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6號病房的窗簾被拉開了一半,陽光從右側照進來。
維多利亞推門進來的時候,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變化。
患者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
左膝的腫脹消退了一圈,彈力繃帶昨天繃得很緊,今天明顯有了餘量,皮膚表面的張力感減弱了。
體溫單上,昨晚11點最後一次測量:37.4。
入院時是38.2。
維多利亞查看靜脈輸液管線,頭孢曲松和萬古黴素都在正常滴注,沒有外滲。
經驗性抗生素起效了。
方向是對的。
她鬆了一口氣。
雖然培養結果還沒出來,但臨床上的改善說明她選的藥覆蓋到了目標。金葡菌正在被壓制。
「感覺怎麼樣?」
妻子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好多了。膝蓋沒那麼脹了,昨晚睡了幾個小時整覺。」
丈夫坐在老位置上。
他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套頭衫,胡茬又長了一些。
床頭柜上的水杯換了新的吸管,旁邊多了一個保溫袋,拉鏈敞著,露出一盒切好的水果。
「晚上還燒嗎?」維多利亞翻看護理記錄。
「前半夜出了一身汗,後來就不燒了。」
維多利亞點了點頭。
查房結束,她在走廊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一條未讀消息。
林恩不在大都會,今天的他屬於急救站。
消息是早上7點發的:
「好轉不等於診斷。頭孢曲松對革蘭陽性和革蘭陰性都有效。」
維多利亞查了一下實驗室系統。
宮頸、咽部、直腸3個部位的標本是昨天下午送出去的。
核酸擴增檢測通常需要24到48小時才能回報。
……
下午3點07分。
骨科辦公室。
維多利亞剛從下午那台髖臼翻修手術出來,還沒來得及脫手術服,就看到電腦屏幕右下角的實驗室通知在閃。
她在桌前坐下來,打開報告。
前2行是咽部拭子和直腸拭子的結果。
沙眼衣原體:陰性。淋病奈瑟菌:陰性。
第3行。
宮頸拭子核酸擴增檢測:
淋病奈瑟菌:陽性。
淋病奈瑟菌。
一種通過性接觸傳播的革蘭陰性雙球菌。
它從妻子的生殖道侵入了血液,隨血流擴散到了遠端的關節和皮膚。
腱鞘炎,遊走性關節痛,手背上那幾顆不起眼的小丘疹。
林恩昨天在病房裡查體時多看了那一眼的原因,她現在明白了。
他那時候就已經在懷疑了。
維多利亞拿起手機,拍了一張報告的照片,發給林恩。
林恩的回覆很快。
「需要跟患者和家屬分別談話。分開談,你跟妻子談,我跟丈夫談。。」
從這一刻起,這個病例的重心已經從醫學轉向了別的地方。
淋病奈瑟菌只通過性接觸傳播。
一個已婚女性感染了它,意味著在她的婚姻之外存在一個沒有被發現的傳播鏈。
分開談話的原因只有一個:
在一方不在場的情況下,另一方更有可能說出真話。
……
6號病房。
維多利亞推門進去的時候,妻子正靠在升起的床背上看手機,丈夫坐在摺疊椅上翻一本雜誌。
很正常的午後畫面。
「克拉克太太,有一項檢查結果需要和你單獨討論。」
維多利亞看了一眼丈夫。
「克拉克先生,能請你在走廊等一下嗎?大概10分鐘。」
丈夫合上雜誌:
「是壞消息嗎?」
「是一項需要跟她確認的信息。」維多利亞說。
丈夫看向妻子。
妻子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把摺疊椅輕輕推到牆邊,走向門口。經過床尾的時候,他伸手碰了一下妻子的腳踝,然後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
病房裡只剩下兩人。
維多利亞從牆邊拉了一把椅子,放到床側,坐下。
她和妻子之間的距離大約半米。
在醫學院的溝通技巧課上,教授給過一個數字:
告知壞消息時,和患者的距離不應該超過一臂。太遠顯得冷漠,太近會造成壓迫。
半米剛好。
「瑞秋。」
維多利亞用的是她的名字,而不是「克拉克太太」。
「你的關節液培養還在等結果,但昨天我們追加了一項額外的檢測。今天下午結果回來了。」
妻子放下了手機。
「報告顯示,你感染了一種叫做淋病奈瑟菌的細菌。」
「這種細菌通常通過性接觸傳播。它從生殖道進入了你的血液,然後擴散到了關節和皮膚,你的膝關節炎、手腕的腱鞘疼痛、手背上那幾顆小丘疹,都是它引起的。」
「醫學上叫播散性淋球菌感染。」
妻子的臉色在維多利亞面前一層一層褪去了血色。
「這不可能!」
維多利亞說:「我需要向你確認一些信息。」
「在過去3到6個月裡,除了你丈夫以外,你有沒有和其他任何人發生過性接觸?」
「沒有。」
妻子的聲音開始發抖。
「絕對沒有。」
「包括口腔或者其他形式的接觸?」
「沒有……我沒有……」
妻子的右手攥住了被單的邊緣,指關節發白。
「我和艾德在一起12年了。」
「結婚7年,我從來沒有……」
維多利亞坐在椅子上,沒有繼續追問。
她可以繼續問下去。教科書上會建議在第1次否認之後換一種措辭再問一遍,因為有些患者在初次否認後,經過引導會修改自己的回答。
但維多利亞選擇了等待。
在這種情況下反覆逼問不會產生新信息。
只會破壞信任。
而如果接下來的治療和追蹤要繼續進行,信任是唯一的地基。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妻子抬起頭問:
「那……艾德呢?」
如果我沒有出軌,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了。
「接下來會怎麼樣?」
「你的配偶需要接受檢測。這是標準的公共衛生流程。對於所有性傳播感染,密切接觸者都需要篩查。我的同事林恩醫生正在趕回來,他會負責和你丈夫溝通。」
妻子點了點頭。
維多利亞站起身來,她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的時候,身後傳來妻子的聲音:
「維多利亞醫生。」
她轉過頭。
「謝謝你告訴我。」
病床上的女人裹在白色的被單里,左膝綁著彈力繃帶,輸液管從手背的留置針延伸到頭頂的掛架上。
維多利亞點了點頭。
推門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