
一股極度危險的氣息爆發。
西倫眼神一凝。
符石炸開。
沒有火光。
只有一束細如手指的深藍光線,從塞繆爾胸前瞬間射出。
太快了。
快到連西倫的雷眼感知都只捕捉到一線模糊軌跡。
他強行側身,同時滄雷槍橫在身前。
嗤!
深藍光線擦過槍身,又掠過西倫左肩。
海魔血棉衣瞬間被洞穿。
肩頭血肉無聲消融,留下一個拇指大小的焦黑血洞。
劇痛傳來。
西倫順勢翻滾,避開光線後續掃動。
塞繆爾臉色蒼白,顯然這張底牌消耗極大,卻仍露出猙獰笑意。
「這是我家族給我保命的海淵指符。」
「本來是留給提諾斯那種人的。」
「西倫,你能逼我用出來,也該知足了!」
他強撐著衝上前。
掌力凝聚。
他知道西倫受傷了。
這種符石不只是洞穿血肉,還會短暫腐蝕氣力運轉。只要抓住這一瞬,他仍有機會。
塞繆爾像抓住最後一根繩索的人,眼底只剩執拗。
只要殺了西倫。
完美黑晶是他的。
骨冥草是他的。
伊蓮娜會明白,她看錯了人。
內院會重新記住他。
家族也會再次支持他衝擊四階。
他不是敗者。
他絕不是敗者!
塞繆爾衝到西倫身前三丈。
就在這時,翻滾起身的西倫抬起頭。
那雙眼睛很冷。
冷得讓塞繆爾心中驟然一空。
西倫沒有舉槍。
他只是張開口。
一縷幽暗到近乎純黑的氣息,從他的口鼻間緩緩溢出。
空氣瞬間變冷。
洞廳中的蛛絲殘骸無聲枯萎,碎石表面的潮濕水痕凝出灰白冰霜。
塞繆爾臉色大變。
那個噩夢般的感覺又回來了。
死靈之海。
冰冷淺水。
腐敗的肺腑。
無法呼吸的恐懼。
「不!」
塞繆爾猛地止步,想要後退。
可已經晚了。
冥河之息化作一股黑霧,迎面撲入他的口鼻。
專家級冥河之息不再只是腐蝕血肉。
它像一條冰冷河流,直接沖向精神深處。
塞繆爾眼前一黑。
他聽見許多聲音。
家族長輩的質問,內院弟子的嘲笑,伊蓮娜失望的沉默,還有自己一次次在修煉場上喘息的聲音。
他看見年少時的自己,第一次進入聖光修道院,站在宏偉石階下,仰頭看著那些高高在上的天才,心裡發誓總有一天要站到最前面。
那時候他不是為了贏過誰。
他只是想證明自己值得被看見。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
他開始害怕落後,害怕被取代,害怕別人提起他時語氣裡帶著輕慢。
於是他抓住每一次比較,每一份嫉妒,每一點怨恨。
直到把自己也拖進這片黑水裡。
「我……」
塞繆爾張了張嘴。
黑氣從他的鼻孔、嘴角、耳廓中滲出。
皮膚迅速灰敗,眼角浮現細密皺紋,血肉像被歲月狠狠咬了一口,變得枯索而沉重。
他跪倒在地,雙手撐著碎石,劇烈咳嗽。
每一聲咳嗽,都帶出黑紅色血沫。
西倫收住冥河之息。
胸腔傳來一陣空蕩感。
專家級冥河之息威力確實可怕,尤其對已經被他傷過一次、心神有陰影的塞繆爾,幾乎是致命克制。
但消耗也不小。
死氣從肺腑間抽離時,連他自己的血肉都會感到短暫冰冷。
這只能作為奇招。
不能依賴。
西倫握緊滄雷槍,雷蛟之心重重跳動,溫熱雷力迅速修復肩頭傷勢,也驅散體內殘留寒意。
塞繆爾抬起頭。
他看著西倫,眼中不再只有恨,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茫然。
「為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為什麼你總能贏?」
西倫走到他身前。
「因為你一直在看別人。」
塞繆爾怔住。
這句話像比冥河之息更鋒利。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卻最終只發出一聲低笑。
笑聲里有恨,有不甘,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疲憊。
「你懂什麼……」
塞繆爾低聲道。
「你這種人……當然不懂。」
西倫沒有解釋。
他抬起槍尖。
塞繆爾看著那點寒芒,眼底的求生本能終於壓過一切。
他猛地捏碎腰間身份牌。
銀白光芒驟然亮起,將他的身體包裹。
西倫槍尖刺下,卻只貫穿一片殘影。
塞繆爾消失在洞廳中。
碎石地面上,只剩一攤黑紅血跡。
西倫皺了皺眉,卻沒有追擊的可能。
身份牌傳送是院長和長老布置的規則,一旦觸發,除非五階出手,否則很難打斷。
塞繆爾活下來了。
但冥河之息入體,他即便不死,狩獵日也徹底結束。
未來能否恢復,都要看修道院的治療與他自己的運氣。
洞穴外,獸吼聲驟然混亂起來。
蜘蛛頭領死亡後,外圍黑魂獸果然失去了某種約束,氣息紛紛潰散,有的朝石林深處逃竄,有的則發瘋般互相撕咬。
西倫俯身撿起完美黑晶。
晶體入手冰涼而沉重。
覆海功氣力只是輕輕一觸,便感受到其中純淨到近乎澄澈的力量。
這一枚,比先前三枚完整黑晶加起來都更有價值。
隨後,他走向蜘蛛身下的海獸骸骨。
骨冥草靜靜生長在那裡。
三片幽黑葉子在灰霧中輕輕搖晃,慘白脈絡像細小骨紋,根部灰液散發出清冷藥香。
西倫沒有直接用手觸碰。
他取出玉盒,小心切開周圍腐朽骨髓,將骨冥草連根收入其中,又用封靈符貼住盒面。
做完這一切,他才看了眼盧卡的屍體。
盧卡的身份牌沒有碎。
方才那一槍太快,也太重,直接貫穿心臟與脊骨,他連捏碎身份牌的機會都沒有。
西倫眼神沒有波動。
要殺人,就要準備被殺。
洞廳一側還殘留著幾團蛛絲。
西倫走過去,用雷勁切下一小束保存起來。
這種蛛絲堅韌異常,若能帶回去請兵器坊處理,或許能作為修補護具、製作束縛道具的材料。
遠處傳來腳步聲。
伊蓮娜的聲音從通道外響起。
「西倫!」
她沖入洞廳時,臉色還帶著幾分緊張,肩頭血跡在奔行中重新滲出一點紅。
看到西倫站著,她先是鬆了口氣。
隨即,她看見地上的盧卡屍體,又看見滿地黑紅血跡,瞳孔微縮。
「塞繆爾呢?」
「捏碎身份牌走了。」
西倫平靜道。
伊蓮娜沉默片刻。
她沒有問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從塞繆爾提出合作那一刻起,她就猜到了這種可能。
只是當結果真的擺在眼前,仍讓她心口發冷。
曾經同行過的人,最終在黑水之淵裡拔刀相向。
這並不意外。
卻讓人難免覺得荒唐。
「你受傷了。」
伊蓮娜看見西倫肩頭血洞,快步走近。
西倫低頭看了一眼。
「皮肉傷。」
伊蓮娜沒有理會他的判斷,取出一瓶藥劑和乾淨繃帶。
「坐下。」
西倫看著她嚴肅的臉,頓了頓,還是在旁邊石塊上坐下。
伊蓮娜剪開他肩頭破損布料,將藥劑倒上去。
藥液觸碰傷口,發出輕微滋滋聲。
西倫眉頭都沒皺一下。
伊蓮娜手上動作很穩,聲音卻低了些。
「他真想殺你?」
「嗯。」
「盧卡也是?」
「嗯。」
伊蓮娜咬了咬唇。
她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將繃帶一圈圈纏好。
「塞繆爾不會善罷甘休。」
西倫道:「他短時間內不會再有機會。」
專家級冥河之息入體,塞繆爾即便被傳送出去,也必須立刻接受高階聖光治療。
若治療不及時,死氣會繼續侵蝕他的肺腑和精神。
這次不死,也要脫一層皮。
伊蓮娜抬頭看他。
「你剛才用了冥河之息?」
西倫點頭。
「他有一張很強的符石,差點傷到要害。」
伊蓮娜沉默下來。
她知道西倫說「差點」時有多平靜,就說明剛才那一瞬到底有多危險。
她替西倫系好繃帶,手指稍稍停了一下。
「以後這種合作,少答應。」
西倫道:「收穫不錯。」
他說著,取出完美黑晶和玉盒。
伊蓮娜看見完美黑晶時,眼中先是浮現驚喜,隨後又在看到玉盒內骨冥草的剎那徹底怔住。
「骨冥草?」
她聲音都輕了一分。
「嗯。」
「這東西……足夠讓內院前十的人都動心。」
伊蓮娜深吸一口氣,神色變得極其認真。
「不要讓太多人知道,完美黑晶還好,狩獵日中本就有人能拿到,可骨冥草不同。它關係到骨冥藥劑,關係到四階晉升把握。」
西倫合上玉盒。
「我知道。」
伊蓮娜看了眼盧卡屍體。
「外面的人呢?」
「蜘蛛死後,黑魂獸潰散,他們應該很快會進來。」
西倫站起身。
「先離開。」
他沒有立刻煉化完美黑晶。
這裡剛發生戰鬥,塞繆爾傳送離開,外面那些弟子未必知道洞內發生了什麼。
繼續留在這裡,只會惹來更多麻煩。
兩人迅速搜查洞廳,確認沒有遺漏後,沿原路返回。
通道內的蛛絲正在失去光澤,許多地方化作灰粉灑落。
外面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
幾名內院弟子狼狽地站在石林邊緣,有人受了傷,有人氣力消耗嚴重。
見西倫與伊蓮娜出來,眾人視線立刻聚來。
灰發青年往他們身後看了看,臉色一變。
「塞繆爾師兄和盧卡呢?」
西倫看著他。
「盧卡死了,塞繆爾捏碎身份牌離開。」
幾人神色驟變。
「怎麼可能?」
「裡面發生了什麼?」
「黑魂獸頭領呢?」
西倫抬手。
一縷屬於完美黑晶的氣息從掌心一閃即逝。
眾人呼吸同時一滯。
有人眼底閃過貪婪,卻很快被恐懼壓下。
盧卡死了。
塞繆爾被迫退出。
那頭三階極境蜘蛛也死了。
而西倫還站在這裡。
這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西倫沒有解釋更多,只是淡道:「蜘蛛頭領已死,外圍黑魂獸潰散,按照合作,你們拖住獸群,我斬殺頭領。這裡剩下的殘缺黑晶,你們自己分。」
灰發青年嘴唇動了動。
他想問塞繆爾是不是被西倫所傷。
也想問洞裡是否還有別的寶物。
可迎著西倫平靜的目光,他忽然一句話都問不出口。
黑水之淵裡沒有內院規矩。
塞繆爾能動手,西倫自然也能殺人。
更何況,塞繆爾已經活著傳送出去。
真相如何,輪不到他們現在追究。
「走。」
西倫對伊蓮娜道。
兩人沒有再停留,轉身沒入灰霧。
身後幾名弟子站在原地,久久無人說話。
直到西倫的氣息徹底消失,灰發青年才低頭看向自己顫抖的手。
他忽然意識到,這次狩獵日之後,內院排名恐怕又要變了。
而變化的中心,仍是那個叫西倫的人。
灰霧沉沉,腐朽石林間不時傳來黑魂獸低啞的嘶吼。
西倫與伊蓮娜離開巢穴後,一路向東,接連繞過兩片塌陷地帶,直到身後的氣息徹底消失,才在一座斷崖下停住。
崖壁被水流侵蝕出一道狹窄裂口。
裂口內部僅有兩丈深,盡頭卻連著一處天然洞穴,地面乾燥,四周散落著灰白石塊,洞頂垂下幾根晶化石筍。
西倫先用槍尾撥開碎石,又俯身檢查地面。
沒有腳印。
也沒有黑魂獸留下的黏液和爪痕。
伊蓮娜取出銀灰圓片,灌入氣力。圓片在洞中緩緩轉動,上面的紋路始終維持著淡銀色,並未染上代表精神污染的灰黑。
「暫時安全。」
她收起圓片,背靠石壁坐下,長長吐出一口氣。
先前牽制獸群時,她肩頭的傷勢並不算重,但一路奔行,血液還是浸透了一小片衣料。
直到此刻鬆懈下來,疼痛才後知後覺地湧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