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幕僚長
陳崇在布拉迪斯拉發的第三天，費爾霍夫發來了一份加密文件。
不是斯洛伐克能源部的決策流程圖表，那份他已經看過了。
而是一份會議紀要，三天前斯洛伐克內閣能源安全委員會的閉門會議。
費爾霍夫在郵件里只寫了一行字：第五頁，第三段。
陳崇翻到第五頁，第三段只有三行字，記錄的是經濟部長彼得·哈維爾的發言。
措辭謹慎，符合一個聯合政府部長在敏感議題上的標準話術。
【能源供應多元化的探索，應置於歐盟共同能源安全框架下推進，斯洛伐克將積極參與區域合作機制，評估包括多瑙河水運LNG方案在內的多種選項。】
標準話術，但費爾霍夫在「多瑙河水運LNG方案」下面劃了一條線，頁邊用他細小的字跡批註：他在試探同僚反應，無人反對，也無人支持，典型的哈維爾話術，拋出選項，等別人替他決定。
陳崇合上電腦。
窗外，布拉迪斯拉發新城的灰白色混凝土建築，在晨光中泛著冷調。
他在這座城市待了三天，見了科瓦奇，拿到了多瑙河水運調度線的入口。
但那只是側門，正門在經濟部七樓，在彼得·哈維爾那張從不主動說「是」，也從不主動說「不」的辦公桌後面。
他需要一場會面，不是通過官方渠道，那會被淹沒在外交禮儀和等候名單里。
也不是通過科瓦奇這個海關副署長，以及經濟部長之間，那隔著三個行政層級和一個政治派系的距離。
他需要一條更短的線。
思索片刻後，陳崇撥通了羅維爾的電話。
「斯洛伐克經濟部長，你認識嗎？」
羅維爾正在吃早餐，盧加諾時間比布拉迪斯拉發晚不了多少，但他的作息可不遵循任何時區。
「哈維爾？不直接認識，但我知道他去年在維也納開完能源部長會議後，去了一家私人診所。」
「看病？」
「植髮，他頭頂的照片在斯洛伐克媒體上出現過太多次，每次都是從主席台往下拍的。」
「去年開始他戴帽子出席會議，一個政客開始在意頭頂的拍攝角度，意味著他在意自
「在意政治壽命的人，會在意一切能延長壽命的東西。」
陳崇沉默了兩秒，70的邏輯正在拼接碎片。
一個決斷力低下，但政治智慧不低的部長，在意公眾形象，在聯合政府中小心翼翼地維持平衡，不敢主動說「是」，但也害怕說「不」的後果。
因為說「不」意味著承擔決策責任，他需要有人替他承擔。
在一番簡略的分析後，陳崇眼底浮現出笑意：「你能安排一次會面嗎？非官方的。」
「不用我安排。」羅維爾用叉子叉起一塊水果，聲音不緊不慢。「哈維爾的幕僚長，馬雷克·諾瓦克，每個月最後一個周末，都會去布拉迪斯拉發老城的一家酒館。」
「不是去喝酒，那酒館是他表兄開的，他去是為了用那裡的後廚通道，見一些不方便在辦公室見的人。」
「而我能保證這個周末，他會見你。」
陳崇聞言忍不住感慨：「你的人脈總讓我感到震驚。」
羅維爾呵呵一笑：「別誤會，我的手還伸不了那麼長。」
「但科莫湖的遊艇碼頭有一個泊位，屬於斯洛伐克一家建材公司的老闆。」
「這家建材公司去年，拿到了政府的一個學校翻新合同。」
「老闆欠我人情，人情在義大利是硬通貨，在斯洛伐克也是，只是匯率不同。」
聽完羅維爾的解釋，陳崇道了聲感激。
不僅是對幫助上的，也是對羅維爾的坦誠相待。
掛了電話，陳崇終於有心情去看窗外的景色。
還有一天的時間，勞逸結合，他決定明天好好遊覽一下布拉迪斯拉發的老城區。
一天的時間一晃而逝，周五晚八點，老城巷子深處的酒館。
招牌是一塊褪色的木板上，畫著一隻站立的熊。
陳崇推開後廚通道的門時，馬雷克·諾瓦克已經坐在堆滿啤酒箱的隔間裡了。
四十出頭，瘦削，眼鏡是德國牌子，西裝是斯洛伐克本地剪裁，袖口的紐扣是金屬的。
一個在預算有限的情況下，把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的人。
在看到陳崇的第一眼，諾瓦克頭上的歸心度就在一直閃耀。
從5到25，幅度著實不小。
看的人多了，陳崇也摸索出了一定的規律，而諾瓦克明顯是那種貪婪到容易收買的一類。
可憐的哈維爾，居然找了這麼一位時刻待價而沽的幕僚長。
就在陳崇打量諾瓦克的同時，諾瓦克也在打量他。
「陳先生。」諾瓦克沒有站起來，只是指了指對面堆著的啤酒箱，「請坐，這裡沒有椅子，只有這個。」
陳崇坐下，啤酒箱的高度讓膝蓋不太舒服，但諾瓦克顯然習慣了，這是他選的地方，他的主場。
所以開口時也很主動，像極了典當行的估貨員。
「羅維爾先生的義大利朋友說，你想見部長。」
「是。」
「關於什麼？」
「多瑙河LNG轉運站。」
聞言，諾瓦克摘下眼鏡擦了擦，這個動作讓陳崇想起費爾霍夫。
所有在官僚體系中長期用眼過度的人，都有類似的肌肉記憶。
「轉運站的項目，部長在內閣會議上提過，用的是評估多種選項的措辭，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在等，等有人把一個完整的選項放在他桌上，完整到不需要他做任何修改就能簽字。」
「因為一旦修改，修改的痕跡就是他的決策痕跡。」
諾瓦克表面不動聲色地重新戴上眼鏡，看了陳崇幾秒鐘。
但頭頂的歸心度，卻出賣了他的真實想法，數值從16一下躍至28，打破了先前的閾值o
很顯然，他很滿意陳崇這位客戶。
「你知道哈維爾部長的處境嗎？」
「我知道一部分，聯合政府里的方向黨，選民基礎，是依賴俄羅斯廉價管道氣的退休工人，以及農村人口。」
「方向黨主席兼副總理，一直在推動重啟與俄羅斯的能源對話。」
「任何用中東氣替代俄羅斯氣的方案，都會被他攻擊為出賣斯洛伐克能源主權。」
「你知道得比一部分多。」諾瓦克的語氣里的熱情稍稍冷卻，很明顯，陳崇沒給他抬價的機會。
「但你知道的還不夠，方向黨主席不只是副總理，他還控制著經濟部下屬的能源監管局人事權。」
「哈維爾部長的每一次能源決策，都會經過他任命的人審核。」
「如果哈維爾批了一個中東氣的項目，監管局會在執行層面製造一百個障礙。」
「不是否決，是拖延。」
「每個環節拖三個月，加起來就是三年。」