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摩斯強壓住心中的忌憚,視線迅速掃過西倫全身。
氣息雖然強橫,氣力流轉間卻存在細微滯澀。
而且,對方的體魄氣力尚未完全淬鍊圓潤。
「三階體魄尚未真正圓滿,氣力也沒有徹底凝為一體。」
亞摩斯冷聲開口,既是在說給同伴聽,也是在說服自己。
「這種實力不可能是提諾斯的對手。」
「他在說大話。」
狂龍洞幾人聞言,緊繃的神情稍稍緩和。
西倫卻再度踏前一步。
這一次,槍鋒已經距離亞摩斯不到兩丈。
「既然你覺得我是在說大話,為何還不動手?」
亞摩斯的臉色越發難看。
他能夠感覺到西倫身上存在傷勢,也能夠確定對方尚未真正踏入三階極境。
可對方身上那股經過無數次生死搏殺沉澱出的壓迫感,卻讓他始終不敢先動。
這不是單純依靠境界便能擁有的氣勢。
那是從屍體與鮮血中一步步走出來的人,才會形成的本能威懾。
亞摩斯目光閃動,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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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若真有他說的那麼厲害,為何不直接將我們全部殺光?」
「他一直沒有出手,說明什麼?」
「說明他沒有把握。」
「外強中乾罷了。」
最後一句話落下,他身後眾人的氣勢果然重新凝聚起來。
西倫看著亞摩斯,嘴角浮現一絲極淡的弧度。
「你覺得我殺不了你?」
他又向前一步。
槍尖隨之抬起,指向亞摩斯眉心。
這一刻,西倫體內的覆海功氣力如暗潮般涌動。
雷蛟之心沉重跳動。
一縷金色電弧驟然從槍鋒躍出,落在兩人之間的岩石上。
砰!
岩石表面無聲無息多出一個指節大小的漆黑孔洞。
亞摩斯瞳孔微縮。
身後那名絡腮鬍男人本就是個暴脾氣,接連被西倫逼迫,早已漲紅了臉。
他猛地抽出背後重劍。
「真傳,這小子太囂張了!」
「讓我上去試試他的身手!」
「料想他再厲害,也不可能強過真傳。難道還能一招殺我不成?」
他嘴上說得兇狠,腳步卻沒有立刻踏出去。
亞摩斯看了他一眼,忽然說道:
「我們來之前已經調查過此人的行跡。」
「他在重傷狀態下,一招殺過一名三階非凡者。」
絡腮鬍男人臉上的怒意瞬間僵住。
樹林裡一時只剩風聲。
短槍男人眼神飄忽,下意識又往後挪了一步。
他親眼看過同伴被西倫隨手摺斷手腕,也看到了那個被一拳打碎胸骨的矮壯男人。
此時回想起來,眼前之人從青石驛到現在,所說的話雖然聽著狂妄,卻似乎從未真正做不到。
絡腮鬍男人咳嗽一聲,將已經抬起的重劍緩緩放低。
「既然真傳已有安排,我便不擅自出手了。」
亞摩斯臉色鐵青。
方才還主動請戰的人,此刻竟然退得比誰都快。
偏偏他也不敢直接命令對方上去送死。
一旦西倫真的有一招重創三階非凡者的實力,任何試探都意味著損失一名手下。
雙方僵持之際,遠處山林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噠噠噠!
馬蹄踩過山間碎石,聲音由遠及近。
緊接著,一聲清越的兵器震顫從林外傳來。冰冷氣息迅速擴散,樹葉邊緣甚至凝結出一層細小白霜。
亞摩斯先是一怔,隨即面露喜色。
「是蘭斯洛兄弟!」
他猛地轉身,看向山路盡頭。
只見一匹高大奔馬破開薄霧,沿著林間山道疾馳而來。
尚未真正靠近,蘭斯洛的聲音已經穿過山林。
「數年不曾有人冒充我聖光修道院弟子。」
「你倒是第一個。」
奔馬在數十步外驟然減速。
蘭斯洛翻身落地,靴底踩碎薄冰,右手緩緩按在寒潮刀的刀柄上。
他隔著十步望向西倫。
「有點意思。」
「希望你不要太弱,至少能讓我動一動筋骨。」
「否則,這一趟便太無趣了。」
蘭斯洛落地的一刻,山崖前原本僵硬的氣氛頓時發生變化。
亞摩斯臉上的忌憚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喜色。
蘭斯洛是聖光修道院內院第二十二。
若放在狩獵日之前,這個排名已經足夠讓絕大多數三階非凡者望而生畏。
如今經歷過黑水之淵的歷練,又獲得不少黑晶與材料,蘭斯洛的實力只會比過去更強。
更重要的是,此人真正出身聖光修道院。
眼前這個無十三不是口口聲聲自稱修道院弟子麼?
如今正主來了,看他還如何偽裝。
亞摩斯向前走出兩步,神情重新變得倨傲。
「蘭斯洛兄弟,你來得正好。」
「此人不但殺我狂龍洞弟子,還一路冒充聖光修道院懲戒院門人。他剛才更是口出狂言,說內院第二的提諾斯曾敗在他手中。」
「如此狂妄之徒,若是不嚴加處置,日後聖光修道院威嚴何在?」
短槍男人也趕緊附和:
「不錯,他還借修道院之名在青石驛殺人,分明是想把罪名栽到修道院頭上!」
西倫瞥了他一眼。
短槍男人心中一寒,立刻躲到亞摩斯身後。
蘭斯洛並未理會狂龍洞眾人的叫嚷。
從他落地開始,視線便一直停留在西倫臉上。
熟悉。
不知為何,眼前這個持槍男人總給他一種極為熟悉的感覺。
對方臉上多了許多細碎傷痕,有些傷口才剛剛結痂。
黑髮也許久未曾修剪,凌亂披落下來,遮住了眉眼和大半張臉。
相比記憶中的那個人,眼前之人的臉部輪廓也發生了細微變化。
皮膚更蒼白,顴骨略高,甚至連眼眸深處都纏繞著一種淡淡的疲憊與陰冷。
可那桿槍……
蘭斯洛目光落向滄雷槍。
槍身經過化靈金融煉後,外形已經有所改變,表面還多出數條金色雷紋。
但那種雷力與水系氣力交織的獨特氣息,他似乎曾在不久前見過。
芙雅也翻身下馬,來到蘭斯洛身側。
她仔細打量西倫片刻,低聲說道:
「氣息很強。」
蘭斯洛微微點頭。
不只是強。
面前之人的氣勢若是放在內院,絕對能夠進入前五十,甚至可能更高。
這種人物不該籍籍無名。
可狩獵日剛剛結束,內院真正有實力的弟子大多還在修道院附近。
即使有人提前離開,也不可能在短短時間內橫跨數百里,出現在這座偏僻山崖。
除非……
蘭斯洛腦海中閃過一道身影。
那個在黑水之淵異變中神秘失蹤,直到奇境關閉都未能回歸的懲戒院弟子。
西倫。
他隨即輕輕搖頭。
不可能。
修道院執事已經檢查過奇境出口,仍舊沒有發現西倫蹤跡。
有人推測他被捲入黑水之淵深處的空間裂痕,也有人認為他已經死在封印異變中。
若真被空間裂痕捲走,能夠活下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更何況,眼前之人的模樣與西倫並不相同。
蘭斯洛的神情變化盡數落入西倫眼中。
西倫從對方現身時便已認出身份。
他們曾在斷裂山脈交手,也曾聯手斬殺三階極境獸王紫色巨蜥。
蘭斯洛還送給他三塊雷礦,助雷鷹完成初步蛻變。
雙方雖算不上生死之交,卻也有過一段相當愉快的合作。
只是,空間亂流不知為何改變了他的部分面容。
連藍澤爾姐妹都只認識如今的模樣,蘭斯洛一時無法認出,也在情理之中。
西倫並不急著表明身份。
他正想知道,自己在黑水之淵得到古老水息,又經歷空間亂流與連番戰鬥後,常態實力究竟達到什麼程度。
蘭斯洛無疑是一個相當適合的對手。
既有足夠實力,又不至於在切磋中真正下死手。
西倫握住滄雷槍,平靜說道:
「我本就是聖光修道院內院弟子。」
「此事豈會有假?」
亞摩斯臉上露出冷笑。
到了這種時候竟然還敢嘴硬。
蘭斯洛心中的那絲熟悉感也被怒意壓下。
「你說自己是修道院弟子?」
「那你的身份令牌呢?」
「弟子服飾呢?」
西倫回答道:
「外出行走,為何一定要帶這些?」
蘭斯洛像是聽到了極為可笑的話。
「身份令牌既能證明身份,也能在各地修道院駐點獲取便利。弟子服飾更能避免諸多不必要的誤會。」
「既然有好處,為何不帶?」
西倫看著蘭斯洛,語氣依舊平靜。
「這位師兄……」
「我不是你師兄。」
蘭斯洛直接打斷。
西倫停頓一下,嘴角微微上揚。
「這位兄台……」
「不敢做你兄台。」
蘭斯洛再度打斷。
旁邊芙雅眉頭輕動。
她太了解蘭斯洛了,知道他此刻已經真正動怒。
冒充修道院弟子本就觸碰了他的底線,對方偏偏還一次次用言語攀附關係。
若不是想查清此人背後是否還有其他勢力,蘭斯洛只怕早已拔刀。
西倫卻沒有生氣。
「那這位修士。」
這一次,蘭斯洛沒有繼續打斷,只是冷眼看著他。
西倫緩緩說道:
「我且問你。」
「你既然外出行走,所求的到底是便利,還是修行?」
「別人看待你,到底是在看一個非凡者,一個修士,還是只看聖光修道院弟子的身份?」
「這些人對你卑躬屈膝,究竟是因為你的實力,還是因為你身後的修道院?」
蘭斯洛一怔。
亞摩斯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有些僵硬。
他方才見到蘭斯洛後態度大變,確實有借聖光修道院之勢壓迫西倫的意思。
若蘭斯洛只是一個沒有背景的普通三階,他即使知道對方實力強橫,也絕不會表現得如此熱絡。
山風吹過。
蘭斯洛沉默片刻,旋即冷哼一聲。
「淨說歪理。」
「身份與實力本就都是修行的一部分。修道院庇護弟子,弟子維護修道院名聲,二者從來不可分割。」
「何況,無論你說得如何冠冕堂皇,都改變不了假冒身份的事實。」
他向前邁出一步。
寒潮刀在刀鞘內微微震顫,森白寒氣沿著地面蔓延。
「光是假冒聖光修道院弟子這一條,便足以誅滅你所在的勢力與宗族。」
亞摩斯眼睛一亮,適時補充道:
「根據我們調查,此人外號無十三,似乎出身混亂之海附近的朗特家族。」
「那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家族。」
蘭斯洛眼神更冷。
「看你年紀不大,修為卻不算弱,本該有一番前途。」
「可惜誤入歧途。」
「如今那朗特家族,也要因為你的緣故遭到清算。」
西倫眉頭微皺。
朗特家族只是他在青石驛隨口編造的身份。
不過,對方不分青紅皂白便要誅滅整個家族的態度,仍讓他感到幾分不適。
「你是哪一院弟子?」
蘭斯洛沒有料到西倫突然發問,下意識回答:
「自然是執事院。」
話剛出口,他便察覺不對。
自己為何要回答一個冒充者的問題?
西倫卻已經點了點頭。
「我雖是懲戒院弟子,但所謂非凡,達者為先。」
「以我的實力,勉強也算你的師長。」
蘭斯洛眼角輕輕抽動。
芙雅忍不住側過臉,似乎在掩飾什麼。
這番說話方式,怎麼越來越像一個人?
西倫繼續說道:
「你不但不尊師長,還在沒有查清事實之前,便要誅滅無辜宗族。」
「如此大言不慚,確實該受教訓。」
「今日我便用覆海功教訓你一番,讓你明白什麼叫尊師重道。」
亞摩斯幾人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原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囂張,卻沒想到眼前這個無十三竟然能當著蘭斯洛的面,以修道院師長自居。
蘭斯洛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可就在準備拔刀時,那種莫名的熟悉感又一次從心底浮現。
懲戒院。
覆海功。
長槍。
雷法。
加上這種平靜得讓人火大的說話方式……
除非此人真是西倫。
蘭斯洛眯起眼睛,重新審視面前這張傷痕遍布的臉。
若是西倫,為何模樣會發生改變?
若不是西倫,一個外界散修又如何知道覆海功?
這種內院功法雖非絕密,卻也絕不可能被小家族隨意獲得。
正當蘭斯洛準備繼續思考時,西倫手中的長槍已經抬起。
槍尖划過空氣,發出低沉嗡鳴。
一縷雷光倏然亮起。
蘭斯洛所有雜念瞬間消失。
他右手握住寒潮刀,身體本能進入戰鬥狀態。
鏘!
刀鋒出鞘。
森白寒氣凝結成環形氣浪,向四面八方擴散。
附近樹幹迅速覆蓋薄霜,地面碎石也發出細密開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