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
她抿了抿嘴唇。
「所以我把藥劑給姐姐用了。」
西倫想起先前看見刀疤女人時,她氣息雖然圓滿,呼吸間卻存在一絲極不自然的停頓。
原來是身上有傷。
「藥劑已經喝了?」西倫問道。
女子輕輕點頭。
「昨夜喝的。」
她見西倫面無表情,眼圈漸漸泛紅,卻還是強忍著沒有哭出來。
「是我做得不對,那是你的東西,我們不該趁你昏迷拿走。」
「你要是生氣,就打我吧。」
「姐姐是為了保護車隊才受的傷,她要養很多人,還要想辦法賺錢,真的很辛苦。」
西倫看著她。
女子蹲在篷車角落,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明明害怕得肩膀都在輕輕發抖,卻依舊把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
「倒也不必。」
西倫平靜說道。
女子怔住,抬起頭來。
「可那是藍魂藥劑……」
「已經喝了,再說這些沒有意義。」
西倫重新靠在乾草上。
沒有藍魂藥劑,他恢復氣力秩序的時間大概會延長五六天。
但只要接下來不遇到太大的意外,憑藉雷蛟之心和圓滿體魄,傷勢遲早能夠恢復。
「你們救了我。」
「藥劑便算作救我的報酬。」
女子眨了眨眼,似乎沒想到他會如此平靜。
「你不生氣嗎?」
「有一點。」
西倫如實說道。
女子剛放鬆下來的神情又緊張起來。
西倫卻閉上眼睛。
「但不至於因此打你。」
「還是非常感謝你們的幫助。等我傷勢痊癒,會給你們回報。」
女子呆呆看了他片刻,才輕輕應了一聲。
「嗯。」
她抱起剩下的青須苜草,離開篷車。
帘子落下,外面的晨光被重新隔絕。
西倫將右手放在膝蓋上。
五指緩緩收緊。
藍魂藥劑可以送。
救命的恩情,也可以回報。
但滄雷槍陪伴他經歷了無數次生死搏殺,其中還融入化靈金、雷鷹和紫金雷礦的力量。
自然不能留給別人。
等傷勢恢復,那桿槍必須還回來。
車隊在荒野上行進了整整一天。
西倫沒有再強行運轉大雷音呼吸法,而是採用更溫和的方式,以月憶冥想法約束精神,先將散亂的氣力一點點收攏。
過程很緩慢。
每次只能牽引發絲粗細的一縷氣力,沿著經絡運行半周,隨後便要立刻散開,以免引發新的衝突。
但這種方法足夠穩妥。
古老水息也在不斷與覆海功融合。
它原本蘊含的死氣已經被雷蛟之心和玄陰寒意消磨大半,剩餘部分藏在氣力深處,像一層看不見的陰影。
西倫暫時沒有餘力處理,只能先將其封鎖在丹田附近。
右臂血鎖依舊沉寂。
三十六道鎖鏈雖然沒有崩斷,卻受到邪神本體召喚和空間亂流的雙重衝擊,其中七道已經出現鬆動。
這讓西倫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神,時刻留意右臂的變化。
正午時分,妹妹又來了一次。
她帶來了一碗煮得很稀的麥粥,還有兩株青須苜草。
「車隊的食物不多。」
她把木碗放在西倫身邊,「你先吃這些。等晚上到了前面的小鎮,應該能買到肉湯。」
「足夠了。」
西倫拿起木勺。
女子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篷車邊緣,看著他慢慢喝粥。
「你叫什麼名字?」
「西倫。」
「西倫……」
她輕輕念了一遍,又說道:「我跟姐姐從海邊過來,這趟要去星環城賣礦材。順利的話,三天後就能到。」
西倫抬起眼睛。
「這裡距離星環城有多遠?」
「沿官道大概一百五十里。」
一百五十里。
空間裂縫沒有將他送出太遠。
只是這條道路顯然不在聖光修道院常用的線路上,周圍村鎮也十分偏僻,所以他才完全沒有印象。
「現在是什麼日期?」
女子報出日期。
西倫在心裡計算了一下。
他被空間亂流捲走後,只過去一天。
黑水之淵奇境應該已經關閉。
提諾斯和塞繆爾被提前淘汰,伊蓮娜也留在外面。
只要修道院確認自己沒有被身份牌傳送出來,必然會派人調查。
但黑水之淵深處的封印已經崩塌。
那片奇境是否還存在,誰也無法確定。
風暴之主留下的信息必須儘快帶回去。
八臂邪神。
十年期限。
四階之後的真正道路。
每一件都遠比一次狩獵日的得失更加重要。
「你認識星環城的人嗎?」女子問道。
「認識。」
西倫喝完最後一口麥粥,將碗放下。
女子神情似乎輕鬆了幾分。
「那就好。」
「等到了星環城,你的朋友應該能來接你。」
她看了一眼西倫身上破碎的衣服,似乎想問他的身份,卻最終沒有開口。
傍晚,車隊抵達一座小鎮。
小鎮依山而建,外圍豎著低矮木牆。
入口處掛著兩盞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煤油燈,燈罩上積著厚厚黑灰。
十幾輛蒸汽車依次駛入鎮中。
蒸汽與煤煙瀰漫開來,讓本就不算寬敞的街道顯得更加擁擠。
街道兩邊大多是低矮石屋,屋簷下懸掛著風乾的海魚和成捆藥草。
酒館裡傳出粗野笑聲,幾個喝醉的礦工靠在門邊,滿身都是深黑礦塵。
「今晚在這裡歇息。」
刀疤女人站在車隊前方,冷聲吩咐:「兩個人看守貨物,其餘人輪流吃飯。不要喝酒,也不要惹事。」
護衛們紛紛答應。
西倫也從篷車裡走了下來。
經過一天休養,他依舊無法正常動用氣力,但憑藉圓滿體魄,普通行走已經沒有問題。
腳掌落地時,一股輕微撕扯感從腰腹傳來。
西倫停頓了一瞬,等痛意消退,才繼續向前。
周圍護衛不時打量著他。
有人好奇,有人警惕,還有人盯著他身上殘破卻明顯珍貴的海魔血棉衣,眼裡浮現出毫不掩飾的貪婪。
不過刀疤女人沒有發話,他們也不敢做什麼。
西倫的目光掃過車隊。
滄雷槍被放在最前方一輛蒸汽車上,外面裹著一層厚布,旁邊還有兩名三階護衛看守。
刀疤女人顯然已經將它視作自己的戰利品。
女人順著西倫的視線看過來。
兩人隔著半條街道對視。
她臉上的刀疤在煤油燈下顯得更加猙獰。
「等到了星環城,你就離開。」
她毫不客氣地說道:「不要以為我們救了你,你就能一直跟著車隊。」
西倫沒有回答。
女人眉頭微皺。
她不喜歡這個男人的眼神。
太平靜了。
明明傷勢嚴重,兵器和藥劑都被拿走,又身處一群陌生非凡者中,卻沒有惶恐,也沒有憤怒。
那種平靜不像是故作鎮定。
更像是他從未將眼前的處境視為威脅。
女人想起昨天爭奪長槍時感受到的力量,眼神更冷了一些。
「還有,那桿槍歸我了。」
西倫依舊沒有說話。
現在爭論毫無意義。
等他恢復部分氣力,自然會把滄雷槍拿回來。
刀疤女人見他不回應,冷哼一聲,轉身走進旅館。
西倫站在原地,目光掃過街道兩側。
他需要療傷材料。
藍魂藥劑已經被用掉,鎮上的藥鋪大概率也買不到同等層次的藥劑。
不過一些溫養經絡、調理氣力的普通草藥,仍能讓恢復時間縮短一兩天。
沿街走出數十步,西倫看見了一間藥鋪。
門外懸掛著一塊褪色木牌。
窗台上擺放著幾捆赤根藤、白星葉和乾燥的海蛇膽。
都是低階非凡材料。
西倫走到門口,摸了摸破碎的口袋。
裡面空空如也。
空間亂流不僅摧毀了大部分行囊,連他攜帶的金票和英鎊也全部遺失。
他現在連一個英鎊都拿不出來。
藥鋪老闆見西倫站了許久,抬起滿是皺紋的臉。
「買藥?」
「看看。」
西倫的目光從櫃檯上一一掃過。
赤根藤能夠補充氣血。
白星葉可以安撫暴躁氣力。
還有一小罐褐色樹脂,應該是從一階異種鐵皮樹上採集下來的汁液,對修復經絡有些效果。
三者配在一起,雖然無法與藍魂藥劑相比,卻正適合他現在的情況。
「一共多少錢?」
西倫問道。
老闆打量了一下他破碎的衣服,又看見衣料下若隱若現的傷口。
「赤根藤十二磅,白星葉二十磅,鐵皮樹脂三十磅。」
「都要的話,五十八磅。」
西倫沒有討價還價。
他記下價格,轉身離開。
老闆在後面嘀咕一句:「沒錢還問這麼久。」
西倫沒有理會。
走出幾步,他又在一家材料鋪前停下。
鋪子裡有一塊巴掌大小的靜氣石。
這種石頭能夠稍微降低冥想時氣力失控的風險。
價值七十磅。
他同樣買不起。
西倫沿街走了一圈,把能夠用到的材料和價格全部記在腦海里。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寒風從街道盡頭灌入,帶著爐煤和劣質酒水混雜的氣味。
「西倫?」
身後傳來輕柔的聲音。
西倫回過頭。
妹妹抱著一個小布袋站在燈下。
她似乎剛剛採購完車隊所需的食物,布袋裡裝著黑麵包和風乾肉,手腕上還掛著幾捆草料。
「你是在買東西嗎?」
「嗯。」
西倫看向藥鋪,「療傷用的。」
女子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沒有合適的嗎?」
「有。」
「那你為什麼不買?」
西倫沉默片刻。
「沒有錢。」
女子愣了一下。
她顯然沒有想到,一個穿著昂貴非凡衣物、使用強橫兵器的人,身上竟然連幾十磅都沒有。
但想到西倫從天而降時的狼狽模樣,她又明白過來。
或許他的財物都在遭遇危險時遺失了。
「你要買的東西很貴嗎?」她問道。
「五十八磅。」
女子摸了摸自己的布袋。
她低頭猶豫了好一會兒,又抬頭看向不遠處的旅館。
確認姐姐不在附近後,她把裝食物的布袋放在地上,解開縫在裙子內側的一個破舊錢袋。
硬幣碰撞,發出細碎聲響。
她數了數,把幾張皺巴巴的金票和一些銀幣遞給西倫。
「五十磅。」
「我只有這些。」
「還差八磅的話,你可以少買一點,或者我再去問問藥鋪老闆,能不能便宜些。」
西倫沒有立刻接。
他眯起眼睛,打量著面前的女子。
這一路上,他遇見過許多人。
有人為了幾塊黑晶便能拔刀相向。
有人表面合作,轉身便會將同伴推向怪物。
甚至同一座修道院裡的弟子,也會為了骨冥草和完美黑晶毫不猶豫地殺人。
眼前這個女人,卻願意把藏在貼身口袋裡的錢拿出來,借給一個只認識一天的陌生人。
太過溫柔的人,往往活不長。
尤其是在這種地方。
西倫忽然想看看,她究竟是真的毫無戒心,還是另有所圖。
他收起神情,臉色一點點冷了下來。
「我們是什麼關係?」
女子一怔。
「什麼?」
「我跟你沒什麼關係吧?」
西倫向前走了一步。
「你為什麼借錢給我?」
他本就生得高大,圓滿體魄即便無法動用氣力,也帶著一種經過無數搏殺沉澱下來的壓迫。
女子下意識後退。
「我只是看你很需要。」
「很需要就要借錢?」
西倫繼續逼近。
「街需要錢的人很多。酒館門口那個斷腿男人需要,材料鋪里賣貨的老婦人也需要。」
「你為什麼不借給他們?」
女子又退了一步,後背碰到冰冷牆壁。
手裡的金票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我……」
「你有很多錢?」
西倫低頭看她。
「沒有。」
女子小聲回答。
「既然沒有,為什麼借給一個來歷不明的人?」
「你知道我是誰麼?」
「不知道。」
「知道我是好人還是壞人?」
女子被問得無言以對。
街邊煤油燈閃爍不定,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垂下眼帘,聲音更輕了。
「我覺得你是個好人。」
西倫面無表情。
「從哪裡看出來的?」
「你沒有因為藥劑打我。」
「這就算好人?」
「而且姐姐拿了你的兵器,你也沒有傷害她。」
「那是因為我現在受傷。」
西倫平靜地說出事實:「若我恢復力量,你怎麼知道我不會殺了她,把槍拿回來?」
女子臉色微微發白。
她似乎這才意識到,眼前的人並不像看上去那般平和。
或者說,西倫從來沒有刻意表現過溫和。
只是他大多數時候都足夠平靜。
「我姐姐不是故意要害你。」
她鼓起勇氣說道:「她只是……只是太缺錢了。」
「所以你借我錢,是想讓我原諒她?」
女子點了點頭,又很快搖頭。
「也不全是。」
「那是什麼?」
西倫盯著她躲閃的眼睛。
女子把頭垂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