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從6號病房出來的時候,丈夫正靠在走廊牆上等著。
雙手插在口袋裡,後腦勺貼著牆面,視線落在對面某個不存在的點上。
他聽到門響,立刻直起身來。
「她怎麼樣?」
維多利亞說:「她情緒需要一點時間。你先讓她單獨待一會兒。」
丈夫猶豫了一下,走到病房門口,透過長條玻璃往裡看了一眼。
林恩從走廊另一端走了過來。
維多利亞迎上去,低聲把妻子的反應過了一遍:否認任何婚外接觸,態度堅決,情緒激動,陳述前後一致。
「下一步交給你了。」
大都會醫院每層住院樓都有一間家屬談話室。
8平米左右的小房間,一張圓桌,4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仿莫奈的睡蓮印刷品,燈光偏暖。
這個房間是專門設計用來傳遞壞消息的。
「請坐,克拉克先生。」
丈夫在林恩對面坐了下來。
林恩沒有繞彎子:
「你妻子的檢查結果今天回來了。她的關節感染是由一種叫淋病奈瑟菌的細菌引起的。」
「這種細菌幾乎只通過性接觸傳播。」
丈夫抬起頭,直直看著林恩。
「你的意思是……她有性病?」
「是播散性淋球菌感染。」
「細菌從生殖道進入血液,擴散到了關節和皮膚。膝蓋的化膿、手腕的腱鞘炎、手背上的小丘疹,都是它引起的。」
丈夫沉默了很久,問出的第一句話是:
「這個病容易治療嗎?」
「抗生素已經起效了,她的症狀在好轉。」
「但我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況。」
林恩集中了注意力。
「微表情與行為讀取·初級」開啟。
視覺焦點鎖定在丈夫的面部中線上,從眉間到下頜,覆蓋所有核心表情肌群。
「克拉克先生,在過去6個月裡,除了你的妻子以外,你有沒有和任何人發生過性接觸?」
「沒有。」
林恩的技能在自動採集信息:
眼輪匝肌沒有收縮,嘴角沒有出現不對稱偏移,鼻翼沒有瞬間擴張,眨眼頻率平穩,沒有出現回答前的密集眨眼或回答後的長時間睜眼。
雙手沒有離開桌面去碰脖子、耳垂或鼻樑。
什麼也沒有,完全沒有破綻。
初級技能的搜索半逕到此為止了。
從面部微反應到肢體安慰動作,這個男人的每一項指標都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要麼他是一個受過高強度反審訊訓練的職業特工……
要麼他確實沒有在說謊。
系統面板在視野角落浮現。
今後免不了和一些商業界大咖、政客或者地下世界的一些人打交道。
「微表情與行為讀取」確實是一個很有用的技能,趁這個機會測試一下技能升級後的效果吧。
技能點-2。
「微表情與行為讀取」初級→高級
【效果:深度掌握解讀人類情緒密碼的能力。感知敏銳度大幅提升,不僅能捕捉轉瞬即逝的微表情和掩飾性肢體語言,更能感知對方情緒的深層結構,包括疊加情緒、矛盾情緒和被壓抑到意識閾限以下的情緒底色。
對普通人,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推斷其當下的核心想法。經過專項訓練的情報人員雖然仍可被感知到情緒波動,但其思維內容保持封閉。】
升級完成的瞬間,林恩的感官世界發生了一次質變。
像一直在看一張黑白照片的人,突然被切到了全色譜的高清畫面。
大量引導式提問話術相關的知識庫進入了自己的腦海。
丈夫還坐在對面。
同一個人,同一張臉,同一雙手。
但林恩現在看到的東西完全不一樣了。
恐懼。
他在害怕失去她。
恐懼之上,漂浮著一層困惑。
就像一個學生收到了一份標著錯誤的考卷,他反覆檢查自己的解題步驟,找不到任何問題,但老師告訴他答案是錯的。
他不理解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
引導式提問話術自動浮現在林恩腦海里。
原則一:當對象無防備時,用開放式問題擴大信息面。
原則二:當情緒出現波動時,不要追問,讓沉默替你工作。
原則三:關鍵問題永遠不放在第一個問,也不放在最後一個。放在對象注意力開始鬆弛的中段。
林恩調整了坐姿,往椅背上靠了靠,雙手從桌面上收回來,自然地搭在扶手上。
他在向對方傳達一种放松的姿態,讓對方潛意識也鬆懈下來。
「你和瑞秋是怎麼認識的?」
丈夫的困惑和恐懼中透出些許暖意:
「大學最後一年。她選了我們系的一門選修課。我坐在她旁邊。」
「什麼課?」
「城市規劃導論。」
丈夫露出一個幅度很小的、有些羞澀的笑。
「她整個學期都在問我借筆記。我整個學期都在想怎麼找理由跟她多說兩句話。」
林恩觀察著他的情緒層次。
回憶這段經歷的時候,恐懼被暫時壓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帶有保護欲的感情。
這不是一段正在崩塌的關係。
「你們平時工作都忙嗎?」
「我在一家建築事務所做設計。她是非營利組織的項目經理。兩個人都忙,但周末基本都在一起。」
「最近你們有出差過嗎?」
「我上個月去費城出了兩天差。她沒有。」
林恩的高級感知在丈夫說出「費城」這個地方的時候完成了一次全頻掃描。
沒有任何情緒異動。
這不是一個藏著故事的地名。
林恩換了一個方向。
「克拉克先生,我昨天給你妻子做查體的時候,順便注意到你的右手腕伸肌腱鞘區域有一些增厚的痕跡。」
丈夫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是個老毛病了。」
「怎麼回事?」
「用滑鼠用多了。」
他活動了兩下右手手腕。
「我做設計的時候一畫就是十幾個小時,右手腕去年秋天開始疼。去看了骨科,拍了超聲,醫生說是……」
「腱鞘炎,長期重複動作引起的那種。打了一針封閉,後來慢慢好了。」
林恩在丈夫手腕上摸到的那道舊痕,腱鞘壁增厚、纖維排列不完全復原的觸感,不是播散性淋球菌感染癒合後的殘留。
是狹窄性腱鞘炎。
是設計師、程式設計師等職業的職業病——滑鼠手。
封閉針的藥物沉積加上長期勞損後纖維組織的增生,癒合以後留下的觸診手感,和感染性腱鞘炎消退後的殘留痕跡幾乎一模一樣。
差別只在超聲或核磁上才能看出來。
由於一直以來自己觸診的無往不利,林恩掉進了自己的診斷陷阱。
好在他是個謹慎的人,沒有輕易下判斷。
格里芬在考利講過一句話。
「當你覺得自己已經找到了答案,閉上嘴,重新檢查你的前提。因為最危險的誤診,不是什麼都看不到,是你看到了一個太好的故事。」
林恩抬起頭,用高級感知做了最後一輪全面掃描。
恐懼、困惑、愛。
以及一種從始至終都沒有動搖過的感情:想要保護妻子的本能。
中間沒有出現過一秒鐘的懷疑、自我保護或者推卸責任。
他沒有出軌。
林恩站了起來。
「克拉克先生,作為標準的公共衛生流程,你的配偶感染了性傳播病原體,你作為密切接觸者也需要接受篩查。尿液標本加上咽部拭子,在護士站就能完成。」
丈夫立刻說:「好。」
一個沒有秘密的人,不害怕檢查。
「謝謝你的配合。」
「林恩醫生。」
丈夫還坐在椅子上,臉上是亂糟糟的胡茬,眼眶帶著陪夜留下的青色。
「瑞秋她……會沒事的,對吧?」
「她會好起來的。」
林恩推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