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英尺之上。
卡西坐在靠窗的位置,透過橢圓形的舷窗向外望去。
雲層在下方鋪展,陽光自上而下直直砸落,刺得雲面晃眼。
她將遮光板拉下些許,目光收回,落在眼前的座位上。
深灰色的皮質座椅,寬度幾乎是經濟艙的兩倍。
扶手寬綽,足以平放整條前臂,腳下配有延伸的腿托,頭枕兩側的弧形隔板,恰到好處地將鄰座的視線半遮半掩。
他們這趟旅程是聖裘德準備的頭等艙。
卡西從未坐過頭等艙。
事實上,在二十四歲之前,她總共只搭過三次飛機:
十六歲跟著學校助學金項目去華盛頓參觀國會大廈,去年為了考試飛了趟芝加哥,還有一次是陪妹妹們去奧蘭多的中學畢業旅行。
每次都是最廉價的基礎經濟艙,座椅僵硬,雙腿憋屈,旁邊的人還打了一路的呼嚕。
而現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鋪著潔白的亞麻餐巾,上面擱著一杯氣泡水,杯口別著檸檬片。
空乘在登機時就端來了這杯水,連裡面的冰塊都是手工鑿出的圓球。
達美的國內頭等艙是兩排兩座的布局,過道兩側各一個位置。
林恩和維多利亞坐在她左邊,隔著一條過道,維多利亞靠過道,林恩靠窗。卡西右手邊的座位是空的。
這是卡西要求的,在那次一吻過後,卡西有點不太會處理兩人之間的關係了。
發消息倒還好,真面對面了,又有些緊張。
前面一排,朱利安和埃琳娜挨著坐,兩人的腦袋湊在一起,朱利安正低聲跟埃琳娜說著什麼,聲音被引擎的白噪音蓋住了。
卡西想起起飛前二十分鐘,朱利安登機的時候滿臉的志得意滿。
「我爸說了!」
「埃琳娜的事,讓我自己做主。」
維多利亞當時正在系安全帶。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他說,『這次女伴的事兒,你可以自己做決定,我不會幹涉。』」
埃琳娜一個從布朗克斯走出來的多米尼加裔女孩,要以朱利安·卡伯特的女伴身份出席聖裘德的捐贈人晚宴。
這件事能成,本身就值得驚訝。
當然,允許她出席是一回事,真正接納她進入卡伯特家族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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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卡伯特只是在這一件事上鬆了手,遠談不上放權。
飛行平穩以後,維多利亞解開安全帶,從隨身包里掏出一疊列印好的紙張,起身跨過過道,在卡西右邊那個空位上坐了下來。
卡西的身體往窗戶的方向挪了一點。
維多利亞注意到了:
「上周發你的那份文件看了嗎?」
「我看了三遍,都記下了。」
卡西回答的時候,視線落在自己膝蓋上。
她選了最笨的辦法:不看,不看維多利亞的眼睛,就不用面對自己說不清楚的情緒。
「那我考考你啊。」維多利亞翻開紙張。
雞尾酒環節的自我介紹、座位牌、拍賣流程,手機需要整晚靜音,香檳得握住杯莖,手指碰杯壁就會讓酒升溫……
卡西對答如流。
維多利亞滿意地點點頭:「你確實認真看了。」
「我說了!我看了三遍呢,你要相信我的學習能力誒!」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卡西問這句話的時候,終於轉過頭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維多利亞。
兩個人的距離不到半米。
「是我媽教的。」
「每年聖誕晚宴之前,她會給我排練完整流程……」
「算了不說這個了。」
「最後一條。」
「什麼?」
「別緊張,今晚你只需要做好自己就夠了,你是我們團隊最棒的財務長。」
卡西刻意拉開的距離,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前排。
埃琳娜半扭著身子,一隻耳朵對著後面的方向,把維多利亞剛才說的每一個要點都記在了手機備忘錄里。
朱利安瞥了一眼她的屏幕。
「你打字好快。」
「法學院練出來的。」
「你要不要也過去聽?」
埃琳娜搖了搖頭。
「維多利亞在教卡西,我在旁邊會讓她分心。」
她頓了一下。
「而且那些規矩,我在讀書的時候就學過了。法學院的社交晚宴,每學期兩次,院長親自盯著禮儀規範。著裝、餐具、酒杯、握手的順序、怎麼在一群比你有錢一百倍的人中間保持體面。」
「那你現在在記什麼?」
「維多利亞漏掉的部分。」
埃琳娜繼續打字。
「她教的是標準規矩,但今晚不是標準場合。聖裘德的捐贈人晚宴,他們會從側面打探合作意向和財務狀況。」
朱利安看著眼前這個自己選擇的女孩。
她在法學院磨出來的那套能力,不比維多利亞在上東區長大學到的少,只是來源不同。
一種是血統帶來的,另一種是搏殺換來的。
……
林恩靠在座椅上,眼睛微眯著。
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放著一杯薑汁汽水,冰塊已經融化了大半。
他在聽。
維多利亞教卡西的每一條他都聽到了,埃琳娜和朱利安的對話他也聽到了。
但他沒有參與。
這是近幾個月以來,他為數不多的不需要做決定的時刻。
不需要在三個治療方案中選一個。
不需要判斷一個人的微表情是在撒謊還是在恐懼。
不需要在手術台上和死亡搶時間。
就只是坐著。
三萬英尺。
引擎的低頻嗡嗡聲蓋住了其他一切。
對面卡西翻紙的聲音,朱利安前面偶爾冒出來的半句話,維多利亞回到旁邊坐下時安全帶扣環的輕響,這些聲音都被白噪音吞進去了,變成了一種遠處的、模糊的背景。
空乘走過來,彎下腰問他要不要用午餐。
「不用,謝謝。」
林恩調低了靠背,把頭側向窗戶那邊。
雲層在下面慢慢地翻滾著,像一片正在結冰的白色海面。
他閉上了眼睛。
旁邊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維多利亞伸手把他面前那杯融了冰的薑汁汽水端走了,放到自己這邊的杯架里。
然後她打開了那份髖臼翻修的影像資料,靠在椅背上開始翻看。
偶爾抬頭看一眼對面的卡西。
卡西正低著頭,一條一條地重新默讀那疊紙。
……
兩個半小時後。
孟菲斯國際機場。
落地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下午一點四十分。
孟菲斯比紐約慢一個小時,中部時間。
六月底的田納西,艙門打開的瞬間,熱浪裹著一股潮濕的甜膩氣息涌了進來。
卡西走下廊橋的時候,背上的汗立刻就滲透了襯衫。
出口外面站著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手裡舉著一塊電子屏幕牌,上面顯示著「希望急救站/卡伯特」的字樣。
「林恩醫生?」
「是我。」
「我是聖裘德安排的接機員,請跟我來。」
停車場裡等著的是兩輛黑色的雪佛蘭薩博班,車身擦得發亮,車窗貼著深色隔熱膜。
這種車在紐約經常出現在聯合國大會期間的東河邊,大使館車隊、安保護衛、政客出行。
朱利安和埃琳娜上了後面那輛。
林恩、維多利亞和卡西上了前面那輛。
車內的空調把溫度壓到了二十度以下,和外面的濕熱之間形成了一道清晰的界線。
司機把車匯入了機場外的公路。
車窗外面的孟菲斯和卡西想像中不太一樣。
她以為南方城市會有大片大片的草坪和白色圍欄的老房子。
實際上,公路兩側是連鎖汽車旅館、快餐店招牌和巨型教堂的混合體,偶爾閃過一片被修剪得很整齊的墓地。
紅磚建築在陽光下呈現一種發舊的赭紅色,道路寬闊而空曠,行人稀少。
和紐約完全不同。
十五分鐘以後,車隊駛入了市中心。
建築開始變得密集,風格也從郊區的低矮連鎖店切換成了混凝土與玻璃幕牆的商業樓。
車在聯合大道一百四十九號門前停下。
皮博迪酒店。
孟菲斯最古老的豪華酒店,1869年開業,到今年已經運營了一百五十七年。
南方人有一句話:「密西西比三角洲始於皮博迪酒店的大堂,止於維克斯堡的貓魚排檔。」
門童拉開車門的瞬間,卡西看到了酒店的正面。
十二層的義大利文藝復興式建築,紅色花崗岩立面,頂部的霓虹燈招牌在白天也亮著,寫著「the peabody」,字體古舊而端正。
卡西跟著林恩走進旋轉門,一腳踩進大堂,大堂的天花板高得像教堂中殿。
正中央是一座特拉維汀大理石噴泉,水流從頂端的鶴形銅雕里傾瀉而下,落入池中。
五隻綠頭野鴨在噴泉池裡遊動,羽毛上的水珠在吊燈光線下閃著虹彩。
是真的鴨子。
五隻活的、真的野鴨,在這座一百五十七年歷史的酒店大堂中央的噴泉里游泳。
維多利亞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
她從卡西身旁走過:
「每天上午十一點和下午五點,有專門的鴨隊長帶它們走紅毯入場和退場。這個傳統從1930年代開始,一天都沒有斷過。」
卡西還在看那幾隻鴨子,一隻鴨子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然後一頭扎進水裡啄食什麼。
前台是一片拋光的黑色花崗岩台面,背後的牆上掛著酒店1930年代的黑白照片。
聖裘德提前完成了預登記。
工作人員遞上三張房卡,同時附上一個燙金的信封。
維多利亞接過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厚卡紙的邀請函和一份晚宴的流程單。
她掃了一眼,把流程單遞給林恩。
林恩看了一下。
「五點半雞尾酒,七點入場落座,七點半正式開始。」
他看了一眼手機,當地時間下午兩點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