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放下滄雷槍,從行囊里拿出一隻防水火折。
火光亮起。
洞穴中的陰冷被驅散少許。
他找來幾塊平整石頭堵住裂口,只留下供空氣流通的縫隙,又將銅哨系在一根細線上,布置在洞口附近。
若有人或者黑魂獸闖入,細線一動,銅哨便會發出聲音。
「你先療傷。」
西倫盤膝坐下,將繳獲的黑晶逐一擺在身前。
除了那枚完美黑晶,他手中還有不少殘缺黑晶,以及幾塊從腐朽石林外圍所得的完整黑晶。
漆黑晶體映著火光,內部仿佛沉著一片不會流動的深海。
伊蓮娜看了一眼。
「你準備全部煉化?」
「嗯。」
「剛剛才經歷一場大戰,你肩頭還受了海淵指符一擊。」伊蓮娜微微蹙眉,「黑晶中的殘念會侵蝕精神,一口氣煉化太多,未必是好事。」
「傷口已經沒有大礙。」
西倫活動了一下左肩。
繃帶下的血洞仍在,卻已不再流血。
雷蛟之心每一次跳動,都會送出溫熱雷力,沿著血肉緩慢遊走,將殘留在傷口中的深藍腐蝕氣息一點點磨滅。
他能清晰感覺到,傷勢正在癒合。
速度不算快,卻足以支撐接下來的修煉。
「至於黑晶里的殘念……」
西倫拿起一塊足有拳頭大小的完整黑晶,覆海功氣力自掌心滲入。
「它們還影響不了我。」
哢嚓。
黑晶表面裂開一道細紋。
一股冰冷力量順著手掌湧入體內。
西倫眼前的洞穴驟然消失。
漆黑海水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海底深處,一頭長著數百隻眼睛的龐大異種緩緩睜開眼眸。
渾濁瞳孔倒映出風暴、雷霆與沉沒的船隻,無數瀕死者的哀嚎在水中重疊。
下一刻,異種張開巨口。
海水倒灌。
仿佛要將西倫的意識一併吞入深淵。
月憶冥想法無聲運轉。
一輪清冷銀月自精神深處升起,微光掃過,漆黑海水泛起層層漣漪。
緊接著,大雷音呼吸法帶動氣血,低沉雷鳴從胸腔內炸開。
轟!
「」
幻象應聲破碎。
異種哀嚎著化為無數灰黑碎片。
雷蛟之心再次跳動,將黑晶中剩餘的凶厲氣息吞噬、碾碎,最後只剩一縷澄澈的奇異力量,融入覆海功氣力之中。
西倫呼吸平穩。
氣力如海潮般在皮肉筋骨間流轉。
原本因為體魄圓滿而產生的一絲滯澀,在黑晶力量的沖刷下迅速消減。
氣力經過血肉時,不再像潮水拍打堤岸,而是逐漸滲入每一寸肌理,與身體變得更加契合。
伊蓮娜靠在另一側石壁上,服下療傷藥劑。
她看著西倫手中的黑晶一點點化為灰粉,不由得沉默下來。
其他人煉化完整黑晶,往往要小心抵禦殘念,稍有不慎便會陷入幻覺。
即便是意志堅韌的三階非凡者,也需要花費數個小時。
西倫卻只用了不到半刻鐘。
更讓她在意的是,他煉化黑晶後,氣息沒有半點虛浮。
那股深沉的覆海功氣力反而愈發凝練,像暴雨前逐漸上漲的海面,平靜之下藏著足以摧毀礁岸的力量。
伊蓮娜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半年前,她還能與西倫切磋數十招。
現在……
恐怕連逼他動用全部槍術都很難。
這種差距讓她心中泛起一絲難言的複雜。
她從小進入修道院,天賦不差,老師也從未吝嗇資源。
二十餘年的修煉,她早已習慣站在大多數同齡人之前。
可西倫出現後,一切都變得太快了。
他像一條從海溝深處躍出的雷蛟,每次沉寂後再度現身,都會將曾經走在前面的人遠遠甩開。
死靈之海。
玲瓏塔。
鳴雷崖。
再到如今的黑水之淵。
他似乎從不知道疲憊,也從不回頭。
伊蓮娜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塞繆爾會一步步陷入偏執。
當一個原本不如自己的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越走越遠,而自己竭盡全力也無法追上時,那種無力的確會咬碎人的驕傲。
只是理解不代表認同。
塞繆爾將這種無力化成了嫉妒與殺意。
伊蓮娜不願如此。
她閉上眼睛,運轉氣力,讓藥力沿著肩頭傷口流動。
至少,她還有自己的路。
火光輕輕跳動。
洞穴內很快安靜下來,只剩兩人悠長的呼吸聲。
一塊。
兩塊。
三塊……
西倫不斷煉化黑晶。
每一塊黑晶破碎,都會帶來不同的幻象。有時是深海異種,有時是無數溺死者拖拽他的手腳,有時又是風暴公爵高坐長桌盡頭,用冷漠的目光俯視著他。
西倫從未動搖。
幻象若是海獸,他便以雷音擊碎。
幻象若是死者,他便用冥河之息壓制。
至於風暴公爵……
西倫只是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隨後一槍刺出。
虛假的敵人不值得浪費時間。
他需要做的,是讓現實中的那個人死在自己槍下。
數個小時後,身前大部分黑晶都已化成粉末。
西倫內視自身。
覆海功氣力流轉速度比進入黑水之淵前快了近兩成。
每一縷氣力都變得更加堅韌、精悍,滲入筋骨時,還會與三道金色雷紋產生細微共鳴。
若說剛剛踏入奇境時,他的氣力與圓滿體魄之間還隔著一層極薄的膜,那麼現在,這層膜已經被黑晶磨去大半。
氣力淬鍊接近兩成。
距離真正的三階極境仍然遙遠,卻已經邁出了堅實一步。
西倫睜開眼睛。
火折只剩一小截,昏黃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伊蓮娜已經處理好傷口,正在洞口附近閉目警戒。察覺到動靜,她回頭看來。
「煉化完了?」
「還剩最後一塊。」
西倫伸手拿起完美黑晶。
入手比尋常黑晶更重。
晶體內部沒有灰黑雜質,只有一圈圈緩慢旋轉的幽暗光澤。
覆海功氣力尚未灌入,體內便已經生出一股隱隱的渴望。
皮肉、筋骨、血液,甚至三道雷紋,都在期待其中的力量。
「完美黑晶和尋常黑晶不同。」伊蓮娜神情認真,「它不只是淬鍊氣力,還會引動體魄本身。若感覺不對,立刻停下。」
西倫點頭。
五指收攏。
雷勁沿著掌紋湧出,將晶體完全包裹。
完美黑晶沒有立刻碎裂,而是在他的掌心輕輕震動起來。
咚。
咚。
震動的頻率,竟與雷蛟之心逐漸重合。
西倫眼神微凝。
下一刻,晶體無聲融化。
不是碎裂。
而是化作一團純粹的黑色液體,順著他的掌心皮膚直接滲入血肉。
轟!
浩蕩力量在體內散開。
西倫渾身一震。
無數深海畫面湧入腦海,卻沒有尋常黑晶中那些混亂凶厲的殘念。
只有一頭漆黑巨蛛在深淵裡緩慢結網,日復一日吞吐黑水中的奇異力量,直到胸腹孕育出這塊完美黑晶。
畫面清晰,卻不帶惡意。
更像是一段被晶體保存下來的本能記憶。
西倫運轉覆海功。
黑色液體被氣力捲起,化作數百道細流,沿著皮肉筋骨不斷遊走。
痛!
像無數細針從皮膚下穿過。
完美黑晶的力量沒有單純滋養氣力,而是在尋找體魄中每一處細小的不協調。
血肉略顯薄弱的地方,被它反覆沖刷;筋骨銜接不夠圓融之處,被它強行拓開;氣力運轉稍有滯澀的路徑,更是被一次次撕裂、修補。
西倫額頭滲出細汗。
三道雷紋依次亮起。
雷蛟之心提供源源不斷的生命力,大雷音呼吸法則維持氣血穩定。
玄陰寒意貼住內臟,防止黑晶力量衝擊過猛。
他的準備遠比尋常三階非凡者充分。
即便如此,這一過程仍持續了近兩個小時。
直到最後一縷黑色液體融入皮膜,西倫緊繃的身體才緩緩放鬆。
他睜開眼睛。
淡淡氣力在皮膚表面盤旋,宛如一層無形水膜。
隨著呼吸,那層氣力時而沉入血肉,時而浮現出來,流轉間幾乎沒有損耗。
西倫起身。
抬手。
五指緩緩捏緊。
空氣中傳出一連串細密爆響。
沒有動用雷紋,也沒有刻意催動覆海功,僅僅是肉身發力,便讓周圍空氣受到擠壓。
伊蓮娜凝視著他。
「如何?」
西倫感受片刻。
「比剛進入奇境時,氣力強了三成左右。」
「三成?」
伊蓮娜眼中浮現驚色。
黑水之淵才開啟不久。
西倫卻已經完成了尋常三階非凡者可能需要一年甚至數年才能完成的積累。
這種速度,已經不能單純用快來形容。
西倫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心中同樣泛起波瀾。
氣力淬鍊十成之後,便可著手衝擊四階非凡者。
天災三階的第一階。
獵魔人。
對於許多非凡者而言,那是足以改變生命層次的一步。
四階之前,再強也只是凡俗肉身,仍會衰老,仍會被疾病侵蝕,仍需在大多數險境前保持敬畏。
四階之後卻不同。
血脈開發,內天地,內景,神力……
各種道路會在這個階段真正分開。
而「獵魔人」這個稱號,則來源於一個極古老的傳說。
古時候,太陽沉入大地,再也沒有升起。
世界落入永夜。
村莊只能依靠篝火庇佑,火光之外充斥惡意與低語。
為了讓篝火不熄,總要有人離開村落,穿過黑暗尋找柴火、食物與礦石。
能夠獨自在永夜中行走,獵殺大惡魔,再背負資源回到篝火旁的人,被稱為獵魔人。
西倫以前只將這個傳說當作四階名稱的由來。
可此刻細想,卻隱隱感覺其中藏著別的意味。
修成四階,皮肉筋骨全部淬鍊完畢,擁有遠超常人的非凡力量,也不過是「能夠在永夜中獨自行走」的程度。
那古老的永夜,究竟有多危險?
惡魔又是什麼?
他至今見過的,大多是海獸、異種、邪神殘肢,以及死靈之海中那些介於生死間的詭異之物,卻從未真正見過傳說中的惡魔。
惡魔與異種是否屬於同一種生命?
還是說,那是比異種更加古老、更加危險的存在?
西倫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血鎖深處,暗紅黑氣安靜蟄伏。
海底那尊六臂無面神像,又能否算作惡魔?
念頭一閃而過。
西倫很快將其壓下。
距離四階尚遠。
血脈開發、骨髓開化、內景與神力,這些道路的複雜程度遠超三階。
以他現在掌握的知識,強行思索只會得到錯誤結論。
先完成氣力淬鍊。
再去藏書塔尋找答案。
「該走了。」
西倫重新系好海魔血棉衣,將滄雷槍背在身後。
伊蓮娜抬眼看了看洞外。
灰霧中的光線比先前亮了些。
黑水之淵沒有真正的日夜,只能通過霧氣的明暗判斷時間。
按照兩人的估算,他們已經休整了大半日。
「去第二個聚集點?」
「嗯。」
西倫拿出安琪兒贈送的地圖。
除了無名峽谷與腐朽石林,地圖上還標記了幾處前人經常歇腳的區域。
這些地方危險較低,路線交匯,很容易形成臨時聚集點。
其中第二處聚集點,距離他們現在的位置只有不到半日路程。
西倫收起地圖,踢開堵住裂口的石塊。
陰冷灰霧緩緩湧入。
他握住滄雷槍,率先走出洞穴。
伊蓮娜緊隨其後。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白世界中,只剩洞內那堆黑晶粉末,在微弱火光里輕輕飄散。
通往第二處聚集點的路並不好走。
沿途到處都是黑水沖刷出的溝壑,稍有不慎便會踏入看不見底的裂隙。
灰霧中還藏著一些沒有實體的蟲形黑魂獸,它們實力不強,卻極擅長隱匿氣息,一旦靠近便會鑽入非凡者皮膚,吞食氣力。
西倫與伊蓮娜走出五里,便先後遭到三次襲擊。
最後一群蟲形黑魂獸足有數十隻,像一片灰黑煙塵,從腐爛樹根下湧出,直撲兩人面門。
伊蓮娜揮動長劍。
銀灰氣力化作半圓光幕,將蟲群擋在三尺之外。
密集撞擊聲隨之響起。
光幕表面盪開無數細小漣漪,短短几個呼吸便黯淡不少。
「這些東西會吞噬氣力。」
她立即提醒。
西倫抬手握拳。
左腕第一道雷紋亮起。
金色雷勁並未向外爆發,而是在拳鋒處凝成一團刺眼光芒。
他向前踏出半步,一拳轟在銀灰光幕中央。
雷光貼著光幕表面散開。
劈啪!
數十道細小雷蛇同時跳躍。
蟲群甚至來不及逃散,便在刺眼雷芒中劇烈抽搐,灰黑身體一隻接一隻炸開,化作腥臭煙霧。
片刻後,只留下兩枚指甲蓋大小的殘缺黑晶。
西倫將其撿起,隨手收入皮袋。
這種大小的黑晶,對他已經沒有太大作用。
不過帶回內院後仍能換取一些貢獻,積少成多,也是一筆收益。
兩人繼續前行。
越靠近聚集點,附近留下的戰鬥痕跡越多。
碎裂的兵器。
被黑水腐蝕得只剩骨架的海獸。
還有幾處倉促掩埋的墳堆。
墳堆上沒有名字,只有斷刀或者木棍作為標記。
伊蓮娜路過其中一座墳時,腳步稍稍停了一下。
墳前插著半截細劍。
劍柄纏著褪色藍布,是懲戒院弟子常用的樣式。
她盯著看了片刻,最終沒有上前挖開。
身份牌只有在主人主動捏碎時才會觸發。
黑水之淵中的危險太多,不是每個人都能在死亡到來前抓住那一瞬機會。
「認識?」
西倫問道。
「不確定。」
伊蓮娜收回視線。
「這種劍,懲戒院裡有幾十個人用。」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握緊了劍柄。
西倫沒有再問。
弱者死於危險,強者死於貪婪。
自進入黑水之淵那一刻起,所有人都知道可能面對什麼。
院長也早已提醒過,奇境中的爭奪與生死,全由個人權衡。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正看見熟悉兵器插在無名墳前,又是另一回事。
兩人繞過墳堆。
前方地勢漸漸抬高,灰霧也薄了些。
就在此時,西倫忽然停下腳步。
伊蓮娜隨之側身,右手搭上短劍。
數十丈外,一道修長身影從斜坡後走出。
對方身穿被雷火灼出數個破口的深灰長袍,腰間懸著雙刃短刀,背後還捆著一隻裝滿黑魂獸材料的皮囊。
此人看見西倫,先是一怔,隨即笑了。
「我還以為是黑魂獸。」
「蘭德爾師兄。」
西倫收回握槍的手。
來人正是內院排名第十的蘭德爾。
兩人曾在鳴雷崖四百丈平台交談過,蘭德爾在那裡修鍊金雷漩渦經,耗費三年才完成兩轉,也正是他將提諾斯修至第六轉的消息告訴了西倫。
蘭德爾走近幾步,目光先在伊蓮娜身上停了一瞬,隨後落到西倫肩頭。
「受傷了?」
「已經好了大半。」
「黑水之淵裡還能讓你受傷的人可不多。」
蘭德爾顯然聽說過西倫近期的戰績,卻沒有追問。
奇境中機緣與衝突並存。
問得太多,容易惹人誤會。
他從皮囊里取出水壺,仰頭喝了一口。
「你們準備去哪?」
「第二處聚集點。」
「正好順路。」蘭德爾晃了晃空掉的水壺,「那邊有人支起了營地,賣水、藥劑和地圖,我身上的療傷藥也用得差不多了,準備過去換些。」
三人沿著斜坡向北。
蘭德爾顯然已經在附近探索了很久,對路況十分熟悉。
有兩次他提前改變路線,避開了藏在霧中的黑水窪地。
行走途中,伊蓮娜問道:「蘭德爾師兄有收穫嗎?」
「還行。」
蘭德爾拍了拍背後皮囊。
「殺了十幾頭黑魂獸,大多是殘缺黑晶,還有三塊完整黑晶。」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浮現笑意。
「運氣不錯,昨夜還獵到一頭藏在石縫中的烏鱗鬼魚,得到了一枚完美黑晶。」
伊蓮娜眼中閃過驚訝。
「恭喜師兄。」
西倫也點了點頭。
「距離三階極境更近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