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讓他們見見你的刀
陳平頓時一愣。
當初在青口鎮丹堂,他不過是站在角落裡的一個煉肉境少年,和這位崔家小姐連一句話都沒說過,就打了個照面。
她就記住了他?
殿內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崔青漪這句話吸引了過來。
崔家小姐主動和一個蒼梧學子說「你我不是初次見面」,這句話的分量,在場的人都掂得清。
人群邊緣。
王昭曜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緊。
他和薛峰勝站在一處柱子旁,原本正在低聲說著什麼,聽到崔青漪那句話,兩人的聲音同時停了。
互相對視了一眼。
都在對方那震驚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駭然與慌亂。
王昭曜收回目光,看著遠處那個和崔家小姐面對面站著的高大身影,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這陳平怎麼可能和崔家小姐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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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峰勝的笑意僵在臉上,端著茶碗沒有喝,目光在陳平和崔青漪之間來迴轉了兩圈。
「不清楚。」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但不管他們兩人之間到底認識有多深,崔家小姐今天既然敢在這迎武殿裡,當著幾百號大魏江湖名流的面,主動開口去認這個泥腿子。」
「這面子,就已經給了!」
王昭曜沉默了一息。
他明白薛峰勝的意思。
崔家小姐在迎武殿裡當著幾百號人的面和陳平敘舊,不管她是隨口一提還是另有深意,在場所有人只會記住一件事:崔家小姐認識陳平。
......
而在大殿中央,陳平那邊。
崔青漪轉頭看了崔青巍一眼,開口道:「你當初和我去淮安府巡查漕運,被那齊人武帶去了丹堂,你忘了嗎?」
崔青巍撓了撓頭,哦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在陳平身上,上下打量了兩遍。
「你難道是那個……那個……?」
崔青漪笑了笑,沒有理他,重新看向陳平。
「幾年未見,陳兄已是蒼梧天驕了。」
她語氣輕快,像是在聊一件有趣的事。
「我記得當初在丹堂,你站在角落裡,穿著一身粗布衣裳,手上還有繭子,一看就是常年幹活的人。」
她微微歪了歪頭。
「不過你站在那裡的時候,旁邊的人都在看我們,只有你沒有。」
她笑了一聲。
「當時我就覺得,這人有意思。」
陳平道:「崔小姐好記性。」
崔青漪擺了擺手:「記性好是一回事,眼光準是另一回事。」
她的目光在陳平身上停了一息。
「不到兩年,從漕工到元罡一煉,城中四斬元罡,破軍槍親傳弟子。」
她一樣一樣數著,語氣不像是在夸,倒像是在盤點一份清單。
「陳兄,你這份履歷,放到青秀榜上,恐怕也排得進去。」
崔青巍在旁邊聽著,撓了撓頭,小聲嘀咕了一句:「青漪,你什麼時候對蒼梧的學子這麼上心了?」
崔青漪瞥了他一眼,沒有搭理。
她看著陳平,笑意收了幾分,多了一絲認真。
「大比上好好打,我很期待。」
正說著,大殿深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
殿內嘈雜的人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從大殿後方開始,一層一層地安靜下去,迅速蔓延到了整座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陳平擡頭看去。
大殿後方的側門大開。
幾個人並肩走了出來。
當先三人,並肩而行,步調一致。
左邊那人身形高大,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官袍,面容方正,兩鬢微霜,走路的時候目不斜視,身上帶著一股常年發號施令養出來的威壓。
布政使。
中間那人瘦削幹練,一身墨綠色的官袍,面容清冷,頜下蓄著短須,一雙眼睛極亮,掃過殿內的時候,像是兩把刀在割。
按察使。
右邊那人穿著一身黑色武官甲冑,不高,但極壯,肩膀寬得像一道牆。
他的臉上有幾道陳舊的刀疤,走路的時候甲葉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身上的殺氣壓都壓不住,隱隱往外滲。
都指揮使,常魏。
三人身後跟著一群人,有文官,有武將,有蒼梧的教習。
賀青山走在其中,左臂繃帶還纏著,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嚴肅了十倍。
再往後,一個老者慢慢踱了出來。
身形不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蒼梧舊袍,頭髮花白,面容普通,走路的時候背微微駝著。
副院長。
他走在最後面,步子最慢,但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落在了他身上。
陳平站在人群里,看著這幾個人從側門走到大殿正中央。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天燕城權力階級最高那一層的人。
杜江河總督不在,天燕城便由這三人分掌。
布政使管民政,按察使管司法,都指揮使常魏管軍務。
總督在時,一人統攝三方,總督不在,三權各自為政。
再加上蒼梧副院長。
今天天燕城裡能說了算的人,全在這裡了。
四人在大殿正中央站定。
副院長站在最前面,其餘三人退後半步,站在他身側。
殿內幾百號人,沒有一個出聲。
副院長環顧了一圈,開口,聲音不大,但殿內每一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
「諸位,遠道而來,我蒼梧,不勝榮幸。」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外院大比,兩日後開擂,屆時諸位可於觀武上觀禮,蒼梧內一應食宿,已由執事安排妥當,諸位有任何需要,盡可吩咐。」
他頓了頓,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在某幾個人身上停了一瞬。
「不過。」
「老朽醜話說在前面。」
「在這大比期間,天燕城,嚴禁任何形式的私鬥與尋仇。」
「若有違抗者,殺無赦。」
就這麼簡簡單單的幾句開場白,交代完了規矩和底線。
老者便閉上了嘴。
常魏站在副院長身後,雙手抄在甲冑前面,目光如刀,在殿內那些宗門來客身上緩緩掃過,像是在記每一張臉。
副院長轉身,從側門走了回去。布政使和按察使跟在後面,常魏最後一個轉身,臨走時又朝殿內掃了一眼,才大步跟上。
扶山真人在一個內院教習的引領下,跟著從側門走了。
灰色道袍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圍在他身邊的那圈人才慢慢散開,三三兩兩地議論著什麼。
崔青巍和崔青漪也在另一個教習的帶領下離去了,走之前崔青漪回頭看了陳平一眼,笑著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殿內的人少了一批,但氣氛反而更鬆了,交談聲比剛才更大了。
陳平正要和秦涯說什麼。
就在這時。
一個穿著極其考究、胸口補子上繡著正五品文官圖騰的中年男子。
忽然推開擁擠的人群。
面色陰沉地,快步朝著陳平所在的方向,徑直走了過來。
此人面容端正,兩鬢微霜,舉止從容,腰間掛著一塊刻著官銜的銅牌。
陳平認出了他身上的官袍制式。
總督府,參議。
柳驍的父親。
柳遠山走到陳平面前,沒有理會旁邊的秦涯,直接看著陳平,拱了拱手,語氣客氣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陳平是吧。」
「犬子柳驍,昨日深夜冒昧登門去打擾你,那孩子年輕氣盛,在言辭之間,或許有諸多不妥、狂妄之處。」
「老夫今日,便厚著這張老臉,在此,當面替那個不成器的逆子,給你這個後生晚輩,賠個不是了。」
他停頓了一下。
根本沒給陳平接話的機會。
直接壓低了聲音,聲音小道只有兩人能聽見。
「不過。」
「老夫私下裡覺得,犬子向你提出的那樁交易,其實,還是有很大可以商榷、通融的餘地的。」
他看著陳平的眼睛,語氣也隨之變得語重心長起來。
「你這種寒門子弟,年紀輕輕便能在這蒼梧里取得如此耀眼的成就,實屬不易,將來的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你又何必為了所謂的一時意氣,在這種能決定你下半輩子生死的大事上,和我們柳家過不去、與人為難呢?」
他上前一步,那語氣中多出了幾分上位者施捨般的誠懇。
「只要你願意在大比上讓出那個名額,關於你去揚州前線進入雲林軍、坐鎮後方的事,老夫,可以親自舍了這張老臉去兵部走動,給你寫保票。」
「老夫絕對能保你,安安穩穩地在那地方,占上一個撈取軍功的肥差位置。」
「年輕人,聽老夫一句勸,這世上的事,懂得變通,才能活得長久,千萬,不要意氣用事。」
陳平沒有接他這句話。
他偏了偏頭,目光在殿內轉了一圈,看了看那些三三兩兩的江湖中人,又看了看遠處太華宗的人待過的位置,最後收回來,落在柳遠山臉上。
「柳大人,是得了癔症吧?」
此言一出。
柳遠山猛地一愣。
他臉上那副笑意。
瞬間,徹底凝固住了。
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個學子,竟然敢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如此羞辱一個正五品的朝廷大員?
「你……你說什麼?!」
陳平道:「沒聽清?那我再說一遍。」
他看著柳遠山的眼睛,一字一頓。
「您,莫非是得了癔症?」
柳遠山那張保養得極好的臉,瞬間沉得滴水。
一層鐵青色迅速蔓延。
他再也壓制不住心頭的怒火。
指著陳平的鼻子,怒聲嗬斥道。
「陳平!你簡直是膽大包天!」
「你不過是這蒼梧里一個學子!你到底哪來的潑天狗膽,竟敢對本官出言不遜?!」
聲音大了些。
周圍幾個正在攀談的人停下了話頭,轉過頭來,看著這邊。
秦涯站在旁邊,雙手抱胸,看著這一幕,沒有開口。
陳平不理會柳遠山的怒氣,擡手朝殿內掃了一圈。
「柳大人,您看看這殿裡都是些什麼人。」
他的聲音不大,但安靜下來的這片區域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太華宗扶山真人親至,崔家嫡系子女親至,各地宗門長老,江湖宿老,成名數十年的前輩,濟濟一堂。」
他收回手,看著柳遠山。
「這些人來這裡,是要看後輩們真刀真槍分出高低的。」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您就這麼當著他們的面,替令郎來買一個前十的名額?」
他頓了頓。
「就算我想給,您問問在場這些前輩們,他們同意嗎?」
殿內安靜了一息。
角落裡傳來一聲嗤笑。
一個靠在柱子旁的中年武夫,手裡轉著一柄短刀,嘿嘿笑了兩聲。
「嘖,沒想到堂堂蒼梧也有這種仗著權勢操縱大比的事情。」
他嘖了一聲,搖了搖頭。
「我看這青秀榜,還是不要將朝廷之人登上去了,其中有多少水分,誰知道呢?」
這話一出,殿內幾個同樣穿著官袍的人頓時臉色鐵青。
其中一個反應最快,幾步跨過來,一把拽住柳遠山的胳膊,壓低聲音急道:「老柳!你他娘的今天出門沒吃藥吧?!你這是真瘋了還是不要命了?!」
「快跟我走!別在這兒繼續給總督府丟人現眼了!」
柳遠山被拽得踉蹌了一下,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那人已經半拉半拽地把他拖出了大殿。
而一直躲在遠處人群後面、原本還指望著父親能用官威逼陳平就範的柳驍。
在看到自己那父親,此刻竟然被人像拖垃圾一樣當眾架著拖走。
他那張本來就缺乏血色的臉。
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縮著脖子跟在後面離開了。
殿內的笑聲散了,但那些意味深長的目光還在。
不過片刻之後,人群便不再看這邊了,好似剛才那一幕不過是個不值一提的鬧劇。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重重拍在了陳平的肩膀上。
賀青山大咧咧地從一旁走過來,站到陳平身邊,看著柳遠山被拖走的方向,嘿嘿笑了一聲。
「陳平,最近修煉如何?」
陳平拱了拱手:「賀前輩。」
賀青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不錯,氣血比上次見厚了不少。」
他朝柳遠山離去的方向努了努嘴,嗤笑了一聲。
「這柳遠山是真瘋了,這個場合下還敢覬覦那前十之位。」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
「現在好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丟了個乾淨,這頂從他父親那繼承來的烏紗帽,估計是要被摘了。」
他伸手撓了撓下巴上的胡茬。
「這柳家是真的一代不如一代了,上下都是蠢笨之人,他柳遠山蠢,他那三兒子更蠢。」
他頓了頓。
「也就他家大公子有點能耐,不過也到此為止了。」
秦涯在旁邊淡淡道:「你跟他計較什麼,一個五品的參議而已。」
賀青山哈哈笑了,拍了拍陳平的肩膀。
「老秦說得也是!跟這種滿腦子都是權術的廢物廢什麼口舌,簡直是拉低了咱們武夫的身份。」
他看著陳平,刀疤彎了彎,語氣換了個調。
「說正事,大比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陳平道:「已準備妥當。」
賀青山哈哈笑了,環顧了一下殿內那些還在三三兩兩攀談的各方來客,笑意里多了幾分感慨。
「我也沒想到,這一次外院大比會有這麼多人來觀看。」
他看著陳平,刀疤彎成月牙,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
「陳平,好好打。」
他的聲音沉了幾分。
「這一次,是你揚名的機會。」
陳平看著賀青山,點了點頭。
......
從迎武殿出來,天色已經暗了。
秦涯和陳平並肩走在石道上,四周安靜下來,只有腳步聲在青石路面上迴響。
秦涯走了一段路,忽然開口。
「沒想到那崔家小姐居然認得你。」
陳平道:「不過是記性好罷了。」
秦涯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
兩人又走了一段,秦涯停下腳步,看著陳平。
「不管如何,你今天在這些人心底留下了一個印象,以後在外行走,你也不再是無名之輩。」
他頓了頓。
「雖然這名頭不如你自己打來的穩固,但遇到歹人,也會掂量掂量。」
陳平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秦涯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走了兩步,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陳平,名聲是自己打來的。」
他負手走著,聲音從夜色中傳來。
「現在你是破軍槍高徒,以後,我希望能聽見乾乾淨淨的陳平二字。」
他頓了頓。
「大比揚名,就在後天,讓他們見見你的刀。」
腳步聲漸漸遠了,消失在夜色中。
陳平站在石道上,看著秦涯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他轉身,朝玄字六號走去。
夜風從內院的圍牆上方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回到院中,關上門。
他走到兵器架旁,藏兵袋袋口一松,六百斤的斬馬刀落入手中。
烏黑的刀身在月光下泛著沉悶的光。
他握著刀,站了一會兒。
後天。
讓他們見見他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