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蘭德爾眼中多了幾分期待。
「我在體魄圓滿已經停留四年,氣力淬鍊近七成,若是這七日運氣足夠好,說不定真能在奇境裡邁入極境。」
他說得輕鬆,手指卻無意識摩挲著水壺邊緣。
四年。
對尋常人而言不算久。
可蘭德爾已經進入內院前十,眼前所見的人大多是最出色的一批。
同輩中,有人早已踏入四階,有人甚至開始衝擊四階極境。
他自然不願一直停留在三階。
尤其金雷漩渦經第二轉後,他的進展變得越來越慢。
若無法踏入三階極境,便沒有足夠底蘊承受後續雷紋,曾經耗費的時間和資源都會變得毫無意義。
所以,他明知黑水之淵比往年更加危險,仍然選擇深入灰霧。
不是為了內院第十這個名頭。
而是為了向前。
西倫看了蘭德爾一眼。
「奇境還有數日。」
「希望如此。」
蘭德爾笑了笑。
「不過這次的競爭比五年前激烈得多,大家都在拚命獵殺黑魂獸,一些平時不顯山露水的傢伙,也都冒了出來。」
「黑馬?」
「何止黑馬。」
蘭德爾搖頭感嘆。
「前兩日有人因為爭奪完整黑晶打了起來,其中一個原本只排內院第四十三,結果一人壓著兩個排名三十左右的弟子打。若不是有人捏碎身份牌,恐怕當場就要死人。」
「還有個更誇張的。」
「那人五年前進入內院後,幾乎沒露過面,一直在海蝕山洞閉關。
此次狩獵日剛開始,他便連續擊殺四頭體魄圓滿的黑魂獸,昨日又正面擊敗內院第九。」
伊蓮娜微微挑眉。
「叫什麼?」
「赫克托。」
蘭德爾道:「若按實力重新排位,他至少能進第七。」
五年閉關。
一朝出手,直入內院前十。
這種人平日毫無名氣,卻絕非突然變強,只是將所有積累都藏在了無人注意的地方。
蘭德爾感慨道:「內院從不缺天才,以前排名四五十,不代表只有四五十的實力,有些人無心爭榜,有些人在等自己的機會,還有些人乾脆連玲瓏塔都不願意闖。」
他說到這裡,側頭看向西倫。
「」
「當然,你也是其中一個。」
西倫神色平靜。
「我闖過玲瓏塔。」
「第四十七?」
蘭德爾笑了一聲。
「那是半年前的排名。」
半年前,西倫尚未體魄圓滿,也沒有修成金雷漩渦經第三轉。
如今再看,第四十七已經成了笑話。
西倫在死靈之海擊敗塞繆爾,玲瓏塔闖入前五十,鳴雷崖登上四百丈,半年練成三轉雷紋……
這些事每一件都足以引發議論。
可直到剛才相遇,蘭德爾才真正感受到西倫的變化。
他的氣息太穩了。
覆海功氣力像沉入體內,不露半點鋒芒。
只有行走間偶爾踏碎石塊,才會顯露出那具身體裡藏著何等驚人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西倫肩頭有傷。
能讓現在的西倫受傷,又讓他安然離開的對手,絕不會是普通人。
蘭德爾沒有詢問。
他只是暗暗判斷,若在奇境中真正交手,自己或許已經沒有必勝把握。
三人翻過一座山坡。
前方灰霧中逐漸出現人聲。
「黑晶!高價收黑晶!殘缺、完整都要,價格絕對比修道院外面高!」
「黑水避毒藥劑,最後三瓶,過了今日可就沒有了!」
「奇境北部最新地圖,標有兩處黑魂獸巢穴,只換療傷藥,不收金票!」
吆喝聲此起彼伏。
山坡背風處,一片由破損帳篷、獸皮和木樁搭成的臨時營地出現在視野中。
營地比西倫預想中更大。
至少有六七十名內院弟子聚集於此。
有人傷勢嚴重,面色蒼白地靠在石頭邊;有人三五成群交換情報;還有人在空地上擺開獸皮,將奇境中獲得的材料、藥草和礦石一一陳列。
空氣里混著藥味、血腥味與烤肉焦香。
幾口鐵鍋架在火堆上,淡黃色肉湯翻滾,熱氣沖開頭頂灰霧。
兩個手臂纏滿繃帶的弟子蹲在旁邊,手裡端著木碗,眼睛卻始終盯著路過之人的行囊。
任何進入營地的人,都可能帶著黑晶。
也可能帶著他們從未見過的寶物。
「就是這裡。」
蘭德爾晃了晃空水壺。
「有些人受了重傷,繼續探索只會送命,又捨不得立刻捏碎身份牌,便在這裡休養。還有些人知道自己爭不過強者,乾脆做起了生意。」
「奇境只有七日,他們帶這麼多錢做什麼?」伊蓮娜問道。
「有些人進來前便備了金票。」
蘭德爾指向營地一側。
「還有人用藥劑、材料或者外面的承諾交易,只要都是修道院弟子,出去後總能找到人,不怕賴帳。」
說完,他向兩人點頭。
「我去買藥,先告辭。」
「師兄慢走。」
蘭德爾轉身走向營地深處。
他走出數步,忽然停下,回頭再次看了西倫一眼。
灰霧從山坡間吹來,掀動西倫外袍下擺。
沒有氣力波動。
也沒有雷紋氣息。
可蘭德爾卻莫名感覺,站在那裡的不是一個剛剛體魄圓滿半年的內院弟子,而是一頭已經將爪牙藏入深水的異種。
比半年前更危險了。
蘭德爾眯了眯眼。
看來狩獵日後,內院排名的確該重新排一次。
他收回視線,快步離開。
西倫並不知道蘭德爾所想。
他與伊蓮娜沿著營地邊緣緩緩走過。
地攤上的東西極雜。
黑魂獸骨骼、黑水結晶、被污染的藥材、殘缺兵器,甚至還有人擺出一顆仍在跳動的灰色心臟。
心臟被六根銀針釘在木盒裡,每次跳動,都會發出嬰兒哭泣般的聲音。
攤主身前立著木牌。
「未知異種心臟,換三塊完整黑晶。」
附近人看得多,出價的卻一個都沒有。
誰也不知道那顆心臟有什麼用,更不知道帶在身上會不會遭到污染。
西倫走走停停。
他不缺尋常材料。
骨冥草和完美黑晶已經讓此行收穫遠超預期,若不是想看看有沒有與自己功法契合的東西,他甚至不會進入營地。
經過第三排攤位時,西倫腳步忽然一頓。
左手掌心傳來一絲麻意。
第一道金色雷紋在血肉深處輕輕發熱。
西倫側頭看去。
一名滿臉胡茬的壯漢坐在獸皮後,身前胡亂擺著十幾塊灰黑礦石。
礦石大小不一,表面粗糙,看起來與黑水之淵隨處可見的碎石沒有區別。
其中最大的一塊只有拳頭大小,邊緣還黏著一層暗綠色苔蘚。
西倫蹲下身,將那塊礦石拿起。
冰涼。
沉重。
覆海功氣力觸碰礦石,沒有任何反應。
可當一絲雷勁沿著掌紋滲出時,礦石深處卻傳出極細微的震顫。
像有一縷沉睡多年的雷霆,在黑暗中回應了他。
「這塊石頭怎麼賣?」
攤主抬起眼皮。
他先看了一眼西倫,又掃過一旁的伊蓮娜,慢吞吞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磅。」
伊蓮娜眉頭一挑。
「你怎麼不直接去搶?」
攤主也不生氣。
「這是我差點丟了命才帶出來的,你們看不出有什麼用,不代表它不值錢。」
西倫捏著礦石,神情不變。
「你知道它是什麼?」
「不知道。」
「那就五十磅。」
攤主臉上的從容頓時僵住。
「哪有這麼砍價的?」
「連用途都不知道的石頭,五十磅已經不少。」
西倫將礦石放回獸皮,起身欲走。
「等等!」
攤主連忙叫住他。
「五十太少,四百。」
西倫沒有回頭。
「三百!」
腳步仍然不停。
攤主咬了咬牙。
「行,三百磅!」
西倫這才停下。
他從行囊暗袋中取出金票,清點三百磅遞過去,將礦石收入囊中。
伊蓮娜看著他的動作。
「你認識?」
「不認識。」
西倫如實道:「但它能引動我的雷勁。」
伊蓮娜若有所思。
能讓修成金雷漩渦經第三轉的西倫生出感應,這塊礦石顯然與雷霆有關。
三百磅未必虧。
西倫看向攤主。
「從哪裡找到的?」
金票已經到手,攤主也沒隱瞞。
「東北方向有個狹長谷口,谷口盡頭全是黑色珊瑚,我沒敢深入,只在外面岩縫裡挖到這些石頭。」
「黑色珊瑚?」
伊蓮娜神色微變。
安琪兒曾特意提醒過他們,一旦在黑水之淵中看到新出現的黑色珊瑚,必須立刻繞開。
攤主點頭。
「那地方邪門得很,我靠近後,耳邊一直有人叫我的名字,回頭卻什麼都沒有。後來地下還冒出很多黑色細絲,差點纏住我的腳。」
他抬手指向營地外東北方。
「從這裡過去大概兩個小時。不過勸你們別去,我有兩個同伴沒能回來。」
西倫取出安琪兒的地圖。
攤主指出的位置,恰好就在第二處聚集點附近。
地圖上原本是一片空白。
這說明黑色珊瑚與雷系礦石,很可能都是奇境異變後才出現的東西。
西倫收起地圖。
「多謝。」
兩人繼續向前。
伊蓮娜壓低聲音。
「你想過去看看?」
「不急。」
西倫拍了拍裝有礦石的皮囊。
「先弄清它是什麼。」
黑色珊瑚可能涉及奇境污染加重的源頭。
為了一塊未知雷礦貿然接近,得不償失。
更何況,他們還有數日時間。
兩人又經過數個攤位。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爭執。
「這東西連你自己都不認識,憑什麼開價三百磅?」
「就是,三百磅都夠買一瓶上好的鍛體藥劑了。」
「葉子都快枯了,我看最多值二十磅。」
幾名內院弟子圍在一處地攤前。
攤主是一名臉色蒼白的年輕人,左腿夾著木板,顯然受傷不輕。
他面前只有一株赤紅藥草,藥草根部裹著泥土,三片長葉微微捲曲,葉脈間仿佛有火星緩緩遊動。
年輕人聽著眾人壓價,臉色越來越難看。
「三百磅,少一磅都不賣。」
「我雖然不知道名字,但這東西生長在岩漿旁邊,為了摘它,我弟弟連身份牌都沒來得及捏碎。」
圍觀者聲音稍稍低了些。
卻仍無人願意出價。
西倫站在人群外圍,只看了一眼,腳步便停住了。
他覺得這株藥草有些眼熟。
卻一時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
就在他準備靠近查看時,腦海中忽然閃過《無漏金身》第一頁的藥材圖錄。
風。
火。
水。
土。
雷。
修煉無漏金身第一層,需要五種主材,分別對應五種不同屬性。
眼前這株赤紅藥草的外形,幾乎與其中火屬性主材一模一樣。
西倫眼神微凝。
終於想起來了。
赤陽壯魄草。
即便不用來修煉無漏金身,此物也能滋養陽氣、錘鍊氣血,是煉製四階藥劑的主材之一。
可惜似乎極其稀罕,幾乎難以辨認,若非無漏金身上面有所說明,他也並不知曉底細。
真正的價值,遠不止三百磅。
西倫邁步走入人群。
「這株藥,我要了。」
人群稍稍安靜。
攤主抬起頭,看見西倫後,蒼白臉上先是浮現一絲意外,隨後立即伸出手。
「三百磅。」
「可以。」
西倫沒有還價。
赤陽壯魄草的根部保存完整,葉脈中的火性力量雖然有所流失,卻沒有傷到藥性根本。
若拿到星環城,找眼力好的地方拍賣,價值至少翻上數倍。
更重要的是,這是修煉無漏金身第一層所需的五種主材之一。
無漏金身來自西倫在南大陸時得到的古老法門,入門條件極其苛刻。
除了體魄底蘊,還需集齊風火水土雷五種珍貴藥材,以五行力量反覆錘鍊皮肉筋骨,最終讓身體內外無漏。
他以前始終沒有真正開始修煉。
一是因為自身境界不足,二是五種主材太過稀有。
沒想到竟會在黑水之淵的臨時營地遇到其中一種。
西倫伸手取金票。
可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一道低沉聲音。
「慢著。」
圍觀眾人回頭看去。
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從人群外走來。
他穿著無袖黑色練功服,裸露在外的雙臂比尋常人大腿還粗,皮膚呈現出一種長期錘鍊後的暗紅色。
肩膀與胸口留有數道交錯疤痕,其中最深的一道從左側鎖骨一直延伸到腹部。
男人每走一步,地面碎石都會發出輕響。
並非故意發力。
只是肉身太過沉重。
「是赫伯特。」
「內院第二十六。」
「聽說他進入體魄圓滿已經十多年了,氣力淬鍊至少四成。」
「他怎麼也看上這株藥了?」
周圍響起竊竊私語。
赫伯特走到攤位前,先看了看赤陽壯魄草,又將目光落在西倫身上。
「西倫師弟。」
他開口時,聲音如同岩石摩擦。
「這株藥,能否讓給師兄?」
語氣聽起來還算客氣。
可他站在西倫身前,魁梧身影幾乎擋住了所有火光,帶來的壓迫感不言而喻。
伊蓮娜向前半步。
右手已經搭在劍柄上。
西倫卻沒有看赫伯特,只是繼續取出金票。
「為什麼?」
赫伯特眉頭微皺。
他本以為憑藉自己的排名與資歷,只要開口,西倫多少會給幾分臉面。
「我近日修煉一門火系鍛體法門,氣血受損,肺腑時常有灼燒之痛。」
赫伯特指向赤陽壯魄草。
「我能感覺到,此藥的火性十分純粹,或許正是我需要的東西。」
他說到這裡,語氣緩和了一些。
「師弟剛剛體魄圓滿不久,修煉的又是水雷法門,這株火藥於你而言,應該沒有那麼重要。」
「只要你願意讓給我,我可以補償五十磅。」
赫伯特的確需要這株藥。
他修煉的鍛體術名為赤爐煉身法,以肺腑為爐、氣血為火,能在短時間內提升肉身爆發。
可這門法術隱患極大,每次施展都會灼傷肺腑。
三年前,他曾在海獸獵場遭遇一頭三階極境的熔岩角鯨。
同行隊伍里還有他的親弟弟。
為了擋住異種,讓弟弟捏碎身份牌離開,他連續三次催動赤爐煉身法,硬生生將熔岩角鯨拖住了二十個呼吸。
弟弟活了下來。
他的肺腑卻從那以後落下暗傷。
若不能解決隱患,氣力淬鍊到七成便是極限,更不用說踏入三階極境。
這些年,赫伯特掙來的大部分錢都用在購買藥劑上。
可普通療傷藥只能暫時壓制,無法根治。
進入黑水之淵前,他便聽說某些火系靈草能滋養受損肺腑。
因此看到赤陽壯魄草的第一眼,他就感覺到體內沉寂多年的赤爐氣力產生了反應。
這或許是他的機會。
所以,他不願錯過。
西倫終於抬眼看他。
「這株藥對我也有用。」
「至於用來做什麼,便不勞師兄操心了。」
赫伯特臉色沉下。
周圍議論聲隨之變大。
「西倫還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
「那可是內院第二十六。」
「半年前西倫在玲瓏塔也才第四十七,雖然練成了金雷漩渦經第三轉,但赫伯特修煉十幾年,底子太厚了。」
「排名早就不能作準了,你沒聽說最近冒出了多少黑馬?」
赫伯特聽見這些議論,心中同樣泛起遲疑。
他並非不知道西倫的戰績。
死靈之海擊敗塞繆爾。
玲瓏塔第四十七。
鳴雷崖四百丈。
金雷漩渦經第三轉。
任何一項都足以證明西倫不是軟弱可欺之人。
可他等這株藥等了太久。
三十四歲之前若不能踏入三階極境,他的肉身便會逐漸越過最適合衝擊四階的階段。
往後每拖一年,晉升希望都會更低。
他已經三十二歲了。
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繼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