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看著面前的兩個女孩。
大腦突然進入了某種信息量過載的狀態，他的處理器需要緩衝了。
重生以來，即便是再困難的手術，他都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
他張了張嘴。
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店員看著林恩，這個男人，居然死機了？
一秒。
兩秒。
卡西看著林恩。
維多利亞也盯著林恩。
她們都在等林恩開口。
「你們兩個……」
「……站在一起的話，那些捐贈人看到你們，一定都會為我們的急救站掏更多的錢。」
安靜。
卡西的表情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一輪完整的循環：期待，落空，想笑，想打人。
最終定格在了「想打人」上面。
維多利亞的眼神好像有些兇狠。
「就這些？」
兩個女孩的聲音同時響起。
今天已經是第三次了。
「我是認真的。」林恩補充。
「維多利亞的氣場加上卡西的親和力，一個會讓對方意識到這個項目的分量，一個可以拉近距離建立信任。兩條社交線同時運行，覆蓋面至少是我一個人的三倍，不……五倍！」
「夠了夠了！」卡西打斷他。
「你把我們說得像兩個作戰單位。」
「不是不是，你們都是我的戰略合伙人。」
維多利亞「哼」了一聲，然後轉身走回試衣間換衣服。
卡西在旁邊笑出了聲。
林恩的回答太爛了，但看到一向冷靜的林恩有這樣侷促的一面，她反而有些開心。
自己穿上晚禮服，居然能讓林恩短暫宕機。
她剛才看得很清楚，林恩張嘴之前，是真的在發呆，而且不光是在看維多利亞。
她跟著維多利亞進了試衣間換回自己的衣服，腳步比進去的時候輕快了很多。
……
兩人換好衣服出來，維多利亞又花了幾分鐘幫卡西選了一雙晚宴鞋。
「低跟，三厘米。」
「我還想高一點呢。」
「你的腿型直，低跟反而比高跟好看。」
「好吧……都聽你的。」
卡西老老實實地試了鞋。
維多利亞自己也選了一雙，前後加起來不到五分鐘。
三個人走向收銀台。
店員站到了櫃檯後面，手指開始掃吊牌上的條碼。
「女士兩套晚裝及改衣費用，男士一套西裝及改衣費用，兩雙晚宴鞋，一條領帶……」
她在收銀屏幕上敲了幾下。
「總計五千八百四十美元。」
卡西和維多利亞的手同時伸向了各自的包。
「我來。」
林恩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手機也掏了出來。
習慣了國內便利的電子支付，他沒有像很多美國人一樣使用信用卡，而是開通了蘋果支付。
「這趟算工作支出。」
維多利亞看了林恩一眼，沒有堅持。
卡西在心裡默默鬆了一口氣。
出門之前她是做好了咬牙付自己那份的準備的，但剛才瞄到那個數字的時候，手心還是出汗了，她可從來沒買過這麼貴的衣服。
林恩解鎖手機準備付款。
屏幕亮了。
瀏覽器還停留在他剛才坐在沙發上等待時打開的那個頁面。
搜索欄里的那行字清清楚楚：
「該如何回答女生問衣服好不好看」
林恩自己完全沒注意到，他的視線已經跳到了蘋果支付的界面，拇指按上側鍵完成了驗證。
但站在他右後方半步的維多利亞看到了。
站在他左後方半步的卡西也看到了。
兩個人的視線在林恩的後腦勺上方交匯。
然後默契地笑了。
「支付完成，謝謝。」店員遞過購物袋。
「改衣後天可以取，也可以安排人送到您指定的地址。」
「送貨上門吧」林恩報了地址。
林恩拎起購物袋。
維多利亞和卡西一左一右跟在後面。
店員目送三人走向門口。
林恩推開玻璃門，側身讓兩個人先出去。
卡西走出門的時候一蹦一跳的，像個剛拿到禮物的小女孩。
維多利亞經過門框時，回了店員一個禮貌的點頭。
這讓店員的心跳第四次加速了。
門合上了。
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六月的陽光里。
店員在櫃檯後面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給閨蜜發了一條消息：
「我覺得我可能喜歡女人。」
閨蜜秒回：「我也愛你。」
「啊——！」
店員看到了消息，發出一聲驚呼。
三個人走出店門，還沒走到十步。
「林恩。」
維多利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剛才手機上搜的是什麼？」
「『該如何回答女生問衣服好不好看』。」卡西補上了第二刀。
「怎麼搜了還能回答成這樣？」
林恩試圖挽回一點尊嚴：「那些答案都不適用於兩個人同時問的情況。」
維多利亞只回了一個語氣詞：「哦？」
卡西沒控制住已經笑得彎了腰，一隻手扶著路邊的停車計時錶。
維多利亞偏過頭去，偷偷地笑了起來。
林恩老臉有點掛不住了，趁兩個人還沒緩過來，快步走向停在橫街上的地獄貓，拉開主駕駛的車門鑽了進去。
他覺得方向盤握在手裡比站在兩個女人中間安全得多。
引擎低吼著甦醒。
兩人先後拉開後車門坐了進來，笑聲還沒停止。
林恩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系好安全帶，決定用一個新話題翻過這一頁。
「時間還早，要不一起去吃個飯？」
「在這附近吃？」卡西臉上還掛著笑。
「你知道這一片的餐廳什麼價位嗎？剛才一頓衣服鞋子下來你的信用卡已經在哭了，如果再加一頓午餐，它今晚可能會給你寫一封分手信。」
林恩倒覺得還好，對自己的收入來說，這裡並不算很貴。
但卡西對旁邊的維多利亞說：
「維多利亞你知道嗎？」
「林恩做的飯很好吃哦～」
維多利亞偏過頭。
「真的超好吃！他會做中國菜，紅燒肉、西紅柿炒蛋、可樂雞翅……好多好多呢！」
卡西掰著手指數，還控制不住地吸了一下口水。
「我們平時輪流做飯的，一個做飯另一個洗碗。今天讓林恩負責主菜，甜品我來！」
「我的提拉米蘇很厲害的哦，保證正宗！」
今天上午維多利亞幫她選衣服、調肩帶、擦底妝、補腮紅。
她在家裡是最大的姐姐，從來都是卡西照顧妹妹，沒有姐姐照顧過她。
可今天的維多利亞像個大姐姐一樣，耐心地幫自己變得好看。
這世界上又有哪個女孩子會不希望自己能更好看一些呢？
她想回報這份照顧。
她沒有米其林餐廳的會員卡，沒有上東區的高級料理清單。
她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是林恩的中國菜和她自己的手藝。
「要不……去我們家吃？」
「你們平時輪流做飯？」
「對呀，公平得很，一個做飯一個洗碗。今天正好他做菜我做甜品，你只管吃就行了。」
卡西渾然不覺地笑著。
維多利亞看向車窗外面。
突然很想知道他們的客廳什麼樣子，廚房什麼布局，林恩做飯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很想知道。
但同樣害怕知道。
害怕看到兩個人甜蜜的痕跡。
卡西看到了維多利亞的表情，她不知道維多利亞為什麼會難過，但還是伸出了她的小手握住了維多利亞的手。
維多利亞感覺暖暖的：
「那就去看看吧。」
……
七百一十七匹馬力匯入了南向的車流。
維多利亞靠在后座上，視線落在車窗外面。
從麥迪遜大道往北，街景開始一段一段地變化。
精品店的銅牌招牌變成了連鎖藥房的霓虹燈箱。
卡西在旁邊低頭刷著手機，嘴裡嘟囔了一句：
「林恩你昨天那堆碗洗了嗎？」
「洗了。」
「真的？」
「……大部分洗了。」
「泡在水池裡的那個鍋呢？」
「那個鍋需要泡。」
「你都泡了一整天了！」
維多利亞聽著這段對話，手指無意識地搭在了車門扶手上。
這就是他們的日常。
碗和鍋，洗或是不洗。
很普通。
她在上東區的公寓裡，碗永遠是乾淨的，水池永遠是空的。
因為她很少做飯，也不太會做飯。
「到了。」
林恩把車停在了一棟公寓樓前面。
維多利亞從車窗里打量著這棟建築。
台階上擱著一盆綠蘿，葉子垂下來搭在鐵扶手上，有一兩片尖端發黃了。
大門旁的一排郵箱上貼著幾張外賣GG，其中一張被人用記號筆畫了個笑臉。
林恩已經下了車，站在車門外面，手裡還拎著買手店的購物袋。
卡西跑上台階，正彎腰翻口袋找鑰匙，鑰匙串上掛著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小辣椒掛件。
她翻了好一會兒，從褲兜的深處把鑰匙掏了出來，回頭沖林恩喊了一嗓子：
「一會進了家門先把鍋洗了，上次可是我做的飯！」
維多利亞推開車門，站在這棟普通公寓樓的門前，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
窗台上放著一個馬克杯，不知道是誰的。
如果推開門，她會看到鞋架上林恩的運動鞋旁邊擺著卡西的帆布鞋。
會看到沙發靠背上搭著林恩的那件舊t恤。
會看到冰箱門上貼著的，她沒有參與過的日常。
卡西是個很好的女孩。
這一點維多利亞早就確定了。
可正因為卡西很好，那些畫面才更讓人在意。
「怎麼了？」
林恩看著她。
紅色捲髮在午後的光線里跳了一下，門口那盆綠蘿的影子落在她腳邊。
維多利亞走上了台階。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