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緬懷,大比日
兩天後。
清晨。
天還沒亮,陳平已經坐在演武場中央的蒲團上了。
盤膝,閉目,歸元訣運轉。
罡氣在經脈中一遍一遍地流轉,打磨。每一遍走過,罡氣都精純一絲,但那最後一絲龍筋的缺口,依舊沒有補上。
差一點。
還是差那麼一點。
不知打磨了多久,天邊翻起了魚肚白,灰濛濛的光透過院牆,灑在演武場的青石地面上。
陳平睜開雙眼。
胎息運轉,全身毛孔張合,天地之氣湧入體內,將罡氣和氣血在幾個呼吸之間恢復到了極致。
他站起身,走到兵器架旁。
藏兵袋袋口一松,六百斤的斬馬刀落入手中。
烏黑的刀身在晨光中泛著沉悶的光,刀刃上的凹槽像是一道道沉默的溝壑。
陳平伸手,從刀柄撫到刀尖,指腹感受著刀身上每一寸金屬的紋理。
冰涼,沉重,安靜。
他把刀收回藏兵袋。
大比揚名,就在今天。
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院外的聲音漸漸多了起來。
腳步聲,交談聲,兵器碰撞聲,從圍牆外面傳進來,一陣一陣的。
他的房門被敲響了。
三下,沉穩,規矩。
陳平理了理衣衫,走過去,開門。
林執事站在門外。
今天的林執事和平日裡送飯時的樣子不一樣。
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肅穆,像是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
他看著陳平,開口:「今日由我帶你前往大比擂。」
陳平點了點頭,跟在林執事身後,邁出了玄字六號的院門。
內院已經不是平時的樣子了。
天色還早,但整個內院已經喧鬧了起來。石道上來來往往的人比往常多了十倍不止,不僅有內院的執事和教習,還有大批外院的學子。
這些外院學子三三兩兩結隊而行,腳步放得很慢,不停地打量著內院的一切。
看著那些獨門獨院的演武小院,看著院牆上掛著的木牌,看著兵器架上那些比外院精良數倍的兵器,一個個眼裡都帶著好奇和艷羨。
而在這些學子之間,陳平甚至看見了一些穿著粗布衣裳的普通百姓,有老有少,有的牽著孩子,有的拎著水壺,像是趕集一樣往裡走。
林執事走在前面,注意到陳平的目光,解釋道:「這一次外院大比,副院長破例,將內院開放給整個天燕城。不論身份,不論出身,只要想來觀看大比的,都可以進來。」
他頓了頓。
「這還是蒼梧建立以來的頭一遭。」
陳平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即便是在人流之中,陳平的身影也極為扎眼。一身蒼梧制服,比周圍的人高出大半個頭,肩寬體壯,走在人群里像一座移動的鐵塔。
不少外院學子看到了他,目光都會停一下,然後湊在一起低聲議論。
「看,那個就是陳平。」
「就是刀斬四個元罡的那個?」
「聽說外院青林會的幕後之人就是他。」
「你沒聽說嗎?他從化勁突破到元罡,只用了不到一個月!」
「真的假的?這也太快了吧……」
這些竊竊私語順著人流傳開,路上那些普通百姓也被吸引了注意,紛紛循著學子們的目光看向陳平,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陳平沒有理會這些目光,腳步不快不慢,跟著林執事徑直往前走。
穿過內院的主石道,繞過幾處演武場區域,又走了約莫一炷香。
前方豁然開朗。
一片巨大的開闊地出現在眼前。
陳平的腳步慢了半拍。
這是一座他從未見過的擂。
不是一般演武場上那種一丈見方的小子,而是一座占地足有數畝的巨型比武場。
青石鋪就的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鏡,四角豎著四根兩丈高的石柱,柱頂刻著蒼梧的徽記,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擂四周,層層疊疊的觀眾席沿著地勢往上延伸,像是一口倒扣的巨碗,把擂圍在正中央。最底層的座位離擂只有十幾步,最高層的座位已經高出擂三四丈,擡頭望去,最上面的人影小得像螞蟻。
此刻觀眾席上已經坐了不少人了,黑壓壓的一片。
最上面幾層是普通百姓,一家老小擠在一起,有的帶了乾糧,有的帶了板凳,嘈嘈雜雜的,像是在看廟會。
中間的那十幾層看。
則是被劃分給了天燕城中各大武館的弟子。
這群練家子一個個坐得筆直端正,那一張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對戰鬥的緊張與興奮。
最下面幾層是留給貴客的。
陳平掃了一眼,看見了熟悉的面孔。
崔青巍和崔青漪坐在最前排正中央的位置,旁邊隔了一個空位,不知道是留給誰的。
扶山真人坐在他們右手邊,灰色道袍,閉著眼,像是在打盹。
三權和副院長坐在左側的主席上,常魏那身黑色甲冑在一群文官中間格外扎眼。
薛家來了三個長輩,為首的那個穿著一身藏青錦袍,面容清瘦,和薛峰勝有幾分相像,端著茶碗,不緊不慢地和旁邊的人說著話。
他身後坐著兩個中年人,一個膀大腰圓,一個精瘦幹練,都是元罡級別的氣息。
蕭家那邊,那個白髮老婦人坐在正中,拄著黑色拐杖,閉目養神。老婦人兩側各坐著一個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目光時不時掃過擂四周。
王家來的人不多,王昭曜的小叔和許老並肩坐著,低聲交談。
小叔身後站著兩個年輕護衛,氣息沉穩,手按著腰間的刀柄,一直沒有坐下。
陸家來的人最多。
陸承淵坐在正中,面容方正,目光沉沉地掃過擂。
他身旁坐著陸承業,臉上那道舊疤在晨光下格外醒目,雙手抱胸,一副看戲的架勢。
陸承林坐在另一側,安安靜靜的,偶爾和陸承淵低聲說兩句。
最後面的位置上,陸鶴年半靠在椅背上,一雙渾濁的老眼半睜半閉,像是隨時都在打瞌睡。
林執事帶著陳平繞過觀眾席,從擂後方的一條通道走了進去。
通道的盡頭,是一片開闊的等候區。
比陳平想像的大得多。
青石鋪地,面積足有半個演武場大小,正前方沒有牆,直接面對著擂,中間只隔了幾級階。
站在等候區里,擂上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等候區里擺著一個個石凳,足有兩百多個,分列左右兩側,中間隔著一條寬闊的過道。
但只坐了一半多一點。
左側坐了七八十號人,衣著簡單,有的穿著粗布武袍,有的穿著打了補丁的勁裝,顯然是外院那些寒門出身的學子。
他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起,有的低聲交談,有的閉目調息,有的盯著擂方向發呆。
右側人數少一些,但也有幾十號人。
衣著講究,腰間不是佩玉就是掛著家族徽記,坐姿從容,大多數人臉上看不出緊張。
剩下的一百餘條石凳空著,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人來坐。
陳平掃了一眼那些空石凳,心裡有些疑惑,但沒有多想。
最前面一排,擺著十三個石凳,和後面的隔開了一段距離,顯然是給這一屆的十三個甲等學子留的。
張亭晚、傅辭、周濟、翟靜已經坐在了前排左側。
對面,王昭曜、薛峰勝、蕭山、陸枕熙,各自坐著。
陳平一走進等候區,目光便齊刷刷地聚了過來。
不管是左側的寒門學子還是右側的世家子弟,都在仔細地打量著他。
左側那些青林會的人最先反應過來,張亭晚從石凳上站起身,身後幾十號人跟著起立,齊聲道了一聲。
「陳兄。」
聲音不大,但在等候區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右側的世家子弟們沒有說話,但不少人的目光在陳平身上多停了兩息。
陳平對著他們點了點頭,邁步走到前排,坐了下來。
張亭晚在他左手邊,傅辭在他右手邊。周濟和翟靜坐在旁邊,一個咧著嘴笑了笑,一個面無表情地點了下頭。
對面,王昭曜坐在正中央的位置,穿著一身深紅色的錦袍,目光平靜。
陳平坐下的那一刻,王昭曜的目光迎了過來。
兩人隔著過道,平靜地對視了一息。
誰都沒有開口。
誰都沒有移開目光。
片刻後,兩人同時閉上了眼。
雙雙閉目養神,等待大比開始。
等候區里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外面觀眾席上越來越喧鬧的人聲,像是遠處的潮水,一浪一浪地涌過來。
不知過了多久。
鐺。
一聲鐘鳴從蒼梧深處傳來,沉悶而悠長,震得空氣都跟著顫了一下。
鐺。
第二聲。
鐺。
第三聲。
每一聲都比上一聲更重,鐘聲的餘韻還沒散盡,下一聲就壓了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一錘一錘地砸進所有人的胸腔里。
九聲鐘鳴。
一聲不多,一聲不少。
鐘聲落盡,餘韻在天燕城的上空迴蕩了很久才消散。
觀眾席上,原本嘈雜的人聲在第一聲鐘鳴響起的時候就矮了一截,到第九聲落下的時候,幾萬人的觀眾席上,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陳平睜開眼,擡頭。
擂上空,一道身影憑空出現。
副院長。
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蒼梧舊袍,還是那副微微駝著的背,還是那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臉。
但他站在半空中,像是踩在一塊看不見的地面上,衣袍無風自動,白髮輕輕飄著。
整座比武場幾萬雙眼睛,全部仰著頭,看著空中那一道身影。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副院長低頭俯瞰著擂,俯瞰著等候區里那些仰著頭看他的年輕面孔。
他沉默了幾息。
然後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如今天下,四方烽煙四起。」
「北有蠻族叩關,東有藩王割據,妖魔邪祟頻現。」
他的目光掃過貴客席上那些宗門來客,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大爭之世,已至眼前。」
他停了一下。
「大爭之世,需要的不是躲在深山裡閉關苦修的隱士,是能上陣殺敵、能扛刀拚命的武夫。」
他看著等候區里那些年輕的面孔。
「蒼梧立十五年,為的就是給大魏鍛出這樣的武夫。」
他的語氣忽然頓了一下。
「但。」
這一個字落下來,擂四周的空氣像是凝住了。
副院長的目光從那些年輕面孔上移開,落在了等候區里那些空著的石凳上。
「本屆外院,入院學子,二百三十一人。」
他的聲音低了半分。
「那等候區中,原本該坐滿二百三十一人。」
等候區里,陳平的目光落在了身旁那些空蕩蕩的石凳上。
一百餘條。
整整齊齊地擺著,沒有人坐。
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副院長繼續道:「魔門狡詐,潛入南嶺,害我天驕。」
他的聲音沒有顫抖,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南嶺一役,入山學子一百五十餘人,生還者不足三成。」
觀眾席上傳來倒吸涼氣的聲音。
入山一百五十餘人,活著回來的不到五十個。
副院長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空石凳上。
「餘一百二十七人,便是今日坐在你們面前的這些孩子。」
他停了一下。
「那些空著的位置,是給回不來的人留的。」
等候區里安靜了。
張亭晚低下了頭。
周濟攥緊了拳頭。
翟靜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了。
傅辭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陳平看著身旁那些空石凳,一條一條的,乾乾淨淨,像是剛擦過,在等主人回來坐下。
但沒有人會來了。
副院長在空中,緩緩屈膝,跪了下去。
觀眾席上幾萬人愣住了。
貴客席上那些宗門長老和世家貴客也愣住了。
等候區里,所有從南嶺活著回來的人,眼眶都紅了。
副院長跪在空中,低著頭,字字泣血。
「蒼梧失職,未能護我學子周全,百餘條性命,皆是我蒼梧之過,皆是我之過!」
他擡起頭,看著所有人。
「請諸位與我一同,為我大魏天驕,緬懷,送行!」
擂四周,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幾萬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風從觀眾席上方吹過,捲起幾面旗幡,啪啪作響。
安靜了很久。
副院長站起身。
「此事,我愧對杜總督的信任。」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本次大比結束之後,我便辭去副院長之職。」
這句話落下來,等候區和觀眾席同時炸了。
但沒有人敢出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空中那道身影。
副院長沒有看任何人。
他伸手,將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蒼梧舊袍解了下來。
一顆一顆地解著,不急不緩。
舊袍從肩頭滑落,被他疊好,托在掌心。
他看著掌心那件舊袍,沉默了一息,然後將它拋向擂下方。
舊袍飄落,無聲地落在了擂邊緣。
副院長穿著一身裡衣站在空中,身形似乎比剛才瘦了一圈。
他擡起頭,看著天,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
「老朽今日,在這蒼梧前,向天起誓。」
「此去揚州!」
「若不能斬盡那南嶺叛亂之敵!」
「若不能為我蒼梧那一百四十餘名慘死的學子,討還這筆血債!」
「老朽,死戰不退!誓不還朝!」
貴客席後排,陸鶴年那一雙半閉的老眼,緩緩睜開了一線。
只一線,轉瞬又合上了。
旁邊的陸承淵面色如常,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副院長的身影在空中亮了一下。
然後,化作一道流星,朝著南方的天際划去。
快得幾乎看不清。
一瞬間,就消失在了天邊。
陳平坐在等候區里,仰著頭,看著那道流星消失的方向。
那個方向,是揚州府。
擂四周安靜了很久。
那件落在擂邊緣的舊袍,被風吹得翻了一下。
一個身材魁梧、蓄著短須的教習走上前,彎腰將那件舊袍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仔仔細細地疊好,收在懷中。
他站直身,環顧了一圈擂四周。
「本屆參賽學子一百二十七人,其中元罡境十二人,化勁圓滿二十九人,化勁四十三人,余者皆為暗勁。」
他的聲音沉穩,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大比共三日,第一日,一百二十七人,淘汰賽,打到剩六十四人為止,第二日,六十四人,兩兩對決,淘汰至十六人,第三日,十六進八,八進四,四進二,決出前十。」
他停了一下。
「前十名,獎軍功,入內院!」
他的目光掃過等候區。
「對陣由簽筒抽取,不設種子,不避同門,抽到誰,就打誰。」
他頓了頓。
「規矩兩條。」
「第一,認輸即止,勝者不可追擊,若對手已無還手之力仍不認輸,由下教習判定勝負。」
「第二,上了擂,拚盡全力。」
他的聲音冷了半分。
「留手者,不論勝負,取消資格。」
他環顧了一圈。
然後沉聲道。
「大比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