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聖裘德中的惡魔
下午五點。
卡西站在房間的全身鏡前面。
那條祖母綠色的A字裙從肩頭滑落,在腰線處收緊,裙擺垂至腳踝上方一寸的位置。
鏡子裡的人她認識,又不太認識。
化了淡妝,眉毛修過了,耳朵上別了一對很小的珍珠耳釘,是維多利亞借給她的,說是她母親留下來的,讓她用完還回來就行。
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她去開門。
維多利亞站在門外。
黑色真絲縐禮服,同樣是那天在試衣間穿的那一件,頭髮盤了起來,露出完整的頸線和鎖骨。
「時間差不多了。」
她的視線在卡西身上停了一下。
「裙子沒問題,但肩帶需要再調整一下。」
維多利亞伸出手。
卡西站在原地,讓維多利亞的手指勾住那根偏移了幾毫米的肩帶,輕輕拉正。
指腹從鎖骨邊緣滑過去的時候,卡西屏住了半口氣。
維多利亞調整完肩帶,後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遍。
「可以了。」
兩人沿著走廊往電梯走。
經過林恩的房間門口時,房門正好開了。
林恩走了出來。
午夜藍西裝,領帶掛在領口,溫莎結打到一半,兩條帶子長短不齊地耷拉著,像一條被擰過的抹布。
卡西先笑出了聲。
維多利亞也沒忍住,她走過去,把那個擰成麻花的結拆了,重新翻過寬面,繞了一圈。
「你抬一下下巴。」
林恩照做。
卡西站到旁邊,伸手按住領口的襯衫,不讓布料跟著領帶一起滑動。
維多利亞把溫莎結收緊,推到最上面的扣子處,用兩根手指調正了領結的角度。
「好了。」
三個人的距離很近。
走廊里沒有別人。
林恩低頭看了看領帶,再抬起頭的時候,兩個人的笑意還沒完全收乾淨。
「走吧。」
三人到達電梯口的時候,朱利安和埃琳娜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朱利安穿的是深炭灰色的三件套西裝,袖扣是卡伯特家的家徽,不張揚,但認識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埃琳娜穿了一件酒紅色的絲絨長裙,版型簡潔,頭髮放下來做了側分,戴了一條纖細的金鍊項鍊。
五個人站在一起。
電梯到了。
他們一起走了進去。
皮博迪的大宴會廳在二層。
走出電梯,是一條鋪著深紅色地毯的走廊。
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聖裘德兒童研究醫院的巨幅照片,治癒後的孩子們的笑臉,戴著口罩的醫生在實驗室里彎腰操作顯微鏡,一個光頭的小女孩坐在病床上畫畫,畫紙上是一座彩色的房子。
走廊盡頭是敞開的雙扇大門。
門框兩側各站著一名穿黑色西裝的工作人員,胸口別著ALSAC的徽章。
卡西走到門口,看到裡面的景象。
宴會廳的穹頂有三層樓高,頂部是一整面彩色玻璃天窗,夕陽從外面照進來,把整個大廳染成了一種溫暖的琥珀金色。
枝形水晶吊燈從穹頂垂下來,每一盞都有一輛小汽車那麼大,燈臂上綴滿了手工切割的水晶墜子,折射出的光點鋪滿了整個天花板。
大廳里已經有了兩三百人。
雞尾酒環節。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衣服。
女人們的禮服是她在雜誌封面上才見過的那種,定製的、帶有設計師簽名的、面料在燈光下會隨角度變色的。
脖子上、手腕上、耳垂上的珠寶在水晶燈下折射著碎光,有些是鑽石,有些她甚至叫不出名字。
男人們清一色的黑色正裝和深色領結。袖扣有的是白金的,有的是縞瑪瑙配鑽石的,在舉杯的時候從袖口裡閃一下。
她很快就認出一個人。
那張臉曾經出現在去年《福布斯》的封面上。
他正站在大廳中央偏右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琥珀色的液體,和旁邊一個銀髮老人低聲交談,身後跟著兩個穿耳麥的隨行人員。
再往裡看。
更多的面孔。更多她應該認識但叫不出名字的人。
有穿著將軍禮服的軍人,有戴著藍色緞帶名牌的參議員,有頭髮花白但目光銳利的醫藥公司高管,他們聊天的方式和布朗克斯街角的居民完全不同。
他們兩三個人站成一個微微內傾的小圈子,聲音壓低,眼神偶爾掃過對方的肩膀上方,觀察下一個值得交談的目標。
在這個大廳里,每一次對視都是一次評估,每一次握手都是一次定價。
卡西的手指收緊了手包的搭扣。
她身後,埃琳娜的呼吸聲也顯示出幾分緊張。
只有維多利亞的表情沒有變化。
她目光從容地掃過整個大廳。
這是她從小長大的世界。
林恩站在最後面。
他的視線越過所有人的頭頂,落在大廳最裡面的那面牆上。
那裡掛著一幅兩層樓高的照片。
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光著頭,穿著病號服,一隻手拉著身旁護士的手指,另一隻手舉過頭頂,正在夠走廊天花板上垂下來的一顆金色氣球。
她在笑。
照片下面的銅牌上刻著一行字。
那是聖裘德創始人丹尼·托馬斯六十多年前說過的話:「任何一個孩子都不應該在生命的黎明中死去。」
「今晚的主角來了!」
聲音從大廳右側傳過來。
聖裘德的CEO唐寧教授穿過人群走了過來,路上好幾個想攔他寒暄的人,都被他一個點頭晃了過去。
「林恩醫生,歡迎來孟菲斯。」
他和林恩握完了手後,又掃了一眼林恩身後的四個人。
「你有一個優秀的團隊啊。」
「來,有個人想認識你們。」
唐寧側了下身。
一個人走了過來。
六十出頭,銀髮剪得很短,下頜線硬朗,胸口別著深藍色口袋巾,折法工整。
林恩沒見過這個人。
但他注意到剛才唐寧走過大廳的時候,全場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但這個銀髮男人一出現,那些自光里有好幾道,自然而然地挪了過去。
能從聖裘德CEO身上搶走注意力的人,分量不會輕。
銀髮男人先是拍了一下唐寧的肩膀。
「唐寧教授,你太有眼光了。」
然後向林恩伸出右手。
「你好,林恩醫生。」
「你那台脾組織移植的案例,能發一篇好文章啊,之前韓國他們只是提出了理論,實踐一直做的不好,而你這台手術填補了孩子們的一片空白。」
林恩同樣伸出右手:「謝謝您,那台手術確實還有很多可以優化的地方。」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穩,姿態得體,是一個年輕醫生面對前輩讚賞時該有的分寸。
與此同時,技能「微表情與行為讀取·高級」啟動。
大量信息瞬間湧入大腦。
唐寧站在兩步之外,臉上的笑容和三十秒前一模一樣,紋絲未動。
但他的左手拇指在袖扣邊緣摩掌了兩次。那是一個自我安撫性觸碰,心率上升、腎上腺素微量釋放時,手指末梢會不自覺地尋找可以摩擦的物體來分散焦慮。
焦慮。
維多利亞在林恩右後方半步的位置,脊背挺直,下巴抬高。
警覺。
卡西的手指收緊了手包的金屬搭扣,肩胛骨微微內收。
戒備。
朱利安半轉過身,視線在銀髮男人和唐寧之間移動了兩次。題肌下方的咬肌有一個極短暫的收縮,他在翻記憶庫,試圖把這張臉和某個家族、某個基金會、
某張《福布斯》封面對上號。
搜索。
埃琳娜的拇指懸在手機屏幕上方,停止了打字,專心盯著眼前的男人。
觀察。
五個人、五種情緒、五條同時展開的數據流。
像手術室里五台同步運行的監護儀一樣,浮現在林恩眼前。
他不需要選擇觀察誰。
他不需要集中注意力。
所有人的情緒狀態就這麼被識別出來。
這是「微表情與行為讀取」升到高級以後最本質的變化。
初級是手術放大鏡:智能鎖定一個目標認真觀察。
高級是全景監護系統。
三百六十度、無差別,只要林恩站在人群中,每一個進入社交距離的人的微表情、掩飾性肢體語言、聲線中的情緒顆粒度,都會像心電圖波形一樣自動鋪展在他的感知層里。
果然,兩個技能點沒有白費,甚至遠超想像。
林恩鬆開了手。
全景監護系統收束焦點,鎖定銀髮男人。
表層情緒:鬆弛,舒展,真誠的欣賞。對後輩的善意關注,對唐寧眼光的衷心贊同。
滿分。
如果是初級技能,讀到這一層就結束了。
高級能穿透表層肌肉運動,去讀皮層通路和皮層下通路之間的信號衝突:
前者由運動皮層控制,負責社交性表情,後者由杏仁核和邊緣系統驅動,負責真實情緒。當兩者不一致的時候,裂縫就出現了。
銀髮男人的笑是標準的社交性杜興笑,嘴角兩側的觀大肌和眼周的眼輪匝肌同步收縮,弧度對稱。
真正發自內心的笑,眼輪匝肌的收縮會比嘴角早大約兩百毫秒啟動,因為皮層下通路的傳導速度快於皮層通路。
裂縫的第二處,在握手上。
社交心理學有一條鐵律:在高地位者與低地位者之間,觸碰的發起方幾乎永遠是高地位者。
握手的主動權、力度、持續時間,全部由地位較高的一方無意識地控制。
銀髮男人主動的握手禮,是在掂量這個被唐寧帶進來的年輕人,值不值得他改變現有的布局。
裂縫的第三處。
在他拍唐寧肩膀的那一下。
位置在肩胛骨上緣。
非對等觸碰。
觸碰的發起者顯著比接受者地位更高,這條規律,在靈長類動物的社會等級研究和人類組織行為學中被反覆驗證過。
高地位者對低地位者的觸碰,是單向的、不被回報的、帶有「許可」意味的。
所有裂縫匯聚在一起,指向同一個情緒底色。
是領地意識。
深埋在意識閾限以下的領地被侵入時的本能防禦反應。
他把這間大廳里的一切,聖裘德、ALSAC、慈善醫療版圖上的每一個棋子,視為自己的勢力範圍。
而唐寧把林恩和希望急救站帶進了這個範圍。
沒有經過他的允許。
林恩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他後退了半步,將位置讓給唐寧,做出了一個年輕後輩在前輩面前應有的姿態。
恰到好處。
無可挑剔。
然後————
視野正中央,一行半透明的字符無聲地浮現。
【惡魔世界線收束系統已啟動】
【識別到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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