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掀開車廂後方的帘子。
夕陽從荒野盡頭斜照而來,將大地染成一片暗金色。
車隊正在一條泥石路上緩慢前行。
道路兩側是低矮的農田和乾涸的溝渠,遠處零散坐落著幾座冒著炊煙的村屋。
蒸汽車頭拖著白色蒸汽,銅製管道在餘暉中閃爍著斑駁光澤。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沒有黑水之淵,沒有灰霧,也沒有聖光修道院的高塔。
西倫眉頭微皺。
空間裂縫將他送到了哪裡?
他回頭看了一眼車廂內側。
就在他剛才墜落的位置,木板上殘留著一道極淺的暗紅痕跡。
那痕跡像是被某種腐蝕性力量灼燒過,周圍還殘留著細小的空間波紋。
出口已經消失。
短時間內,他不可能憑自己的力量返回。
「先弄清楚位置。」
西倫做出決定。
他重新放下帘子,盤膝坐在車廂角落,開始整理腦海中的信息。
《風神的真姿》龐雜至極。
風暴之主傳來的信息並不完整,許多內容只是以模糊意象存在,仿佛一座被霧氣遮掩的高山,只能看見山體輪廓,無法辨認全部道路。
但最基礎的部分已經烙印在他的精神深處。
四階修煉,不只是提升氣力。
那是從凡俗生命邁向超凡本質的第一步。
修骨、開闢內天地、將自身道路貫通,凝聚第一縷神力。
西倫低頭看向右臂。
血鎖之下,邪神殘肢已經重新沉寂。
可在它旁邊,那股古老水息正緩慢流動,與覆海功氣力發生極其微妙的融合。
他嘗試調動一絲氣力。
原本紊亂的力量剛剛匯聚,便像被一堵無形高牆撞開,沿著經絡散亂奔行。
西倫喉頭一甜,強行將翻湧的氣血壓下。
空間裂縫造成的影響,比他預想得更加嚴重。
若不是體魄圓滿,他現在恐怕連普通三階都不如。
「至少需要幾天。」
他閉上眼睛,憑藉月憶冥想法重新梳理精神。
只要讓氣力恢復秩序,戰力便能逐漸回升。
......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沉悶而有規律的顛簸聲。
西倫並未急著離開車廂。
空間亂流造成的傷勢遠比表面上嚴重。
他的皮膜上儘是細密裂痕,海魔血棉衣也被撕得破破爛爛,左肩原本已經癒合的傷口再次崩開,胸腹間更有數道暗紅色傷痕,像是被燒紅的鐵絲勒過。
這些都只是皮肉傷。
真正麻煩的,是體內混亂的氣力。
覆海功氣力、雷蛟之心中的雷勁、古老水息以及右臂血鎖的力量,原本各有秩序。
可經歷空間亂流後,幾股力量被粗暴地攪在一起,經絡中仿佛塞滿了無數細小石塊,每運轉一寸,都會帶來針扎般的刺痛。
西倫閉目調息,嘗試以大雷音呼吸法重新建立循環。
呼。
吸。
呼吸之間,胸腔深處傳來低沉雷音。
可這道雷音才剛剛擴散,車廂便猛然一震。
一道混亂氣力逆沖而起。
西倫喉間湧出腥甜,嘴角滲下一縷鮮血。
他及時散去呼吸法,才沒有讓傷勢繼續惡化。
「不能著急。」
西倫擦掉鮮血,重新閉上眼睛。
他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不知過了多久,蒸汽車的速度漸漸放緩。
外面傳來車夫的吆喝聲,還有蒸汽閥門排壓時尖銳的鳴響。
車廂外響起腳步聲。
「這邊的貨箱怎麼破了?」
「像是被什麼東西砸出來的。」
「等等,裡面有人!」
帘子突然被掀開。
刺眼的陽光照入昏暗車廂,三名穿著粗麻衣的壯漢站在車後,其中一人手裡還提著短柄鐵錘。
他們顯然沒有想到礦物箱後面竟然藏著一個人,一時間都愣在原地。
西倫睜開眼睛。
平靜的目光掃過三人。
三人都是非凡者,氣息卻算不上強,為首者勉強達到二階,其餘兩人只是一階。
「你是什麼人?」
為首壯漢握緊鐵錘,警惕地後退半步,「什麼時候躲進來的?」
西倫沒有回答。
並非他有意隱瞞。
只是體內氣力正處於最混亂的時候,方才那一次反噬,讓他一時難以開口。
「頭兒,他身上都是血。」
後方一人低聲說道:「該不會死了吧?」
「死人能睜眼看你?」
為首壯漢罵了一句,目光落在西倫身旁的滄雷槍上,眼中閃過一抹驚疑。
滄雷槍雖然沾滿污血和灰塵,槍身表面仍有青白雷紋若隱若現。
經過紫金雷礦的強化後,即便沒有氣力催動,也能讓人感受到一股鋒銳而沉重的壓迫。
壯漢沒敢直接靠近。
片刻後,外面響起一個冷漠的女子聲音。
「出了什麼事?」
三名壯漢立即讓開道路。
一道高挑身影來到車廂後。
女人大約二十七八歲,穿著深灰色皮甲,腰間斜掛一柄寬刃長刀。
她的皮膚是長期風吹日曬後留下的小麥色,眉眼生得本該十分英氣,可左側臉頰卻橫著三道猙獰刀疤,其中一道從眉尾一直延伸到下頜。
傷痕破壞了她原本端正的容貌,也讓她顯得格外冷厲。
西倫只看了一眼,便判斷出她的實力。
三階圓滿。
氣力凝練,腳步穩重,身上還殘留著極淡的血腥氣。
那不是沾染一兩次鮮血便會留下的味道,而是經歷過許多次生死廝殺後形成的氣息。
女人看見西倫時,手掌已經落在刀柄上。
她沒有貿然上前,而是站在三丈之外,仔細觀察車廂內的痕跡。
破裂的木板。
散落的礦物。
尚未消散的空間波動。
以及滿身傷痕的西倫。
「不是藏進來的。」
女人冷聲說道:「他是突然砸進車廂的。」
幾名護衛面面相覷。
「從天上掉下來的?」
「也可能是特殊場域,或者神秘學符咒。」女人目光落在西倫身上,若有所思,「先把他抬出來。」
車隊不可能讓來歷不明的人繼續留在貨車裡。
幾名護衛找來木板,將西倫連同滄雷槍一起抬進一輛空置的篷車。
期間有人想拿走長槍,西倫右手下意識握緊槍身,體內氣血再次翻湧。
那名刀疤女人見狀,徑直上前,一把扣住槍尾。
「放手。」
她的聲音沒有半點溫度。
西倫抬眼看她。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
女人手背青筋緩緩鼓起,三階圓滿的氣力順著手腕湧入槍身。
若是全盛時期,西倫甚至不需要動用雷紋便能壓制她。
但此刻他的氣力無法匯聚,單憑體魄爆發出來的力量,也只有尋常三階層次。
僵持片刻,刀疤女人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傷成這樣,氣力還不小。」
她驟然發力,將滄雷槍從西倫手裡抽走。
西倫沒有繼續爭奪。
現在強行出手只會加重傷勢。
刀疤女人掂了掂滄雷槍,眸光微凝。
她顯然看不出槍身中融入的化靈金和金雷之力,卻能判斷這件兵器遠非尋常三階兵器可比。
「照看好他。」
女人留下這句話,提著長槍離開篷車。
西倫閉上眼睛,重新梳理氣力。
對方似乎沒有傷害他的念頭,那姑且歇息。
至於兵器,等自己恢復完畢,自然會拿回來的。
車隊繼續前進。
天色漸漸暗下,荒野里吹來帶著泥土味的涼風。
車輪一遍遍壓過坑窪,篷車內裝著乾草,多少削弱了顛簸帶來的衝擊。
西倫不知道睡了多久。
再次恢復意識時,外面已經亮起淡白晨光。
他的聽覺也恢復了許多。
篷車外傳來兩個女子交談的聲音。
「姐姐,他情況怎麼樣?」
這道聲音很輕,溫和而恬靜。
「死不了。」
刀疤女人冷淡回應。
「他的傷口很奇怪,我從來沒有見過。皮肉像是同時被許多把極薄的刀割開,又有灼傷的痕跡。」
「荒野上什麼稀奇古怪的能力都有,沒必要深究。」
短暫安靜後,刀疤女人又道:「他身上的衣服雖然碎了,但料子很珍貴,至少是用三階異種皮毛織成的,那桿槍更不是尋常兵器。」
「那他應該很有身份吧?」
妹妹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擔憂,「會不會有人正在找他?」
「未必。」
姐姐冷哼一聲:「非凡者死在荒野里再正常不過,他氣息平平,方才掙扎時爆發的氣力,也只有尋常三階水平。傷得這麼重,誰知道能不能活到星環城。」
妹妹輕聲道:「他氣息已經比昨天平穩許多了。」
「那又如何?」
姐姐語氣里沒有多少波動,「如果中途需要補給,就把他賣給附近的商會。衣服的料子、身上的東西,加上他本人,應該能換一筆錢。」
篷車外突然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妹妹才小聲說道:「姐姐,不要這樣。」
「我們既然把他撿了回來,乾脆送佛送到西。反正車隊也要經過星環城,把他帶過去不過是順路的事情。」
刀疤女人似乎有些不耐煩。
「你總是心軟。」
「我只是覺得,不能把受傷的人賣掉。」
「隨便你。」
姐姐冷冷說道:「但那件槍型兵器,我不會還給他。我們花了人手和藥草救他,那桿槍就當作報酬。」
妹妹欲言又止。
「可是……」
「沒有可是。」
刀疤女人的語氣驟然轉冷。
外面的腳步聲很快遠去。
篷車帘子輕輕晃動。
片刻後,一隻白淨的手掀開帘子。
恬靜女子彎腰走了進來。
她比姐姐年紀小上幾歲,穿著洗得泛白的淺藍布裙,黑色長髮用一根木簪簡單束在腦後。
眉眼柔和,皮膚略顯蒼白,身上只有二階極境的氣息。
與姐姐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厲不同,她身上有一種安靜溫軟的氣質。
她懷裡抱著一小捆青色草料。
看見西倫睜著眼睛,她先是一怔,隨即露出一抹淺淺笑意。
「你醒了?」
她將草料放在旁邊,蹲下身來。
「有沒有哪裡很痛?」
西倫感受了一下體內情況。
經過一夜休息,氣力依舊紊亂,精神卻已經穩定下來,至少可以正常交談。
「還好。」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女子連忙從腰間解下水囊,遞了過來。
西倫接過水囊,喝了兩口。
清水帶著淡淡的草木氣息,入腹後緩解了喉嚨的乾澀。
「謝謝。」
女子聽見這兩個字,似乎稍微放鬆了一些。
「你不用這麼客氣,我們是在貨車裡發現你的,也不知道你是怎麼進去的。」
她拿起那捆青色草料,挑出其中最鮮嫩的一株。
「這是青須苜草,不是普通草料,是一種非凡材料。雖然品階不高,但能止血生肌,對外傷有好處。」
她把草葉遞到西倫面前。
「你把它吃下去吧。」
西倫看了一眼。
草葉表面帶著細小絨毛,葉脈中蘊含一絲微弱生命氣息,的確有治療皮肉傷勢的作用。
他接過草葉,放入口中咀嚼。
草汁十分苦澀,還夾雜著一股乾草味。
西倫面色沒有變化,將整株草藥咽下。
一絲微弱暖意從胃部擴散,流向幾處裂開的傷口。
效果有限,但並非毫無用處。
女子蹲在一旁,看著他身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口,忍不住問道:「你的傷,是被什麼兵器造成的?」
「不像刀,也不像劍。」
「空間裂痕。」
西倫說道。
女子愣了愣。
她顯然沒有聽說過這樣的傷勢。
西倫低頭掃過胸口那道暗紅傷痕。
風暴之主消散後,封印節點徹底崩塌。
他能活著從空間亂流中逃出來,已經是極其幸運的結果。
「謝謝你們救我。」
西倫把剩餘草葉放到身旁,「這些對皮肉傷有效,但我真正傷在氣力,需要療傷藥劑。」
女子神情微微僵住。
西倫抬眸看她。
「我身上應該有一瓶藍魂藥劑。」
進入黑水之淵前,他一共購買了四瓶藍魂藥劑。
之後贈給赫伯特一瓶,又在幾次戰鬥中有所消耗。
空間亂流撕碎了他大部分行囊,僅有貼身暗袋中那瓶保存了下來。
當時他雖然失去意識,卻能判斷出藥劑並未破裂。
「你看到了麼?」
女子低下頭,雙手不安地捏住裙角。
篷車裡安靜得只剩車輪滾動聲。
過了幾個呼吸,她才細聲細氣地開口。
「對不起。」
「我姐姐把那瓶藥劑拿走了。」
西倫沒有說話。
女子更加緊張,語速也快了幾分。
「姐姐前些日子被黑魂傭兵團的人盯上,受了很重的傷,她一直用氣力壓著,沒有告訴其他人。」
「我知道藍魂藥劑很珍貴,是療傷藥劑里的極品。可是姐姐傷在肺腑,如果再拖下去,很可能會留下無法恢復的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